《便利贴》匿名怪

1、第 1 章 那年春

　　那年春末。
　　四月份，刚刚开始升温。第一节课总是让人提不起精神，学校到处都是老师带着“小蜜蜂”放大的讲课声，嗡嗡的像是老旧的录音机播放着没有听众的电台频道，让人昏昏欲睡。
　　温袂不太熟练的转着笔，不一会面前记好笔记的本子上就出现一道道墨蓝色的划痕。
　　随着学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更换的下课铃《蓝色多瑙河》悠扬的从走廊的大喇叭传出，歪七扭八的学生们仿佛受了古典音乐的洗礼，终于精神起来，呼朋唤友的结伴去洗手间。
　　“哎，妹妹！别睡！”刘皓丝毫不见外的直接从隔壁六班冲过来，一把拉起刚趴下想补觉温袂。
　　“？”温袂抬起脸，满脸“你要是没什么事儿你就死了”的不耐烦。
　　阳光透过玻璃窗均匀的铺在温袂的脸上，把清秀的脸庞映得更剔透了，他眯了眯眼，浅色的瞳孔在光下熠熠生辉。
　　“早上太困了早自习都差点迟到，全用来补觉了课间都没醒，没来得及找你。哎，今天中午我爸带我出去吃，你一起啊！”
　　刘皓和温袂可以说竹马竹马，从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年龄，偷鸡走狗无恶不作到初中分隔两校。本以为就聚是一团讨厌鬼，散是两个烦人精，没想到高中又一起了，不得不说是孽缘。刘皓家里做生意的，爸妈常年不在家，回来一趟不容易。
　　于是温袂瞥了一眼满脸兴奋的刘皓，懒懒道：“我就算了，中午约人一起吃了，你回来帮我从门口咖啡厅带杯咖啡进来就行。”
　　刘皓又说：“你真不来？我爸带我去‘莫扎特’，还特意让我叫你一声。”
　　温袂把胳膊一圈，又趴下了：“我真不去，耗子你别忘了孝敬我咖啡就行。”
　　刘皓也不生气，显然也知道温袂是想让自己单独多跟家人相处，乐颠颠的留下两颗不知道那个小姑娘送他的薄荷糖走了。
　　温袂盯着所谓“能提神醒脑”的薄荷糖，打了个哈欠，叛逆的扔到笔袋里想上课再吃。
　　刚收好糖，一个微胖的男生抱着卷子和课本冲进教室，还没等放在讲台上就大声嚷嚷起来：“大新闻大新闻！阳春四月，春暖花开！我们班迎来了新的好事！”
　　教室第一排一个小个女生被嚷的直揉耳朵：“高骏驰你声音小点能要你命啊，而且，是阳春三月，暮春四月！”
　　“嗨呀这不重要，戚静你真是鸡蛋里挑鱼刺儿，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班有个新转校生，我刚刚去老班办公室搬作业看到的！”
　　“真的假的？这不早不晚的，四月转进来？”
　　“我靠？男的女的？”
　　“学习好不好啊？要是学习好我名次再退回家我妈得揍我……”
　　“别的我不关心，长得好看吗？”
　　“……”
　　温袂其实对转学生不是很感兴趣，他此时比较担忧自己的作业。
　　班主任姓王，教英语，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要是在她跟前犯错，非要把人骂的恨不得钻地板缝里。
　　温袂前一天晚上玩游戏睡得有点晚，队友太垃圾，气得他半晚上都在练习如何不带脏字的骂人，直接忘了还有一张英语卷子没做，早自习要收了才想起来，匆匆忙忙借了好几份，抄抄改改，综合着拼出一份答案。
　　要是被发现了……温袂低头看了看地板砖，想提前找一条靠谱的求生路线。

　　“都坐好！唧唧喳喳的想上来演讲啊，没听到上课铃吗！”老班风风火火的穿着小西装踩着小高跟进了教室，拍拍黑板吼道，仔细看还画了个颇为精致的妆。
　　等老班在讲台上站定，班里也安静下来。这时大喇叭幽幽的响起《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温袂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不要紧，老班一眼就瞅见了：“你笑什么笑！一看你作业就不是自己做的！这节课讲卷子你站着听！”
　　“……”
　　温袂淡定的站了起来，没关系，自作孽。
　　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温袂，老班气的瞪了他一眼。接着转头向教室门，立刻变脸笑道：“进来吧。”
　　温袂撇嘴，伸手拿起糖抬眼找机会偷袭。
　　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走了进来，阳光从他身后撒进教室，看不清脸，整个人就像是眼光中颀长的剪影。
　　温袂快速低头，拨开糖纸借着摸鼻子的动作掩护把糖含进嘴里。抬眸，被口腔中猛然爆发的酸味呛了个龇牙咧嘴。
　　温袂站在最后一排非常显眼，在这正式上课前其乐融融的打闹中非常理所当然的跟新同学看了个对眼。
　　新同学愣了一下，痞里痞气地咧了咧嘴。阳光下少年还没来得及穿上校服，白衣黑裤显得肩宽腿长，神采英拔。
　　门关上，戚静没忍住小声“哇”了一声，接着安静的气氛被打破，大家哄堂大笑，戚静马上羞的脸红了。
　　讲台上的男生也颇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五官极为立体，修的短短的头发让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极了。紧张的摸了摸头，做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林叆。”转身磨了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嚯，大帅哥！”后排一个高壮男生颇为自来熟，大声喊道。
　　老班也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啊，人家初来乍到，以后呢就是我们高一七班的一份子了，大家要多多照应知道吗。毕冀你老实点，同学之间互帮互助，ok？”
　　“知道知道，不是，方方你脸红什么！”毕冀一喊，大家都看向他斜前方颇为明艳的女生。
　　“你喊个头啊！我才没有！”方嘉玉脸更红了，估计这会是被气的。
　　温袂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发烫，不自觉地站直了些，又匆匆低头。
　　……可能是因为被不熟的人看了笑话，温袂有点平白无故的害羞。
　　嘴里的薄荷糖终于化开了糖粉，显现出薄荷本身的味道，清凉冷冽，辛辣中又透出一丝甜。

　　林叆被安排到了温袂的前面，主要是正好空了一个位置，不需要搬新的桌椅。
　　林叆背着书包一步步走到自己脸前，温袂全程低头避免眼神接触，却觉得有一道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
　　太尴尬了。
　　罚站也就罢了，还被看到偷吃糖，偷吃糖也就罢了，还被自己吃的糖酸得龇牙咧嘴。
　　温袂直接把撸到小臂的校服放下来，趴课桌上假寐。
　　课间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新同学的见面会。可能是想让林叆多和同学交流接触，老班下课前特意又把毕冀喊出去让他带着同学们多跟新同学相处。
　　老板属实多此一举，一个温和帅气的男生，不可能不招人喜欢，不出一个课间，就连不同楼层的女同学都绕路来五楼“上厕所”。据说是上厕所的人太多排不上号，来五楼碰碰运气。四楼来碰运气就算了，为什么你们二楼的都能不辞辛劳爬到五楼来“碰运气”？
　　“我叫王璟澄，刚刚上课跟你说过了，以后多多关照啊同桌。”
　　“你是叫林叆吧，嗨你别紧张，进了7班你就是7班人，我叫毕冀，希冀的冀，以后就是哥们儿了。”
　　“……你好。”林叆明显有点不知所措，但显然也没有很紧张。他声音温和清越，让人轻易想起“玉石之声”这个词。
　　“林叆你好，我叫戚静，我是班长，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我叫方嘉玉，我……”
　　“方嘉玉你过来，看看这道题我不会做！”毕冀的大嗓门震耳欲聋。
　　“你真烦！”
　　“你好，我是纪律委员李华清，林叆同学以后就多多关照，我相信你一定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嗯，谢谢，你好。”
　　“……”

　　温袂趴在桌上，脸埋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闭目养神，满耳朵都是前面一圈男生女生矜持或激动的招呼。不知怎么有点烦躁，这群见异思迁的，估计“野生班草”这称号下节课就能易主，然后刘皓又能戏弄自己一周。但是本来也是开玩笑，而且温袂意识到自己这烦躁实在莫名其妙。
　　正想着，刘皓又来了。高高瘦瘦的，一过来就把太阳挡没了，让人想忽视都难。
　　温袂心想，刘皓这家伙，不去玩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这是转性了？那花思雨还是花丝雨那小女朋友估计得挺开心，那些妖妖娆娆的“社会女”应该会哭的妆都花了吧……就看见刘皓直接拨开一圈女生跟前面的男生打招呼：“哎真的是你啊林叆！你说你转到这也不跟我联系！”
　　“你……刘皓？你也在这个学校啊，好巧。”林叆显然也始料未及。
　　温袂：“？？？”
　　“妹妹你怎么又在睡觉！你记得吧我跟你提过，这是我初中一起打球的哥们儿林叆，学习好长得还帅，我去你俩前后桌啊羡慕！”刘皓嚷嚷个没完。
　　不好意思，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害我出了个大丑，速速闭嘴吧。
　　温袂抬起的脸上还挂着笑，觉得自己不如真的睡着了。
　　林叆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弯的盯着自己：“你好，妹妹。”
　　温袂耳尖一下子红了，皮笑肉不笑的从牙缝挤出一句话：“你好，老子叫温袂，衣袂的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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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叆坐在温袂正前方。
　　原本温袂还想多说一句“小叆子”，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又进了肚子，人家怎么说也跟自己无冤无仇的，没必要说话那么损。
　　很快，温袂体会到了说话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这句话的妙处。
　　古人诚不欺我。
　　林叆明显比温袂高，上课挡的不说严严实实，也挡了个七七八八。温袂不得不把笔尖一转用中性笔尾部戳了戳前面的人，小声说：“你……咳，稍微往边让让。”
　　“？”林叆偏了偏头，露出轮廓鲜明地侧脸。眉毛浓密，睫毛纤长，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
　　温袂看着他锋利清晰的下颌线一时失神，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林叆往后靠了靠桌子，温袂靠在桌上的上身随着桌子一晃。
　　温袂心里默默比了个中指：“挡我抄板书了……”
　　于是温袂看见林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往边歪了一点。
　　温袂向另一边歪歪身子，终于能看到完整的板书了，很好。然后抄完最后一点，后知后觉。
　　他刚刚，是笑了吧
　　他笑什么啊？
　　笑老子矮？
　　……操！

　　第四节课上课之前，林叆主动与温袂说话。
　　“你跟刘皓关系挺好吧，我刚想起来他跟我提过你的名字。”
　　温袂转着笔：“他说什么了？”真的假的刘皓话那么多我天天跟他混一块都不记得，你这能记得？
　　“呃，说，他现在长得不如你高肯定是因为你总是抢他奶喝。”
　　“……”兄弟，天聊死了你知道吗？
　　“我刚转来，也没认识的，刘皓中午不在，你方便带我熟悉一下餐厅吗？”林叆的眼珠漆黑湿润，寸头清爽利索，让温袂想起了自己家里养的蝴蝶犬，撒娇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瞬不眨的盯着自己。
　　啊，难顶。
　　“……行吧。”温袂抓抓头发，嘴上说着有点勉为其难，实际上嘴角不自觉提了起来。

　　这么大的男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一顿饭的功夫，就成了好兄弟。
　　“你怎么那么挑食啊，胡萝卜就那么几根还得一根一根挑出来……不是你又不吃木耳点什么木耳炒蛋啊。”林叆怪不得长得高，一点也不挑食。吃了一会了才发现温袂还在挑菜，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你管我呢。”温袂丝毫不在意的挑出了最后一根胡萝卜。
　　“你能长这么大真的不容易。”林叆下了结论。
　　“我这么挑也能长一米八。”温袂跟刘皓一起惯了，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
　　果然，林叆乐了：“你要是多吃两口没准就能多长几厘米超过我了兄弟。”
　　“我，我吃的都是有营养的。”温袂为自己代言，奋力狡辩。
　　“是是是，来一块有营养的红烧肉。”林叆直接从自己餐盘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到温袂面前。
　　“……你吃你的，一会带你去宿舍看看。”温袂无语，低头吃饭。半晌，慢吞吞把肉吃了。
　　原本文科班男生就不多，两个人一个宿舍也可以预料到。
　　林叆觉得自己很幸运，刚转校就有可以同进同出的朋友。
　　温袂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缺德事儿干多了，比自己高的人坐在自己前面挡黑板，这人还睡在了宿舍唯一空出来的空床，也就是温袂上面，终结了温袂好不容易霸占了快一年的“单人床”特权。
　　温袂宿舍是四人间，舍友已经在班里认识了，就是王璟澄和一个带着厚瓶底的男生，叫李华清。
　　高中作息时间紧，很多走读生都会选择“半走读”，即中午在学校有宿舍休息，但是晚上回家。
　　林叆第一天来上学，没准备好东西，温袂不忍心看林叆一个人中午待在教室，主动跟老师联系说可以带着他一起熟悉校园。
　　于是两人看完宿舍，讨论着林叆需要带的生活用品并肩去了教室。

　　温袂进了教室，谨慎的往走廊看了两眼，关好门，掏出了手机。
　　林叆震惊的问：“你竟然带手机！”
　　“嘘嘘嘘，你再大点声不如直接去办公室把值班老师叫过来。”温袂翻了个白眼。
　　林叆放轻了声音，小声问：“学校不是规定不能带手机吗，今天早上王老师……”没说完就笑了，觉得自己这么说话真是乖巧的过分，“你翻白眼真有意思。”
　　温袂也笑了，边噼里啪啦的打字边小声说：“有意思个屁，我们都偷偷拿，很多人都两个手机，交一部藏一部，别告诉我你没拿。”
　　林叆脸红了红，从书包掏出来一部手机，为自己辩解：“我这是第一天来，方便联系家长……”
　　“噗哈哈哈哈好了好了，知道了。那咱们现在可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以后可得互相掩护啊。”
　　林叆闷笑。
　　温袂没一会就觉得困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打算趴桌上睡一觉。这一揣摸到了上午耗子给自己的糖，心思一转，伸手戳了戳前面发消息的林叆：“帅哥，吃糖吗？”
　　“什么糖？”
　　“……就，薄荷糖。”
　　“不吃，一会睡个觉，你给我整精神了怎么睡？”
　　“……哎呀，甜的，挺好吃的，尝尝？”温袂献宝一样捧着那颗薄荷糖，一脸讨好的笑。
　　林叆啧了一下：“谢谢啊。”
　　伸出手从温袂手心捏走了那块包装简陋的薄荷糖。
　　温袂看着林叆撕开包装立刻往后一撤：“好吃吧，温少代言，绝对让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林叆痛苦的捂住脸，在座位上被酸的弓成巨型虾米。
　　过了一会，高二七班的教室里传来一声怒吼，接着就是跑动嬉笑的声音。
　　树影婆娑，枝丫缠绕。树叶轻晃，两只麻雀好奇的落在窗外枝丫上歪头看着打闹的两个少年。窗外阳光正好，正值青春年少。
　　阳光从细碎的树枝之间跻身而入，在白墙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照出座次表上墨蓝色手写的名字，在打印的字体之间显眼又青涩。
　　林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