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侧帽饮水

54、第五十四章

　　何子钰与沈同离开国公府时，天色已晚，几近三更。这个时候，偏又下起雨来，马车拐到一个僻静的小巷，人迹罕至。

　　何子钰靠在车壁上，听着马车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时有些出神。

　　这时候，马车外响起了一道叫唤，落入她耳中，颇为熟悉。

　　何子钰一下子坐直，掀起车帘朝外看去。蒙蒙细雨中，灯光昏黄，对面竟有一家酒铺还开着。酒铺角落里依稀有一道影子，正伏案睡着似的。

　　何子钰只看了一眼，便不禁啊了一声。

　　沈同抬起眼，朝她所望之处看去，长眉轻皱。

　　“都督，那人似乎是寒卓，我也不知是不是他，瞧着又不像……看那人样子，好像是……醉的不轻。”何子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沈同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收回目光闭上眼道：“你下去看看，我在这儿等你。”

　　何子钰一喜，连忙应好。

　　她进了这小酒肆，见店内除了角落里的人外，别无旁人，只柜台上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也正趴着睡觉，更没见其他人进来。

　　何子钰放轻了脚步，走到桌前，果真见是寒卓。她低眸一看，当即吃了一惊：桌上不只是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瓷片散了半边桌子，还夹杂着血迹。

　　她低呼一声，趴在柜台上的少年受惊醒来，猛抬头看见何子钰站在跟前，那样丽色无双，雌雄莫辨，如画中人一般。

　　这小伙计一时如在梦中，痴痴呆呆，竟忘了说话。

　　何子钰倒顾不得那小伙计，只细细察看寒卓那边，须臾便发现他的左手手指被瓷片割破，连衣袖上都沾了血迹。

　　伙计回过神，定睛看清何子钰打扮，连忙道：“他、他在那里吃酒，不知为什么……忽然捏碎了一个酒杯，我吓了一跳，原本想要给他包扎，可他却不许，这才……”

　　何子钰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在寒卓肩上推了一把：“寒卓……”

　　寒卓一动，轻轻地睁开眼睛。

　　他还有些醉意朦胧，盯着何子钰细细地看着，像是要确认她是谁似的。等发觉眼前人是何子钰后，登时清醒了一大半，呆看她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深更半夜，他避开人群，找了这么一处地方喝闷酒，没想到竟会遇到何子钰，此时此刻，如在梦中。

　　何子钰极少见寒卓露出这般呆样，神色不禁有些担忧：“我从英国公府办案回来，你呢，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喝酒？”

　　她说着在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拿起来，看着指头上的伤口，低低一叹：“搞成这样，你也真是的……弹琴的人，这手难道不是最金贵的么？”

　　寒卓怔怔地看着她拿出帕子给自己清理伤口，一时无言。

　　何子钰将他伤口中的碎瓷清理干净，随后又拿起旁边的酒杯，将里头的残酒倒在他伤口处。

　　寒卓一震，痛得轻轻一嘶。

　　何子钰看他一眼：“到底是怎么了，竟做出这等傻事？”

　　寒卓正要开口，抬眸间望见酒肆外停着的马车，马车旁边孤零零地站着一人，细雨之中，长身玉立，双眸如星，正是沈同。

　　寒卓收回目光：“没什么，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何子钰拧眉：“我若没看见你，倒罢了，眼下撞见你这般，哪里还能走开？你跟我一同走吧。”

　　寒卓摇头：“这怎么行？沈大都督可不一定愿意。”

　　“都督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何子钰抓住他一只胳膊，“走了……”

　　寒卓盯着她：“你可别后悔。”说完忽然就站起身来。

　　他坐了许久，又朦胧睡了许久，酒力上涌，摇摇晃晃，一时就有些站立不住。

　　何子钰连忙上前扶住他。

　　寒卓侧首，神色定定地看着她，过片刻，又别过了头：“我没事。”

　　到马车前，寒卓虚虚地向沈同行了一礼：“见过都督。”

　　何子钰忙要解释，沈同却只淡淡道：“上车。”

　　三人上了马车，不过多时，马车便缓缓地出了巷子。

　　何子钰见寒卓靠在车壁上，半闭着眼，随着车子颠簸摇摇晃晃，似坐立不稳，怕他一下子跌了，便挪过去，双膝跪着将人扶住：“你这个样子，倒不如躺下睡。”

　　寒卓微微睁眼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否看清是她，忽然一言不发，把头一歪，竟然靠在何子钰身上，似又睡了过去。

　　何子钰一愣，本能地就要伸手推他，却几次都推不动。

　　马车缓缓而行，仍然一颠一簸，寒卓靠在她的肩头，呼吸靠得极近，酒气熏人欲醉。

　　何子钰正想伸手把他的头转到另一边，却忽然感到车底猛然一震，似一股大力从底下袭来，扑通一声，寒卓竟在眨眼间摔到了地上！

　　何子钰看到沈同面不改色地收回右腿，登时目瞪口呆。

　　很显然，刚才那一下并非意外，而是沈大都督蓄意为之。

　　这一下摔得可够呛，寒卓连叫都来不及叫，就直接晕了过去。

　　何子钰吓了一大跳，连忙俯身上前去察看。

　　沈同却在一旁悠悠道：“不必担心，他还有气。”

　　她眼尾一抽，顿时无话可说。

　　何子钰正要弯腰把人从车底扶起来，又听沈同不紧不慢道：“你把他扶起来，他也坐不稳，不如就这样躺着，我这马车暖和得很，躺在地上也不会冷的。”

　　沈同说完，见她还看着自己，略一挑眉道：“怎么，心疼了？”

　　何子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寒卓，再看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沈同，委实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低下了头。

　　沈同扫了她一眼，见她明眸带黠、巧笑倩兮之态，先前心中那股不快慢慢淡去，竟也不觉得地上躺着的那人有那么碍眼了。

　　*

　　寒卓睡得很死，一路给侍从扛着进府，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沈同吩咐底下人把他安置在了另一间客院，何子钰洗漱完后，原本还想去看寒卓一眼，没想到，一问下人却得知对方所在的客房与自己这一间隔着四座院子和一个花园，走一趟要两刻多钟。

　　本来她今儿也累了，再加上明儿还要早起进宫，便没有过去。

　　第二日大早，何子钰随官上朝。她巳时出了大殿之后，回到集英殿，跟各位朝臣小坐了一会儿，很快就过了晌午，正要先行出宫，却见一个小太监悄然来到跟前，见四下无人，那小太监小声对她道：“何大人，五公主知道您今儿在宫内，正有请呢。”

　　何子钰一怔：“这……恐怕不妥吧。”

　　小太监低低道：“公主殿下说了，若不是有生死攸关之事，她也不想如此贸然行事，此事……事关大体，与驸马爷有关系，听说何大人早先与驸马爷不失为知交好友，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这一番话听得何子钰心惊肉跳。

　　她心里虽有疑虑，但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略一思忖，便随着那小太监折路往五公主所居的永萃宫去了。

　　来到永萃宫前，里头的宫人前去通报说何推官来了，话音落下没多久，就见一名女子跑到殿门口，双手拢在腰间，一见何子钰，就一副微微带笑的模样。

　　这女子二十七八上下，身着宫装，模样娇艳俏丽，不是五公主，却是二公主。

　　何子钰心底愈发困惑，朝着对方行了一礼：“给殿下请安。”

　　二公主娇笑了一声，上前来要捉她的手，何子钰连忙后退一步，紧跟着咳嗽了一声。

　　二公主皱眉，又撅起嘴：“倒是个迂腐古板的……哼，何大人，快进来吧。”说完一扭腰肢，先迈步入内了。

　　何子钰随着进殿，二公主在前，径直走到里侧的桌子边儿上跪坐下来，何子钰见她举手倒茶，就只站着，也不落座：“殿下，不知五公主殿下在哪儿？”

　　二公主回头，向她抿嘴一笑道：“不是她要找你，是我要找你。”

　　何子钰：“……不知殿下找下臣来，所为何事？”

　　没想到，二公主却只看着她笑道：“你猜呢？”

　　何子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二公主举起手中的茶杯，朝着她道：“先吃了这一杯茶再说。”

　　何子钰：“臣不敢。”

　　二公主听了就有些不高兴，起身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竟拉住她的胳膊：“这也不敢，那也不能，你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小？难道吃一杯也能毒死你？”

　　何子钰连忙将手抽回：“殿下！”

　　二公主轻哼了一声：“你若肯乖乖坐下喝了这杯，我就告诉你——找你来所为何事。”

　　何子钰怕她再来纠缠，只好坐下。将茶接过，低头微微一嗅，感觉并无什么异样。

　　她这些年在刑部也见识过不少手段，若是对方真的在茶水中下毒，她也能觉察一二。

　　何子钰浅浅地抿了一口，才将杯子放下：“殿下可以说了吗？”

　　二公主媚眼如丝，含笑看着她：“两年多前，我见过你的，你记得不记得？”

　　何子钰暗觉窘然。

　　当年她曾在郑府无意撞见过二公主与郑家小公子亲热的情形，也就是因为那一次，她才认得了这位二公主殿下。

　　“这……下臣不记得了。”

　　二公主探臂过来，亲昵地贴着她的手臂道：“不记得的话，少不得由我来提醒你……那一次我就觉得，你生得极好，今日细细一看，果真是……”

　　何子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此时她目光一转，见殿内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了出去，旁边一个熏香炉里，袅袅有烟气飘出，微微香浓。

　　那香味十分甜腻，几乎有些冲鼻。

　　“我看你模样这般好，心性也不差，”二公主低低道，“怎么就招惹了我那位五妹妹呢……”

　　二公主的手滑腻非常，又温润柔软，正轻轻覆盖在她手背上，何子钰一怔。

　　她闻到二公主身上阵阵暖香，与此同时，心底竟有一丝异样的感觉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