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娇鹅

3、第 3 章 闻言，王晓

　　闻言，王晓郁有些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你说昨天……”

　　“最近您出了大名呀，哈哈！”男孩没接王晓郁的话头，自顾自地说笑起来。王晓郁又皱了皱眉，他被男孩随意的岔开话题和自来熟的调侃弄得很不舒服。

　　“不过没关系，咱们都看得出来，那就是一帮网络愚民，上面吹什么风，下面就跟着说什么话，自己从来不讲究、不思考。”男孩把他的手包往身后一放，然后身体往前倾，双肘撑在双膝上，很恳切地看着王晓郁，“最后时代自有定数，他们萤虫之光，哪能与您与日月争辉呢？我想您也一定也不会把这种小事情放在心上的，对吧？”

　　王晓郁不答话，只是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这段时间他已经为了网络上的骂名郁郁良久了，可听男孩这么一说，仿佛如果跟网络上的“愚民”计较，反而是他有失身份。他顿了两秒，还是惦记着刚才男孩说的话：“你刚刚说，昨天和拙荆一起吃饭？”

　　“这个……”男孩打了个哈哈，“嗨，其实算也不算。昨天我给一个刚回国的哥儿们接风洗尘，包了个清吧，几个朋友一起聚聚。我们是高中同学，所以我们也请了其他几个高中同学，您老……您太太正好是我们高中学姐，跟我们班一个同学熟，就被带上、被邀请了。”

　　原来如此。王晓郁心里仍然不大痛快，但是面上也不好发作。

　　顾婵对男孩说：“好了晨煦，现在你也见到人了，可以走了吧？你爸爸今天是不是还要你去公司一趟？”

　　“妈，你别这么扫兴啊，我这才见到我偶像！”男孩说着往后一缩，接着又感兴趣地朝顾婵倾了倾身体，“哎？我偶像怎么在这儿喝咖啡呢？”

　　“你们……是母子？”王晓郁也着实吃惊。

　　男孩的目光在顾婵和王晓郁之间逡巡了一番：“你们……认识吗？”

　　“现在当然算认识啦。”顾婵笑了笑，“今天看到王先生来店里喝咖啡，妈妈也见到偶像了。”

　　顾婵没有说一句谎话，然而每一句话都带着误导的意味。王晓郁发现顾婵不愿意告诉男孩他们的旧交，于是也说：“我也是重回校园附近逛逛，这儿原来是个书店，没想到现在改成咖啡店了。我就进来坐坐，发现贵店的咖啡真是不错。我吃惊是因为你妈妈看上去太年轻了，想不到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噢对！您是Q大毕业的。真是巧了……我妈也是Q大毕业的。之前特地盘下了这个店，看来那个书店真是一代人的美好记忆啊。”男孩说话时，先是看着自己的妈妈，又把目光投向王晓郁，这样反复几次，才转身恳切地对王晓郁说，“这样，我今天真一会儿要有事儿了，但是我特别崇拜您，特别想问您关于书里的一些问题，我方便加您个微信吗？”他说着就拿手机出来，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顾婵难得地皱眉：“姚晨煦！妈怎么教你的？太唐突了。”

　　“没事没事……”王晓郁打了个圆场。他有些犹豫，顾婵这样明显是不想自己加这个孩子的微信，可是……“行，我加你一下吧，不过我平时用手机不多，可能回复很不及时。”

　　顾婵不说话了。

　　等男人和男孩加好了微信，男孩招了招手，又带上他狗头包，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咖啡店。王晓郁转头对顾婵说：“我……我不跟他说话就是了。小婵，你是害怕我会打扰到你现在的生活吗？”

　　顾婵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男孩正好大步流星地跑过窗口。王晓郁也顺着顾婵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路上人多起来了，很多年轻学生经过，让他怀念求学时光之情更重。

　　“你尽量别和他多说话吧。”顾婵回过头来，“我只有这一个孩子，被我惯坏了，我怕他说话做事没分寸得罪你。”

　　“不会的，不会的。”

　　“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顾婵莞尔，“都被这个孩子打断了。”

　　王晓郁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说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的浪潮过去了……现在看来，想也无益，无非是坐在这里愤世嫉俗一番。安迪沃霍尔说，‘每个人都能出名十五分钟’；我拥有过我的‘十五分钟’，已经满足了。现在是别人的‘十五分钟’时间，要骂上一个讲了十五分钟话的人讲得不对——事实上，如果没有我那十五分钟讲的话，现在的人都没有一个针对的对象，说的话只能是空中楼阁，他们该感谢我为他们打了地基才对。退一步说，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已经不是我的发言时间了。”

　　顾婵失笑：“你怎么感觉已经想通了呀？我可还没开始劝你呢。”

　　“这要感谢你儿子了。”王晓郁伸手去摸桌上的咖啡，虽然咖啡已经有点凉了，他还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我看到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就忍不住想，现在真的不是我们的时代了。我们那个时候看过去一代人，何尝不是现在你儿子这代人看我们呢？那时候我也是半个愤青了，主要是不懂人情世故，什么都敢说，也没有成熟到要懂得顾全大局，也太高看自己，还觉得自己在‘为生民立命’……误打误撞得了一点虚名，现在看也焉知祸福。”

　　“我从来不觉得你高看过自己呀，我记忆里你总是过分自谦。就像小时候班上的尖子生，考九十五分也说自己没得的那五分犯了很大的过错，因为只有不断挑自己的毛病，才能鞭策自己做的更好。”顾婵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过去，“我觉得是有的时候你把自己和社会太看成一体，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也有少年人的血气方刚，满脑子戡天役物的想法，于是才会痛批一顿，提出一大堆改良意见。可是现在，人人都强调‘国家认同感’……”

　　“是么……”王晓郁哂笑，“我倒不觉得我们那时候就不强调，只是强调的方式不同。那时候敢批驳社会现象叫爱国，现在歌功颂德才叫爱国。”他顿了顿，又面露惭色：“呵，我这人！又开始‘愤世嫉俗’了，实在要不得。”

　　“晓郁……你心里已经明白要宽心了，只是真正宽心还要一些时日。”

　　店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几个小服务生手忙脚乱的。之前那个高瘦的男服务生有走过来，低声问顾婵些问题，似乎是哪桌客人有点不满意。顾婵和王晓郁说她过去一下，就匆匆离了席。

　　王晓郁盯着顾婵的背影看了几秒，似乎中年宝钗又有要变回青年黛玉的趋势，一眨眼又固定在了中年宝钗的身形，不会再变化了。他低下头，捧起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收拾好自己，静悄悄地离开了热闹的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