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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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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郁有些愣住了,他盯着老板娘陌生中透出些熟悉的脸庞,耳畔回响着老板娘熟悉的声音,却怎么也无法在过往的记忆中检索出这么确切的一张脸出来。难道这是念书时候的同学?抑或是工作中打过交道的工作人员?抑或是……
“是我,晓郁,”老板娘微笑道,“我是顾婵呀。”她顿了一顿,似乎丝毫不受王晓郁大惊失色的样子的影响,继续说道,“是我给你寄了音乐盒,把你约来的呀。”
是了,声音还是这个声音。顾婵是南方人,说话轻轻软软的,说话喜欢以“呀”结尾,有点“呢了”不分。可是眼前人的脸和身材,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了。王晓郁几乎要问出口,“你怎么变化了这许多”,但是他很快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羞耻,毕竟这样问一个女人太唐突了。
“我变了很多吧?”顾婵仍然笑眯眯地,还俏皮地把脸分别左右侧了侧,似乎要更好地给王晓郁展示自己新形象的全貌,又招呼道,“坐吧,晓郁。坐下说呀。”
王晓郁讷讷地坐下了。刚刚那个高瘦的男服务生走了过来,端着一杯咖啡:“老板娘,我照您说的做了一杯flat white,您试试?”顾婵接过咖啡,先仔细看了看顶上的拉花,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捧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夸道:“不错,悟性真好!以后那台机器我就放心你用了。”男服务生点了点头,笑着走开了。顾婵又抿了一口咖啡,也坐了下来,放下杯子对王晓郁说:“这里变了很多吧?我也是去年才来的,当时书店要倒闭了,我有些舍不得,就和我先生商量,把店盘了下来,改成了咖啡馆,现在主要是我在打理。”
“你已经结婚啦?”
顾婵咯咯地笑起来:“王晓郁,你自己结婚都上新闻了呀,我怎么不能结婚呢?”
“我没那个意思。”王晓郁苦笑着摇摇头,似乎也放松了一些,“咱们好久没见了,这里确实变了很多,你……也变化很多,我一开始真没认出是你来。”他说着又仔细地端详了一阵眼前的顾婵:脸如银盘,色比春花,一双杏眼星光点,两个梨涡掬笑容;她笑起来时,眼角嘴角都有明显的纹路,但绝看不出眼前人已然年过五十,最多也就三十四五,看得出略施薄妆,想来也保养得宜。
而他记忆里的顾婵,身材单薄,丹凤眼,眉眼中常锁愁绪。顾婵仿佛在他们没见的这十七八年里,从青年黛玉长成了中年宝钗。
“我割了双眼皮了,”顾婵坦然道,“身材确实也变了,三十岁之后就不太管得住自己的嘴,我那位……当时也不拘束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王晓郁没说话。
有些尴尬的沉默在他们两人之间停留了两三秒,又再次被两人同时打破:
“你找我……”
“我给你寄八音盒……”
王晓郁有点脸红地不再说话,而顾婵咯咯笑了两声,说:“晓郁,你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我给你寄八音盒呀,也是因为前段时间收拾店里的杂物,突然把这个东西翻出来了,想到我们之前的大学时光,非常怀念。另外,也因为最近看了你的新闻,有点担心你的状况。好在你搬家后给我写的信里提了新地址,否则这个也寄不到你那里。”
王晓郁苦笑:“我还好。”
顾婵说:“你和我有什么好客套的呀?讲讲吧。”
王晓郁饮了两大口咖啡,好像饮了两大口白酒一样,真地开了口:“确实是有点难,这段时间。你也看了新闻了,你觉得是我变了吗?”顾婵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于是王晓郁摇摇头,自问自答:“变的是环境罢了。”
顾婵说:“我理解你。”
“过去我说什么,现在我还说什么:我认为什么是好的,现在还认为那些东西好;我认为什么是不好的,现在还认为那些东西坏。只是过去被人捧着,现在被人骑罢了。”王晓郁又摇摇头,“变的是时代,每代人的价值取向都不同,这一代要‘独尊儒术’,下一代要‘女权解放’,再下一代谁知道又要做什么!难道前一代的思想就注定要被拎出来鞭尸么!”
顾婵摇摇头:“只怪你之前太鲜明了,现在不拿你做靶子拿谁做靶子呢?”
“这怪我么?这是我的错么?”王晓郁有些生气地反问,“我为我的时代发了我的声音。”
“发声音没错,不过你太鲜明了。”顾婵说,“你从学生时代就这样,好像有一种‘屈原情节’一样,楚怀王不好,你就要把自己流放、要跳汨罗江。发声音有发声音的方法。”
王晓郁有些失望:“顾婵,我感觉你这些年变了很多。”
顾婵一愣,摇了摇头,又笑了:“人都是会变的呀。我现在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做成事情。年纪到这里了呀,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只谈理想、只谈远方了。比如我要开咖啡店,那我就要选址、做口味调研、设计菜单、设计价格、搞室内装修、招员工、培训员工,还要和工商局打好交道。光靠脑海里一些美好的想象,一些片段的、梦幻的在咖啡店做咖啡、看书的画面,是没办法真正让我开成一家店的的。”
“可我也在做事情呀,”王晓郁又抿了一口咖啡,“我写了那么多文章,还做了两个节目,我也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不是那种不懂脚踏实地的幻想家。”
“可你也不是实干家,”顾婵歪了歪头,“嗯……我不知道这样措辞算不算准确,你是一个传播家。你想把自己的言论和想法传播出去,但这些言论其实也没有什么实干的部分。”
王晓郁怔住,想了两三秒,才哈哈大笑:“你说得对!小婵,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传播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没什么实干,所以一波浪潮过去,我现在这个状况也是罪有应得。”
“请问……您是王晓郁先生吗?”一道有些兴奋的男声从斜里传来。王晓郁和顾婵看去,是一个新时代富态打扮的男孩,有点微胖,戴着变色墨镜,穿着品牌显眼的红色运动衫,手上还拿着一个珠光宝气的狗头包。
王晓郁盯了他两眼,才说:“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您的粉丝!我追您的节目、看您的书很久了!”男孩的声音变得更加兴奋。他自然地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加入了王晓郁和顾婵的会谈。
其实说是“加入会谈”,不如说“打断会谈”更恰当,他只关注王晓郁一个人,把透明的老板娘晾在一边,毛毛躁躁的,很没有风度。
王晓郁皱了皱眉,顾婵倒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请几个朋友吃饭,没想到有个朋友正好带上了您老婆。当时我还求她问问您有没有空也大家出来吃点儿喝点儿,结果您没空。”男孩感慨道,“我是真没想到有这么巧的事情!昨天才惦记上,今天就把您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