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命》叁陆dot

6、鲁水县水鬼 【六】

　　【六】

　　崔诚端愣了。
　　孟绥清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大半的吃食，给崔诚端行了个礼：“我先退下了，阴律司好生休息，明日还得忙呢。”
　　说完，孟绥清便转身出了门。
　　崔诚端看着孟绥清出门、关门，整个人还是没回过神来，孟绥清那番话太温柔，也太真诚，崔诚端能感觉出来，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而不是随口敷衍。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呢。
　　崔诚端不懂，自己不管再怎么说，也不会对一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如此信任，可孟绥清……
　　他到底是缺心眼还是单纯？
　　崔诚端轻轻叹了口气，觉得他对自己的信任可能来源于自己主管了阎罗殿大小事务吧。
　　现在孟绥清走了，他也能好好想想孟绥清刚刚那些话，他确实不够了解人，甚至可以说完全不了解，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要伤害他人性命只为保全自己，现在听孟绥清这么一说，倒是能品出些味来了。
　　不过排除掉这些，说到底，错误还是都在他，是他没能管好阴曹地府，让这鬼逃了出来，成了这副模样，还害了这么多人。
　　崔诚端摇了摇头，伸手想拿桌子上的吃食，眼睛一瞥就发现刚刚孟绥清坐过的凳子上，有浅浅的水渍。
　　崔诚端拧眉，刚刚都没注意，这人竟是到现在都没把身上弄干吗？

　　孟绥清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凳子发呆发了有一刻钟，才打了个喷嚏，起身拉响了门口的铃，让小二给自己打热水洗澡。趁小二下去的功夫，他这才施法让自己衣服都干爽了起来。
　　小二给他打好了水，孟绥清把自己泡在水里，脑海里又出现了崔诚端先前坚定的模样。
　　“崔诚端……”孟绥清轻轻唤了他一声，抬手撩起一捧水，又张开指缝，让水一点一点从他手上流下，流过他的手腕，手腕正中一朵盛开的红色彼岸花印记格外显眼。
　　孟绥清放下手，整个人往水里埋了点，让水没过了他的下巴。
　　他为什么如此信任崔诚端，并不是因为自己缺心眼，也并不是因为崔诚端他管理着阎罗殿大大小小的事务，而是自己知道，崔诚端这个人除了自身品行端正外，他自小接受的教育也皆是要求他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不可存有私心。
　　也正因为如此，上一任天帝才会让他接任阴律司的位置。这阴律司，也就是判官，在任之人必须行事认真，不得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也不得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判官左手生死簿，右手判官笔，为善者添寿，让恶者归阴，生死皆在他一笔一画之间，却也只能按规矩办事。行了何事，该添寿还是减寿，该算几年，这都是定好了的。
　　不管你是心疼死去的善人还是不满活着的坏人，你也不能给他们增减规矩以外的寿命。
　　也正因如此，判官是禁止和人类和鬼魂有所接触的，只有不了解，才能做到真正的不被外界侵扰，遵守规矩。
　　如今天帝把他派下来……
　　孟绥清叹了口气，起身出了水。
　　这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总会来，既然来了，那也只能接好了。
　　孟绥清穿好衣服，将从腰间取下来的两个小瓷瓶放在了自己枕边，轻轻拍了拍，这才盖上被子，合眼睡去。

　　四周渐静，夜深露重。
　　孟绥清做了个梦，梦里是漫天火光和各种撕心裂肺地喊叫，他看见一个小孩子在火光里奔跑，一边跑一边哭，嘴里不停喊着“爹！娘！”，可惜无人应答。
　　突然身后有只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孟绥清一回头，便看到一张扭曲恐怖的鬼脸，那鬼脸张口，口里鲜血淋漓，嗓音低沉又嘶哑：“孟绥清……”
　　“孟绥清。”
　　“孟绥清。”
　　“孟绥清！”
　　“嗬！”孟绥清猛地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喘息声都带着颤抖。
　　“做噩梦了？”身旁一个声音传来。
　　孟绥清扭头看过去，崔诚端正坐在他床边，拧着眉看他。
　　孟绥清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摸了把额头，摸到了一手的汗。
　　“擦擦。”崔诚端递过来了一张手帕。
　　孟绥清接过，道了声谢。
　　“你昨日落水未施入水诀，上岸后又不曾及时处理，貌似染上了热病。”
　　崔诚端本来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想和孟绥清一起出去才过来找的他，结果敲了门没人应，崔诚端凝神听了下里面的动静听到孟绥清在说着什么，他这才进了屋。
　　然后就看到了做噩梦的孟绥清，这人脸色潮红，眉头紧锁，嘴里面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崔诚端抬手摸了下他额头，沾了一手的汗却也发现了孟绥清体温的不对，他这才叫了孟绥清的名字，却不想他刚叫出声，孟绥清突然就拔高了音量开始喊爹娘，声音带着哭腔，要多无助就有多无助。
　　崔诚端心里一紧，连忙一边轻拍孟绥清的脸，一边喊人，这才把人从噩梦中叫了回来。
　　孟绥清擦干汗，低着头瞥了眼崔诚端，轻声问：“我刚刚做噩梦有说什么吗？”
　　崔诚端本是个绝不会在说不说谎这件事上迟疑的人，因为在他看来，坦坦荡荡，自然不惧说出任何真话。
　　可他在听到孟绥清问出这话的一瞬间，却犹豫了，虽然只有几秒，却也足够让崔诚端自己震惊的了。
　　崔诚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喊了爹娘。”
　　孟绥清抿了下唇，点头道：“哦。”
　　“你爹娘……”
　　崔诚端没有继续说下去，孟绥清却也懂他的意思，浅浅一笑，歪着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说：“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抛弃我了，我是众仙养大的，吃的是百家饭，住的是百家屋。”
　　“你为何要笑？”
　　“嗯？”孟绥清不解。
　　“爹娘将你抛弃，你不应当伤心难过吗？为何要笑。”
　　这崔诚端，还真会找重点。
　　孟绥清咳嗽了几声，摇了摇头：“抛弃我的时候我还小，不记事，等记事了，养我的众仙们对我都很好，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伤心难过的地方。”
　　崔诚端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想看看他这话是真是假，孟绥清也毫不躲避，大胆回看。
　　不是假话。
　　崔诚端收回了目光，起身道：“那鬼好像又闹事了，我去看看，你……今日便休息吧。”
　　“我无事！”孟绥清急忙翻身下床，刚一落地便只觉得头重脚轻，身体控制不住的晃荡了两下。
　　崔诚端见他像是站不稳要摔了的样子，连忙伸手想去扶人，谁知孟绥清晃荡两下后，便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崔诚端伸到一半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直接伸过去按住孟绥清的肩膀让他不要起来。
　　“你好生休息，不要逞能，我回来时给你抓点药，不知这凡人的药物你用了管不管用，若不管用，我们回地府再治。”
　　“我……”
　　“我去去便回。”崔诚端不等孟绥清再说什么，转身便踩着窗台一跃而出，消失在了孟绥清视线里。
　　孟绥清看崔诚端离去，这才松了口气，直接向后躺在了床上。
　　“好几年都没做过这个梦了……”
　　躺了会儿，孟绥清又翻身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啧，我一个神仙，染了凡人的热病，还病的这样严重，太丢人了吧。”

　　崔诚端跃上房顶，看着这鲁水县众人皆穿着里衣，神色呆滞的往河边走，怕是又被那鬼迷了心智。
　　崔诚端屏气凝神，闭眼念了个决，再一跃，他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离河不远的一颗大树上。
　　果不其然，河边又站了个小女孩，冷眼看着前方，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来到了河边，那小女孩便也开口说话了，脆生的童音，此刻听起来却无比瘆人。
　　“为何还不送人来？”
　　县里的人此刻也都清醒了过来，乱成一片，叫的叫、晕的晕、抖的抖，却没有一个人敢跑。
　　县令被人推到了最前方，想站着行礼，刚一躬身腿就一软跪在了地上，一句话都说不顺畅：“鬼……鬼爷爷，我，我，我们正在帮您找啊。”
　　“今日那两位，不就很好吗？”
　　“鬼爷爷，您今天也不是没看到，那两位武功了得，我们打不过呀！”
　　“是打不过……”小女孩突然话音加重，“还是想借他们之手来害我！”
　　“鬼爷爷！我们不敢啊！”
　　“呵，你们不是有很多手段吗？趁他们无防备，下点药不就行了？”
　　“我，我们知道了，明天！明天！我们一定给您把他们弄过来！”
　　“那今天这，算是我给你们的教训，如果你们还弄不来……那可就不止死一个人这么简单了。”
　　话说完，她退后一步，脚后跟踩在了河边。
　　“妮儿！”人群里冲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直奔那小女孩而去，想必是她的爹娘。
　　崔诚端心中微动，以人的能力，能做到怀有小爱，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小女孩微微一笑，慢慢朝后倒去。
　　“妮儿！”
　　明明已经来不及了，可她爹娘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哪怕他们会随着女儿一起离开，也并未想要退缩。
　　真正见到这幅画面，比听来的故事要让崔诚端感慨百倍。
　　崔诚端一踩树枝，飞身而下，在那小女孩落入水中之时伸手一捞，将人稳稳抱在了怀里，轻点水面借了下力，在空中旋转一圈，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小女孩爹娘连忙要跑过来接孩子道谢。
　　“别过来！”崔诚端喊了一句，抬手迅速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腕。小女孩肉嘟嘟的脸上此刻挂着并不合适她的邪笑，那只软乎乎的手也呈鹰爪状，停在了离崔诚端心口不到半指的距离。
　　崔诚端一手抓住她两只手腕将人拧身正对河面，抬手运气隔空用力拍在了她的背上，“恶鬼出！”
　　只见崔诚端拍下去的一刹那，小女孩身体里像是被打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夜里呈现几缕白雾，由深变浅，最后直接跃进了河里。
　　崔诚端将小女孩抓回怀里，此刻她双眼紧闭，嘴唇煞白，这鬼魂入体对她伤害太大了。
　　斜地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两指用力点了下小女孩的眉心、喉咙、胸口、肚脐。
　　“定魂。”
　　是孟绥清的声音。
　　崔诚端去捞小女孩的时候就感觉到孟绥清来了，毕竟这人身上地府的味道太明显了，他想不注意都难。
　　生病了都不安分。
　　“这被鬼附身后魂体不安稳，特别是小孩，不定住她的魂的话，说不准等会黑白无常就来勾魂了。”
　　崔诚端无语：“你是觉得我们俩在这儿，这魂体还能给黑白无常勾走？”
　　“…………对哦。”
　　孟绥清傻笑，阴律司和孟婆神都在这儿，黑白无常来了那不是想让他们不勾就不勾的事。
　　崔诚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怕不是得热病热傻了。
　　孟绥清也觉得自己这话很傻，为了掩饰尴尬他咳嗽了两声，随后伸手按在小女孩背后，正要运气就被崔诚端抓住了手腕。
　　“你体虚，我来。”
　　“哎呀，我没……”
　　崔诚端看了他一眼。
　　孟绥清闭嘴了，不让来就不让，瞪我干什么，凶得要死。
　　崔诚端抬手运气帮小女孩稳定了魂体，便扭身招呼她爹娘过来：“接回去吧。”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她爹接过孩子抱住，和她娘一起跪了下来给崔诚端磕头。
　　“哎呀快起来。”孟绥清抬手把两人扶了起来，说，“带回家后给她泡一刻钟的热水澡，随后让她好好休息就行了，少则一天，多则三天，她就会醒。”
　　“谢谢恩人！”
　　“快回去吧。”孟绥清让他俩回去，转身看到县令带着一群人一边哭一边朝他走过来，头都大了，赶紧侧身一步躲在了崔诚端背后，抓住他的衣服伸手指向县令。
　　“别过来！都回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说！”
　　“大师啊！你真的要救救我们啊！”
　　“你们再喊一句我现在就走！”
　　一群人都把话憋了回去，站在原地抽抽搭搭地看着他们。
　　孟绥清只露出半边脸道：“都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们又不会跑，怕什么。”
　　“可是……”那县令还想说什么。
　　孟绥清抬头看崔诚端：“兄长，要不然我们现在走吧。”
　　县令把话憋了回去，看了孟绥清和崔诚端好几眼才抿着嘴转身招呼大家回去了。
　　孟绥清舒了口气，从崔诚端背后出来，双手交叉摸手臂：“一群人对着你哭，还真瘆人。”
　　崔诚端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孟绥清看了眼崔诚端，扭过头后又扭过来看着他，笑着问：“你看我做什么？觉得我好看？”
　　没个正经……
　　崔诚端轻轻呵了一声，问：“不热了？”
　　“啊？”
　　“我问你，热病退了没？”
　　“退了啊，不退我哪里……”
　　崔诚端抬手冲孟绥清额头伸了过来，孟绥清下意识止住话后退了一步，崔诚端手一顿，随后又伸过来，摸上了孟绥清的额头。
　　这一次孟绥清没有再躲，他感受着崔诚端手心的温度，一时间有点晃神。
　　崔诚端皱眉，把手拿了下来，转身就往前走。
　　“诶！阴……崔……兄长！等等我呀。”孟绥清连忙跟上，还没走到崔诚端身边，崔诚端就转身拧眉看向他：“你这般不听话，我看我得向孟前辈告知一二，让她管管你。”
　　“别啊。”孟绥清蔫了，他谁都不怕，就怕他师父，他师父别看长得文文静静的，发起火来那可不得了，真把人惹急了，几个月不理他都是正常。
　　见崔诚端双手背后一脸没得商量的余地，孟绥清急了，他本来想硬气威胁一下崔诚端，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崔诚端有什么是他可以威胁的，既然硬的不行，那只能用软的了。
　　于是孟绥清伸手抓住了崔诚端的袖子，晃来晃去，软着嗓子叫他：“阴律司。”
　　“崔兄。”
　　“兄长。”
　　“哥哥。”
　　崔诚端僵了。
　　“好哥哥。”
　　崔诚端明显晃了一下。
　　孟绥清心里乐得要死，面上却不能表示，只能继续晃着崔诚端的袖子说：“你别告我状，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听话，你说一我不二，你说左我不右，行不行？你别和我师父说。”
　　最后一句话孟绥清说得委屈巴巴，说完了还抓着孟绥清的袖子使劲晃了两下。
　　崔诚端看向他，表情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他知道孟绥清这话没什么可信度，自己以后就算……
　　“好哥哥。”孟绥清又叫了一句。
　　“………………”
　　崔诚端一甩袖子把孟绥清的手甩了下去，径直往前走去。
　　“诶！”
　　孟绥清刚追了两步，崔诚端突然站定转过身来，语气不善：“你最好是听话，以后若是再犯一次，可别怪我嘴长。”
　　说完，崔诚端转身继续往前走。
　　孟绥清这才笑了起来，连忙跟上：“是是是！好哥……”
　　“还有！”崔诚端突然转身，孟绥清连忙刹车，这才没撞上崔诚端。
　　崔诚端抬起手指着他，咬着牙说：“不许再叫我好哥哥！”
　　“是是是，好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