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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鲁水县水鬼 【五】 ...

  •   【五】

      “大师!大师!大师饶命!我们都是逼不得已啊!”县令听完孟绥清那番话,那还能不知道这是在说他们做过坏事,直接就跪下了,其他人一看,立马也跟着跪下了。
      一群人跪成了一片给他俩磕起头来。
      “大师,您一定要帮帮我们!是那河里的鬼附身于一人身上传的话,他说如果我们不能给他找到好的替身,他绝会闹得我们不得安生,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啊……大师!”
      崔诚端皱着眉冷眼看着这群人,嘴唇紧抿,看上去心情就非常不好。
      孟绥清轻轻咳嗽了一声,抬手向上抬了几下:“行了行了,都起来,这河边终究不是什么好的谈话之处,不如我们移步县衙?”
      “好好好!”县令站了起来,非常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
      孟绥清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往人群里一指:“你!对!就是你!那个小二!给我们弄点吃的去县衙,爷饿了。”
      小二惶恐地点了点头。
      “对了。”孟绥清又笑了,“这次可别再下药了,不然我今天就让兄长告个状,让黑白无常来会会你。”
      孟绥清扭头走了。
      那小二腿一软,被旁人扶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一行人来到了县衙,刚一坐下,那县令就开始唉声叹气。
      “别叹气了,说吧。”孟绥清喝了口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那县令又叹了口气,慢慢说:“这事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一个月前,我们这边接到好几起报官,都说是渔民落水,让我们去捞人,起初我们并不在意,后来死的人多了,我们也觉得不对劲了,就禁了渔,让他们暂时不要打渔。可架不住有些人就是不听劝,偏不信邪,非要前去打渔,就又折进去了一批,后来我就把河也禁了,不让他们靠近岸边,还安排了衙役轮岗守着河边不让人进去。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可没想到衙役也都一个个消失了。我也没了办法,只能张贴告示,谁要是往河边走,谁就罚银一百两。”
      “这也就安稳了三天,这三天我们县里还剩下的年轻人也都走的差不多了,都去了其他地方,我们就以为不会再死人了。可三天后,又有两个年轻人死了,其中一位吴家的媳妇说,她丈夫大晚上突然就坐了起来,衣服鞋都没穿就往外走,嘴里一直说着什么‘我要去见故人’她拦都拦不住,只要抓住她丈夫,她丈夫就跟发疯了一样拼命挣扎,她就这样看着她丈夫走到河边,跳了进去。吴家媳妇和我们讲完,大白天就上吊,留了遗言,说随她丈夫去了。”
      “出了这事,我们这县的人啊,不管男女老少,就都想走,可谁知当天晚上,我们睁眼,发现我们所有人都没穿外衣没穿鞋,全部站在岸边,有个小女孩就站在河边,和我们说,让我们想尽办法去找年轻人来河边,这人必须没生过病没受过伤,如果我们一天不能找到,他就一天不让我们安宁,哪怕是我们离开鲁水县了,他也会想尽办法让我们溺水而亡,说完这些,那小女孩往后一躺,就掉进河里了,她爹娘一看孩子掉进去了,就都跟着进去救人,最后都没能上来。”
      “我们是真没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让人去外面告诉临县的人我们这儿最近河鲜肥美,引得临县的人过来捞鱼。怕他们起疑,我就和这所有店家都通了气,如果谁看到有年轻人来,就引导他们来河边,不来就用别的方法抓他们过来,确定是谁带了一个人过去,我就重重有赏。怕他们钻空子,我也定了规矩,必须让我亲眼看到是他抓到的人或者是他带去河边的,不然也没赏银。”
      那难怪之前小二会做出那些举动了,原来是因为这。
      “那……”
      孟绥清正想说什么,崔诚端忽然就站起身,直接朝外走去。
      “大……大师?”县令愣了,这说好的帮忙抓鬼,怎么听完故事就走了呢?怕了?
      “诶!”孟绥清也想问他为什么走,但也知道他走肯定有他的理由,自己这么问出来就镇不住这群人了。
      于是孟绥清抬头挺胸,单手背后,故作深沉道:“我兄长已经知晓事情经过了,这天色已晚,我俩先回客栈商量对策,待商量妥当后我自会亲自上门找你。如果你不放心,可安排人守在客栈周围,以免我们逃跑。”
      孟绥清都这样说了,县令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一句“有劳大师了”,就看着孟绥清也走出了县衙。
      “大人。”孟绥清走后,有衙役上来问县令,“我们要不要安排人把客栈围起来?”
      县令想了想,摇头道:“罢了,是去是留都是我们的命。”

      孟绥清跟在崔诚端身后,见他嘴唇紧抿,眉头紧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客栈小二刚准备给他们送吃食,半路碰到他俩了,就又跟着他们回来了。这次他安分得很,一声不吭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上了楼进了屋放好东西,就飞也似的退出来了。
      他可不敢再招惹这俩祖宗了。
      孟绥清没回自己房间,而是直接跟到崔诚端房间,坐在他旁边,看他依旧板着一张脸,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拿手指点了两下桌子。
      “想什么呢?”孟绥清问。
      崔诚端没说话。
      “不信任我?”孟绥清拔高了音量,“我都陪你出生入死了你还不信任我?”
      “…………”哪有那么不生不死的出生入死。
      崔诚端确实不想和孟绥清说,但这件事又确实让他心烦意乱,看孟绥清这样,应当是觉得先前县令那番话没什么问题,他怕和孟绥清说了,两个人会不合拍地吵一架,可不说……他这心情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崔诚端看向孟绥清,孟绥清正带着笑眨巴着眼看他。这人眼睛确实亮,眼底的情绪纯净得像没经历过任何伤痛苦难一样,想必也是天上无忧无虑的散仙,什么都不用管,不像他……
      崔诚端偏过头,沉声说:“这些人,让他们被水鬼杀了也死不足惜!”
      孟绥清表情一滞,慢慢敛了笑,过了好久,才轻声说:“你的意思是,不抓了?”
      崔诚端没说话,胸口的起伏证明他此刻很气愤。
      孟绥清看了眼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罪不至死。”
      崔诚端扭头看向他的眼睛,仿佛质问他一般:“不是他们,难道是那些无端端被杀害之人的错?”
      孟绥清回看崔诚端,并没有被他激起情绪,只是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吐了口气,放缓声音说,“谁都没错,错的是那凭空出现的怪物,它才是罪魁祸首。这鲁水县的人无可奈何做了错事,固然不对,却实在罪不至死。如果我们不抓住那怪物,只会死更多的人。”
      孟绥清知道崔诚端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间没办法平和的去看待,不想救人?崔诚端肯定想救,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救这些害了人的人,心里会膈应。
      可他又没办法让他们直接死,毕竟判官虽然可以给人添寿让人归阴,却没办法不按照规矩办事,这些人的确是罪不至死。
      崔诚端不说话,孟绥清也知道此刻得让他自己好好想想,所以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崔诚端才慢慢开口:“我不懂。”
      “嗯?”孟绥清看他。
      “我不懂为何他们会选择伤害别人,他们难道认为这样做就是对的吗?”
      孟绥清沉默了几秒,轻声道:“那你觉得怎样做才是对的?又或者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崔诚端看向他,语气坚决:“如果是我,那我宁可自己溺水而亡,也不愿出此下策伤害他人。”
      “所以啊……”孟绥清迎上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你是神,他们是人。”
      崔诚端皱眉,似乎不懂孟绥清突然这么说是为何。
      孟绥清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吃食,手伸到一半看到崔诚端不解的表情,又把手收了回来,叹了口气道:“人不是神,他们没有能对抗自己能力以外事物的方法,不像我们,打不过了还能搬个救兵,可他们连救兵都没有。”
      崔诚端摇头:“他们本可以自己承担一切。”
      孟绥清知道这人撞进死胡同里了,自己今天要是不能给他把话说明白,估计也不得安生了。
      “做神需要摒弃很多东西,而做人不用。所以神多是大义大爱照拂三界众生,可就算是摒弃了很多东西的神也会有其他心思,更何况人呢?”
      “人是自私的,因为他们这一生往长了说也只是耄耋,而神仙的寿命,少则千年,多则万年,活得久了,也乏了,只要是自己能承担,那便大义凛然的去了。去了成了仙鬼,说不定天帝念在你有功,再安排个天道的轮回,这神仙依旧是神仙,再不济也能入个人道,还是一生安宁无忧的那种。”
      “可人不同,这一生太短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世还能否成人,神仙们不惜得要的寿命,在他们看来视若珍宝。所以谁不愿意让自己活下来呢,谁又愿意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去大义凛然一回呢。”
      孟绥清垂下眼:“你认为的下策,可能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上策。”
      崔诚端看着孟绥清,这人说完这番话,表情和眼神不知为何都深沉了起来,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看透了所有的人。
      不过是一个天界未经世事的散仙,凭什么显得像比自己经历的事要多得多,还来教育自己一样。
      崔诚端莫名有些生气,冷哼一声道:“你倒是能和坏人共情,你同情他们,谁去同情那些无端端死去之人。”
      “共情?”孟绥清笑了,对崔诚端这句阴阳怪气的话也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道,“共情倒不至于,我理解他们,不代表我认为他们这么做就是对的。我只是想了下,我站在神的角度上觉得,如果我是人,我遇上这种事肯定也只会选择牺牲自己,而不愿伤害他人。可如果我本身是人,那这个选择我也说不准。”
      孟绥清看向崔诚端,努了下嘴:“说不定我也会选择杀别人保全自己。”
      崔诚端皱眉:“这还不算共情?”
      孟绥清笑开了,笑得轻松又灿烂,就像是刚刚那番话都只是开玩笑一般:“你说是就是吧。”
      他这个情绪转变太大,以致于崔诚端一愣,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崔诚端在脑海里把刚刚孟绥清的话好好过了一遍,可过了一遍后他依旧不太理解,只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是人,就都是自私的吗?那你又从何得知?”
      “你在地府里每天都做什么事?”
      孟绥清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崔诚端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却也如实回答:“记录生死簿,管理这阎罗殿大大小小的事务。”
      “你每天都会见到鬼魂吗?”
      “不会。”
      “但我会。”孟绥清撑着下巴笑着说,“我每天要见各种各样的鬼魂,男女老少应有尽有,鬼魂本体是什么?是人啊。这十殿的王,要不只能见到一部分的鬼魂,要不就是闭口不言,可我能见到所有,还可以和每一个鬼魂说话。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比你们都要了解人。”
      确实,这阎罗殿十殿除了转轮王,其他的王都只会接收到和自身相关的鬼魂,而转轮王也的确只需要安排转世,不需要多言其他。可孟婆不一样,不管人是好是坏最后入什么道,都要经过孟婆这儿。人行到最后要忘却记忆了,通常会感慨良多,甚至有人不愿喝孟婆汤,这都是要孟婆去解决的,也难怪孟绥清会这么了解人。
      孟绥清继续说:“人并不全是自私,正如那县令所说,吴家媳妇儿失去了丈夫,自己也随着去了,那小女孩跳了河,他爹娘义无反顾就跳了下去。就像鬼魂入阎罗殿需要分善恶一样,这人就是有善有恶,又或者非善非恶。”
      “那就没有大义大爱,能照拂众生之人吗?”
      “也许有,可能是某个帝王,也可能是某个将相,可你要知道,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他们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照拂所有……”
      孟绥清止住了话,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眨了两下眼,神色逐渐暗淡了起来,嘴角的笑也一点一点敛了下去,最后一个字像是扔出来的一样,十分生硬:“人。”
      崔诚端不知道孟绥清这是怎么了,他正想问一下,就听孟绥清轻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神不也是吗?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照拂所有……”
      孟绥清眼神看着虚空,没有目标,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又或者说,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双本来亮亮的眼睛,此刻也少了点光芒。
      崔诚端莫名觉得胸口有些堵。
      “我会。”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崔诚端看向孟绥清,坚定地说,“我是神,那我一定会大义大爱照拂三界众生,我也敢保证,哪怕我是人,我也定能做到这一点,坚持本心,宁愿牺牲自己也绝不伤害他人。”
      孟绥清回过神来,看向崔诚端,崔诚端生得俊俏端正,剑眉星目,时常紧抿的嘴和微皱的眉心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年龄,让他多了几分老成也失了几分纯真。可那眼里的坚定始终未变,孟绥清知道,他真的可以做到,也绝对会做到。
      孟绥清微微勾起嘴角,柔声说:“我信你。”
      “只有你才能当好阴律司,我也相信,如果你是人,你一定会是最好的帝王,谁都比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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