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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连口汤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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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何穷困的人家都会有一个像样的院子,都是乡亲邻里帮衬筑造的。
李家有四个能睡人的屋子,正屋本应是花爹和花娘的,可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分了房,花爹被赶到另一屋去了。
而花姐儿只能住在家畜旁的那屋。
在花娘眼里花爹再如何沉默都没用,他们家向来对他说话都是告知而不是商量,高华才来一天,亦是知道这个道理。
识时务的花爹自然也明白自己的想法没有意义,沉默几秒便答应了。
他们用高华身下的床单做担子,把高华抬过去。
花爹在前,花大哥在后,由于他们巨大的身高差,都站直了抬高华的头就会溜到花爹屁股上。
花大哥也明白,于是他曲着膝盖小心的抬着,让没心没肺的高华联想到绿巨人屈膝走路的笨拙模样。
而前头的花爹一副微微颤颤的模样,也是好笑。
花娘也被这副光景乐得前仰后翻,却也不忘刻薄几句,“造孽啊造孽,看看,这李家男儿就这般模样,成不了器啊!”
高华终于摆脱了人间炼狱般的屋子。
她的新屋子,属于人住的屋子。
比那破屋好太多了,充足的暖气,严不透风的墙,被褥虽不崭新,却很暖和,垫的也不只是薄薄的床单。
“爹,这床被褥您是要搬去我那屋还是留给花姐儿?”
苛待是事实,穷也是事实,他们家的被褥不多,花娘那有多余的,可她又怎么会给呢。
花大哥望着花爹,老人低头沉默不语,他自己决定了,“搬过去吧,我的给花姐儿盖,我盖花姐儿那床。”
他眼神亮得坚定,高华有一丝动容。
不行。
高华心下默默洗脑,现在,一定不能相信任何人。
自律靠人的意识控制,身体不受控制的泛滥情怀也是要用意识压制。
她深呼一口气,感受屋内暖气带来的温馨。
“大哥,这身衣服贴得我身子好冷”,高华醒时就注意到了,她这身衣服可以用惨目忍睹来形容。
冰冷恶臭,袄子她猜测是从那屋被褥上裁的,因为完完全全一个样式,一个类型,不论图样还是味道。
她的这个猜测不是凭空想象的。
那床被褥不同于市面的那种长度,起初她以为这里普遍是这样。
可花爹的被褥却不是,她就明白了。
袄子里面是一件单薄的衣裳,裤袄同样取材于那床被褥,与袄子不同的是,多了更多的补丁。
有几处地方被磨到只剩像蜘蛛网那样的厚度,只能用补丁遮盖,裤袄也不合身,短了一截,漏出纤细蜡黄的脚踝。
里头没在穿有里裤了,外头的风能轻而易举的钻进来,没有保暖可言。
反观他们的衣服,虽然也有补丁,可却鼓鼓囊囊的。
这让高华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在棉袄里穿的一层又一层,害她不能弯曲手臂把东西送到嘴里。
可她能聪明的把手靠在墙壁,再把笨拙的小身子凑过去就能吃到东西了。
她自然记不起小时候的事情,都是家人们谈笑间说起。
想家。
这两个字在高华脑子仅飘了一秒,便被她强制消退了。
花大哥面露难色,这他该怎么解决?
他如同锈透了的机器般转动脖子,看着花娘说:“娘,要不,您给腾出一套?”
话说的结结巴巴,毫无底气。
花娘横眉冷眼,嘴巴刚要开炮就被花大哥再次截住。
“额.....”
“俺有了!”
他看他娘那嘴皮子又要张开,胡乱打岔,急得出汗,这好巧不巧,急出生计了。
可他还是太天真,花娘怎么会就此住口呢,她高兴也骂,不高兴更会狠狠的骂。
于是花大哥又被花娘手脚并用的痛骂一顿。
被放过后,他只讪讪笑,抛脑后了。
花大哥这人也有趣,他卖着关子向高华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能让她穿上暖和和的袄子。
可,他想到的法子除了初来乍到的高华,连“不问世事”的花爹都知道。
北风依旧,搜刮每个大胆出门的人。
高华静养的几天里,花大哥任劳任怨的去打猎,收获却不甚理想。
“他娘的,这大冷天没咋见着野东西”,他坐在高华炕旁指着手上的小野兔抱怨道。
高华只是笑着看他。
她脸色好了些,看起来没有先前那副死气样。
尽管这么说,却还是十分虚弱。
不过,花娘可不在乎。
就在昨天,花娘便急忙拉着姚婶来验货。
姚婶看了高华一眼,没好气道:“你忽悠谁呢,这副模样跟我说好了,人官老爷家可不是好对付的,娶个病死人给谁成亲呢!”她摇着比花娘还夸张的屁股直往门外。
到了院门前又停了下来,悠悠的传了句,“我的时间可不比老姐儿这般自在,下次叫我来可不能假,否则,哈哈哈......”
姚婶潇洒得意的走了,留下在冷风中咬牙切齿的花娘和笑声作伴。
“大蠢儿!看着那赔钱货干嘛呢,来帮你娘喂猪啊。”
花娘的声音传了进来,花大哥对着高华讪讪陪笑,“娘就这样,你可别放心上,对身体不好,做人就要像大哥这样粗条才行。”
“知道了,你去吧。”
花大哥走后,高华盯着房梁发呆。
房间没有难闻的气味,倒是多了几分中药味来,可怕的阴暗潮湿,混杂的各种人间窒息,她是不愿再想了。
高华撑坐起来,额头还很痛,但只要不动着头,其他部位幅度别太夸张也就没那么要命了。
她已经换掉那套“被褥袄”了。
花大哥给她带的袄子不是新的,能看出穿过的痕迹,而衣服上的味道足以说明沉沦箱底很久了。
她没想深究,只是礼貌性的回了句,“这些衣服可真好看。”
花大哥就全盘皆出,满眼桃花的向“花姐儿”深情并茂的再次安利。
原来这些衣服是从他的老相好——柳艳儿,那要的。
这两人是看对了眼,何耐李家太穷,柳艳儿家里死活不同意。
还没过门,还没定下的未来嫂子愿意把自己的衣物拿给高华,想来会是个好嫂子吧。
突如其来的情报,她也大概明白,花大哥的意图了。
到了吃饭时间,花娘急忙赶到炊房。
炊房不只是烧饭煮菜用的,灶旁还有一块空处,足够一大家子围着吃饭。
村里的普通人家,都是如此。
大多不会花这个冤枉钱砌筑大堂屋,一般迎接来往客人,都是在正屋接待。
所以正屋也比其他房屋要大很多,陈列摆设也是,那可是一家的门面。
“哎哟,穷人家的孩子可真娇气,镇里的小姐都没这般”,花娘看着花大哥细心的搀扶高华过来,阴阳怪气的说道。
她最瞧不起花姐儿这副德不配位的模样,也不看看自己生在什么人家,还想丑小鸭变成天鹅不成。
不知道的旁人还以为花娘是打哪来的恶毒亲戚呢,哪有这般来奚落自己的孩子。
两人都也没理会花娘。
高华习惯了,全当她不说上几句就拉不出屎。
赖在裤子里不是更恶心人吗。
今天的菜还算丰盛,因为有花大哥打来的野兔,野兔虽小,但总算是有了荤味。
就连白菜都泛着晶莹剔透的油光。
这野兔分了两半,一半和白菜炒着吃,一半熬汤给高华补身子喝。
是花大哥专门嘱咐的。
菜是没有话语权的花爹做的,以前都是花姐儿包揽着。
如今她病了,自然落到了花爹身上。
在花姐儿没出生前,都是他掌厨,毕竟以前也煮了好多年,味道还算可口,跟本人自身情况恰恰相反的宝刀未老。
桌上还有汤米和馍馍,高华不明白为什么白团馍馍上会沾染尘土。
甚至,有些还浸上不明红色物。
粮食是命啊,不应该保存得好好的吗?
况且,这家这么穷怎么会有白面的馍馍?
可能是抢来的吧,高华心想。
在她思索间,花娘眼疾手快的端起她眼前的兔汤,一脸得意的往嘴里送。
花大哥连忙制止,无奈的责备道:“娘,你怎么连花姐儿补身子的汤都抢啊。”
“这汤于情于理都是我喝,我可是你娘!你不孝敬我,却给赔钱货喝,贱不贱啊”,花娘满眼恶毒的叫骂道。
呵,在她眼中,她就是天理了。
她还在使劲拍打着花大哥的手,可花大哥抓得紧,死活不放开。
高华心下暗暗计算,只得说:“大哥,给娘分一半吧。”
那汤她不可能不喝,可照这样下去,那恶妇只怕砸碎都不会给她喝。
“弄不着你装着大方,那嘴巴可贱着呢!装什么管着生死的大小姐!”花娘瞪了她一眼,手上还在拼死拼活着死缠烂打,才不理会她的小伎俩。
虽然知道这人不按套路走,但她还是见识了一番。
太没理了!跟这样的人讲不通,简直不能用常人思维看待。
“娘,你松手,花姐儿说得对,在如何也得有你一份,你别抢了,泼了可就没得喝”,花大哥心急如焚道。
不过,他们好像忘了一旁更年长的名存实亡的一家之主——花爹。
花爹像被判入尘世的仙人,不理世间的烦乱,自顾自的吃着,聪明的捡着白菜里少得可怜的兔肉。
碗中的汤汁像船一样左右摇摆,拉扯中泼洒出去一些,使花大哥心疼不已。
花娘此刻像大户人家那样阔达,也像大户人家的刀尖那样锋利,她冷眼哼气,用着其标志性的声音膈应人,“哼,那就谁也别喝!”
问题用常人的办法解决不下,高华起身去灶旁的碗柜拿了一个大碗,碗边缘还有着一个破口,又抓起一个木汤勺。
来到位子上,她用木汤勺使劲从他俩拉扯的碗里刮。
这汤勺大小刚好,一勺下去汤汁见了底,隐约看到碗底洗不掉的痕迹,是它任劳任怨服侍这家人的证据。
她的动作虽然粗鲁,但大碗在底下接着,汤汁都没有洒泼出去。
高华又麻利的拿起自己的碗,碗中有花爹提前替她准备好的馍馍和白菜。
这也是花哥嘱咐的。
因为高华告诉他,是病人就要分开着吃,不然把病气染给他们了。
花大哥起初不当回事,他身强体壮不怕这些,而且他也只听着把那些传染病的人隔离,这外伤哪能传染。
可高华的一再坚持,他也只得照做,谁让她是他的摇钱树呢。
其实,高华这么做,不过是不想吃着他们的口水罢了。
高华的动作之麻利,让人精般的花娘阻止不来,可能花娘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无法无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高华已经走到门外了。
看着碗底仅剩的汤汁,花娘口中边骂边想要去追,却被花大哥擒住,挣脱不得。
高华听着花娘的污言秽语也不理睬,既然得不得罪这恶妇,她都会恶心人,那干嘛还要装着迁就呢。
炊房又传来花娘的喊叫。
“啊!死老头子,你居然把兔肉都给吃了,反了你了,你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
真是戏剧,花娘没在这餐捞到任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