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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什么时候起,连小孩都不是自己的了呢? 青风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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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风寨的寨门就像一座城的城门一样,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门外是清冷的月光和一整片空地,门里却是一屋挨着一屋建的草屋,和一堆人围着坐的篝火。
陆星进来的时候众人正在举行一日一次的篝火大会,寨子里少见生人,见陆星带了人来,正围着篝火烤红薯的王大娘边起身边用刚刚填过火的手拍了拍身上的衣袍,笑着问陆星。
“这谁呀,寨主,小伙子长这么俊,今晚就留大娘家吃饭。”
陆星没有家人,寨子里这位要帮陆星招揽客人的大娘是这个寨子里最先跟着陆星一起住的人,山底下的淮远县看似平静,其实很乱。
大梁大齐的兵经常在县里溜达,趁着不太平,当官有钱的都有所图谋,费尽心思在已经活不下去了的百姓身上榨取好处。
在饿了三天后,陆星拿着一个馒头把王大娘带上了山,从此她就成了自幼无父无母的陆星唯一的亲人。
顾远站在离篝火不远也不近的地方观察着这个地方,说实话,这个地方说是村庄都简陋的过了头。
到处都是草屋和茅房,地上的土得有三尺厚,别说有风吹过的时候,但凡有的人跑的快点,带起的土都得吹人一脸土渣子。
顾远正在心里真心实意吐槽这个地方,耳朵里听到王大娘话里提到他,他执扇躬身,正准备回话。
陆星没他那么多客套,在他之前和大娘敷衍了一句:“县太爷。”
王大娘觉得自己有点说不利索话了,又问了一句:“新来的县太爷?”
“对。”陆星拉长了语调,转过头盯着顾远,陆星生气的时候喜欢有话不好好说:“新来的县太爷,他来剿匪的,他不吃饭。”
这是陆星今晚第一次找到机会认认真真看顾远,借着篝火的光,他能看见顾远长到翘起来的睫毛,和睫毛下深不见底,又好像泛着光的眼睛。
他看见顾远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冲大娘示了个意:“那小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寨子的人都乱了,新来的县太爷来剿匪了,剿匪的第一件事是吃顿饭?
鸿门宴?
劝降?
可是鸿门宴不该是县太爷做东吗,一堆人看着两手空空明显来蹭饭的县太爷,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乡野村夫,跟不上县太爷的脑回路?
不管怎么说,热情好客的青风寨不会让县太爷空手来又空着肚子回去,住在寨子口的老好人王大娘决定代表全寨人请县太爷吃一顿饭。
具体就是屋里坐着不高兴的陆星和一脸春风得意的顾远,门外挤了一屋子的男女老少。
顾远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饶是大场面见的不少,也感觉到了有点不自在,于是他看了看门外挤着的人,又看了看陆星。
陆星嘴角也有点抽,怎么说他们也是全淮远县除了隔壁大元山李家寨之外最大的寨子了,如此如同乡野村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成何体统。
于是陆星冲门外摆了摆手,想让门口的人先散了。
哪成想门口的门口的人会错了意,以为他是招呼大家呢?于是一堆人一下子涌了进来。
场面更混乱了。
李大娘拿着家里新刨的土豆,赵大娘拎着家里土鸡下的一篮子土鸡蛋,李大哥带了三壶酒,寨口看门的沈大爷拍着顾远的肩膀。
“孩子,听大爷说啊,大爷家里还有两缸玉米面,你都拿走吧,就先别剿匪了。”
陆星拿手扶额,这是什么千古难得一见的重逢场面啊。
被一屋子的人盯着吃饭,这饭属实是有点吃不太下,但顾远向来也不是什么腼腆的人,忍一忍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
陆星......,那自然也是没什么问题的,这寨子里的人就这样,一来人就恨不得整个寨子都出来接待,他都习惯了。
更何况,今天的晚饭,他本来也没什么心思吃。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陆星和顾远五年没见了,这次见到顾远,说心里头一点波澜也没有是不可能的,刚刚在寨门口见到顾远,陆星其实是有点生气的。
气顾远这么多年没回来,气他一回来就要剿他的寨子。
要剿也应该剿隔壁的李家寨啊,剿了李家寨再剿赵家寨,那么多寨子呢,拿他们青风寨开刀算什么本事,是不是欺负人捡软柿子捏呢?
而且这顾远,从小跟他玩的那么好的顾远,现在居然敢剿他的寨子了?
陆大寨主委屈得都快哭了,他和顾远,他们不应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吗,顾远对他,咋就一点旧情都不看呢?
顾远这人,果真没有心。
所以,即使多年不见,陆星虽然也承认心里一直想顾远想的紧,但今天见面,陆寨主心里都是气。
心里生气,看人就不顺眼,陆星甚至一想到今天做饭招待顾远的王大娘是寨子里公认的厨艺最好的人,就觉得真的是太亏本了。
顾远这等没良心的、铁石心肠的人,怎么配王大娘给他做酱肘子吃呢。
顾远这种人就该去吃玉米粒儿,不对,
是吃石头,
吃土!!!
和这样的人坐着他都觉得不舒服,晦气!
陆星提着凳子,挪到了离顾远十万八千里的桌子另一侧。
顾远看到了陆星的小动作,心知这小东西还在生他的气,但深知安抚炸毛陆星第一条守则就是“先别理他”的顾远利落地转过了头,继续和李大爷说剿匪的事。
没有得到顺毛的陆星,觉得自己好像要炸了。
陆大寨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既然陆寨主都不顺心,那就大家都别顺心了。
于是吃饭的时候,原本不屑于和县太爷说话的陆星突然开始侃侃而谈,具体表现就是,堵着县太爷的话说。
比如现在,顾远正在夸青风寨民风淳朴,是个好地方,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喝了两盅酒现在胆子大的像豹子一样的陆星一声嗤笑打断。
一屋子等着县太爷侃侃而谈的人就都顺着陆星这声冷笑看过来,陆大寨主存心不给县太爷台阶:“第一次听说来剿匪的官夸土匪民风淳朴。”
王大娘就在陆星旁边,深知他喝了酒就什么都敢往出搂的个性,赶紧捏了捏他肩膀,提醒他这可是县太爷,还是手里掌握着青风寨这么多人命的县太爷。
说话得注意点啊。
凭心而论,陆星觉得他这个寨主平时当得还是很称职的,他虽然小孩子心性,但是每到和官府、和隔壁的寨子什么打交道的时候,他基本都能体面的应对,让两边的人都有面子,让一场饭局热热闹闹地吃下来。
但今天,他突然不想体面了。
体面什么啊,当初一声不吭扔下他跑了的顾远回来了,出息了,都来剿他的寨子了。
喝了酒的人不清醒,陆星脑子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陆星心里难受,眼睛却笑着盯着顾远:“哈哈,我忘了,顾少爷,不对,是顾县太爷就是这么做事的。”
“表面上特别好,一句一句把你哄得乖乖的,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把刀子,啪一下插过来,不安好心,口蜜腹剑,对吧?”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顾远也没想到陆星心里居然是这么想自己的,他知道陆星生气,但不知道陆星这几年心里就是在想这些。
兔崽子真的是长大了,长得都没良心了。
顾远拿着筷子的手气得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眼睛迎着陆星的视线看回去,手里恨不得抓着陆星的头看看里面有什么?
你以前吃我烧鸡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口蜜腹剑呢?你抱着我躲教书先生的责备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口蜜腹剑呢?
你抱着我哭的稀里哗啦的时候不让我走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口蜜腹剑呢?
我为什么要走呢?
顾远心里的气泄了大半,拇指无意识的和食指摩挲,想像以前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小孩,又在看见小孩眼里浓郁的怒意和恨意的时候起了退缩之心。
什么时候起,连小孩都不是自己的了呢?
那个他天天养着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大到已经撑得起大件的灰色布袍,长长的头发束在脑后,能斜斜地倚在椅子上,趁着几分醉意胡说八道。
对,胡说八道,他肯定是喝醉了在胡说八道吧。
喝醉了就胡说八道,什么毛病。
再说了,谁准他喝酒的。顾县太爷表示很不高兴,恨不得拿扇子敲三下陆星的头。
陆星酒量其实不太好,脑子炸了一样很想回答顾远一句“恩,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憋得他眼睛都有点红。
脑子里真的是乱的很,一会儿是满城张贴的剿青风寨的告示,一会儿是寨子门口一身白衣的顾远,一会儿又是小时候,顾远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的字。
顾远这个人吧,坏起来真坏,好起来也是真好。
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坏,又这么好呢?
陆星拿起酒壶站起来,自己出了门。
自己是怎么敢质问顾远的呢?明明是自己,欠顾远更多。
陆星拿着酒回了自己睡觉的草屋,扎在床上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陆星还是个小叫花子,顾远是淮远有名的小贵公子。
那时候那个小叫花子才五岁吧,三天没吃饭,饿的在城隍庙的墙根底下缩着。
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又或者是祖坟冒了青烟,遇上了来城隍庙上香的小贵公子和他的娘亲。
小叫花子缩着胳膊抱着腿在墙根底下窝着,看见有人路过,赶紧把两只手抱在一起冲人求情。
“好人,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
没人救他,只有那天路过的小贵公子,留了两串铜钱。
小叫花子人小,贵公子刚一走,碗里的钱就被旁边的几个大叫花子抢走了。
就是这样,他都麻木了,继续窝在墙根下撑着他的一口气。
太阳已经下山了,从西面起了风,估计要下一场不小的雪。
太冷了。
他可能是要饿死了。
他甚至都看见他死了很久的娘亲站在他身边,摸着他脑袋和他说“别怕”了。
远处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白天来过一次的贵公子在他身边站定,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手,问他:“你和我走吗?我给你饭吃。”
小叫花子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微微地点了个头。
你看,本来就是小叫花子欠小公子的更多。
你看,本来就是陆星欠顾远的更多。
趴在床上睡觉的人枕头都被泪水染湿了,他睡得很沉,完全没注意床边站了个人,那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把他眼尾流下来的眼泪擦干净了。
这个小孩,怎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