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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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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可能是容易让人长生好感是要因,但并不足矣让薄情的我对他的喜欢长久支撑着。
他大概早就忘了我,忘了他随手做过的一件小事。
记得是在去年桃花开得正盛的季节,因为最近良好的表现医院准许我在花园里待会儿,与其它几名病人在一名护工看守下各自散着步。
有段时间没有这么活动,体力有些不支,疲惫随即笼罩了我。我费劲的拖着脚移到台阶哪儿,恰好面向阳光,我颤颤巍巍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布满伤疤的手臂,光束从手指的缝隙穿过,曾经肉肉的小手不知何时变得像鸡爪一样,那样的难看。
躁郁瞬间涌上心头,乘着远处的护工偷闲玩手机时,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假刀笔画着,逼真的假刀被我不停地在手臂上划着,直至红印若隐若现,我停不下来,而是愈加烦躁。
阳光突然不见,我不满地抬头,有些意外怎会在这里看见学校的风云人物,那张漂亮的不可思议的脸此刻正面无表情盯着我,和我手中的假刀。
眼里没有怜悯,只有瘆人的平静,我发现我并不讨厌他,只是有些怕他,我喜欢他像在看正常人的眼神,而不是一个怪物。
“刀很漂亮。”他轻声道,眼里仿佛有星星,扬起的唇角打破了面上的冷漠,比起曾经在校内见到时的冷漠,此刻他像邻家哥哥一般。“可以送给我吗?”
即便美色诱人,我还是选择摇头拒绝,但他无视了我的反对,毫不客气的抽走了我的玩具:“谢了”,随后他恣意一笑,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瓜:好好活着,他无声对我道,我迅速读懂了这句唇语,因为太多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怔怔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散发着金光的佛祖,而并非一名凡人,他就是我的太阳。
一瞥惊鸿若雾都阳光,我成功的找到了我的精神支柱。
住在隔壁病房的姐姐喜欢八卦,在此刻也派上了用场,医院的vip病房长年住着的女人,那个有着深棕色长卷发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偶然碰见过她,在大树发苗的时候,她朝我温柔一笑,即使穿着病服也难以掩饰的优雅气息扑面而来,难以想象那样温婉气质的女子,也和我一样病了。
她朝我招了招手,那双炯炯有神的长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细语道:“小丫头,你多大了?”
“十七了。”我回道。
“真好。”她笑起来是时候眼睛弯了弯,像月亮一样,“我儿子十六了,下次他来了让你们认识认识。”
不善言辞的我回了一个微笑,空气变得安静,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开始灰暗,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一旁的护工见此立即带她上楼。
而我留在原地发呆。
可惜我没来得及好好认识她,在某个宁静的凌晨她自杀了,用她的那一头秀发勒死了自己,用那样残忍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太阳应该伤心透了。
我猜她很早就有了这种想法,所以才会极力阻拦护士们剪去她的长发,虽然有点混蛋,但我其实能理解她,因为这个世界太糟糕,有时候离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时硕在当天深夜赶来,看样子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睡衣都没换。
他低着头,沉默的站在一旁,微微驮着背,他的影子就像是一个沧桑且孤寂的老头,行走的每一步都很费力。
透过五楼的窗户往下看,他的母亲盖着白布,被小心翼翼的抬上车,有高大的黑衣保镖队紧紧跟随。
路灯勉强能照亮他的脸部,除去异常阴鸷的眉眼,他并没有意外的感觉,没有痛苦的神色,没有喊呐,只是有些麻木。
但是我觉得他应该疼极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临行前他最后看了眼高高的楼房,随后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
第二天消息在医院里传开,由于那么大的阵仗,除去服用了安眠药的一些人其他人基本都被吵醒。医院也因此强制性的剪短了所有人的头发,但是他们不知道,若是我们想离开,总会想到办法。
死神来了,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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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时我被准许出院了,父母高兴地将我接回家,他们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我。
某日饭桌上,我瞅见他们须发里若隐若现的白丝,突然有些茫然,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看我的脸色过日子?沉重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我失身痛哭,在妈妈的怀抱里,我不停地道着歉。她安抚的拍了拍我的背:“你没有做错什么,宝贝。”
母亲在发现我逐渐回升的体重后,高兴的睡不着觉。晚上上厕所时路过他们的卧室时仍然能听见她喋喋不休的与父亲聊着。
这一刻我才发现在这一年多的灰暗时光里,在无数个想自杀的念头里,我最对不起的是他们,他们已经因为意外失去了一个孩子,我若再离开,那对他们的打击该有多大。
我总是沉浸在我自己的世界里,那般自私。
我有点想见我的太阳,我在我的日记本上写到,也想好好活着。
所以能远远的看着他,我便非常满足了。毕竟太阳并不是那么容易占有。他或许不记得了,但这并不会妨碍我对他的喜欢。
我很少这样喜欢一样东西。
八月时除了过分安静,我与常人无异。
九月时我重新上学,我来了,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