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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猫灵的爱情苦【完】 ...
受:多金
攻:多银
是两只小猫的爱情故事,虽然会变成人,但前期两只猫谈上的时候,是猫身猫习性,最多是脑子更灵活一些,比普通猫想得更多一些,用猫身搞基这样子,雷动物爱的宝甚读。
——以下正文——
这间屋子是整个别墅里能透进最多月光的房间,赶上十五十六这样的日子,圆润饱满的月亮挂在天上,正对着落地窗,十分方便里面的人吸收月光。
姑且算是人吧,毕竟是两只小猫化形而来,普通人肉眼看不出异样,只有在对话时才会察觉他们似乎有点缺心眼,即便如此,也只会惋惜他们美好皮囊之下智力上的隐疾,不会朝着妖魔鬼怪的路数上猜测。
说来说去,今天也才是他们两个都能成功化形的第一天。
以往只有那只橘猫能化人,怀里抱着另一只高冷傲气的狸花猫,走哪揣哪,从不离手,狸花猫也只亲近他,换成别人想近身都费劲,更别提抱怀里又是摸又是亲的。
今晚是正月十六,外面有人放烟花,一簇簇的花火断断续续点亮着夜空,却抢夺不走月亮的光华。
别墅里,一个全.裸的男人顶着黑色短发茬,慌里慌张地抱着一只软绵绵的小橘猫冲出月光房,朝着走廊起始那间面积最大的主卧飞奔,脚步不似猫形时轻盈,踩在地毯上咚咚响,和窗外的炮声交映成奇异的节奏。
主卧的人耳朵够灵,早听出脚步里的情绪,在人敲门前打开门,朝外迎出半步,抬眼对上陌生的高大男人,愣了一下。
“多银?”
少年仔细打量这个硬朗帅气的肌肉男,眼眸里缓慢攀上几分笑意。
“嗯。”男人急急点头,抬手递出怀里的猫,话未出口,眼睛先红了一圈,生涩地口吐人言:“多金,变回猫,叫不醒。”
少年从容探手过去,手上凝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像戴了个蚕丝手套,在猫咪柔软的脖子和肚子上克制地摸了两下,几息后淡定给出诊断:“耗费太多能量,睡几天就会醒,每天给他点一炷香,香在你们房间的柜子里。”
“不会死?”多银要哭不哭的,心没因为这句话安定,转而将猫紧紧搂进怀里。
“不会,你们已经死过了,除了魂飞魄散,没有别的死法。”
多银又问:“不会魂飞魄散?”
少年自信地点了点胸口的玉佩,“有我护持,我不死你们就不会有事。”
多银不问了,抱着猫转身要回房,临走才想起多金教给他的人类规矩,偏头对少年诚恳地说:“谢谢。”
少年轻笑,撑着门框松弛地点点头:“不客气,恭喜化形。”
多银愣了一下,低沉地说:“多金不醒,不喜。”
少年笑意放大,劝说道:“多金给了你那么多能量,就是盼着你跟他一样能变成人,你说不喜,他该伤心了。”
多银闻言赶紧改口:“那就喜,他不伤心。”
少年不逗他了,挥挥手:“回去歇着吧,趁着月亮还在,多修炼。”
“嗯。”
门关上前,传达出最后一声叮嘱:“记得穿衣服。”
多银在走廊里顿住脚步,低头上下看了一遍光溜溜只有一处长毛的身体,不甚在意地将注意力放回猫咪身上,低头嗅了嗅猫的气息,心里稍稍安稳了一点,步履无声地回了房。
主卧里,少年坐回到老位置,拿起手柄继续刚才中断的游戏,旁边陪他玩了半天的男人好奇地问:“哪收的灵?”
“大街上捡的。”
“你就糊弄我吧,果然所有师弟长大了就都不可爱了。”
少年翻白眼,好脾气地给大师兄解释:“没糊弄你,在街上撞见他们两个的魂,还都是已经开了灵智的,就赶紧收回来了。”
“哪条街?我明天去转转。”
少年笑了两声,“北定区的长顺大道,你去吧,我后来又去了四五次,没了。”
“唉。”师兄长叹一声,拿起手柄,感慨道:“果然还是你运气好,这年头能开灵智的魂比一级保护动物还少见。”
“嗯,确实,我后来探了探,其实真正自己开灵智的只有多金,多银是因为长期和他待在一起,纯粹后天影响出来的。”
“啧啧啧,爱情的力量吗?”
师兄想起这两天在别墅里看到的场景,那个漂亮清爽的男生轻轻柔柔地抱着一只健壮帅气的狸花猫,他想摸一下,差点挨抓,那男生拢着猫爪朝他歉意笑笑。
他师弟在旁边说,那是人家对象,让他别乱摸。
他当时还在心里啧啧两声,心道好甜。
此时师兄正摇头晃脑地操纵着角色,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门口的大老爷们儿,停下摇动手柄的拇指,震惊道:“卧槽,他俩都是公猫?!”
少年笑嘻嘻地说:“啊,两只小gay猫。”
多银赤条条地回到房间,将多金小心地放到床上,先从用来放龛位的桌柜下拿出一根特质的香,点燃后插进香炉,然后自己回忆着多金在人形期间不停给他交代的细节,在衣柜里找到了一系列人类应该穿的衣服。
按照内裤、半袖和短裤的顺序穿好,轻手轻脚回到床边,躺在了多金的身旁。
他的鼻尖正对着小橘猫粉嫩的三角鼻,如果是从前,猫咪的身体该是一起一伏不断呼出热气的,打在他的胡子上痒痒的,勾着他半梦半醒地便想凑过去舔顺他的毛,可如今的多金身子没有半分起伏,浑身外溢的气息都沁着冷意。
多银心情很不好,很焦躁,可少年说他不会再死了,多银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要想起多金没了呼吸,身体变得僵硬沉重,他就觉得全身像是被沸水汆过一样,很不想再活了。
没有多金,即便是以魂灵的形态,他也提不起劲。
他将猫咪搂进怀抱里,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硬汉的面容上满是与气质不符的脆弱和无助。
多金的昏睡比想象的要久得多,起码多银是期望他第二天就能睁开眼舔舔自己的鼻子,可他一连等了三天,多金仍旧不给他任何回应。
多银焦虑又萎靡地陪在猫咪身边,寸步不离,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的恐惧越发不可控制。
第五天,他顶着毛躁的邋遢造型找到少年,眼睛血红,沙哑着问:“是不是因为我笨,多金才会睡很久。”
少年一愣,放下手里正在裁剪的符纸,“怎么会这么问?”
多银整个人,抑或该称为整个精怪,都透着压抑和危险。
他的虎牙尖锐修长,微微露在嘴唇外,脸颊和耳根处长出细密的狸花色绒毛,手指不自知地逐渐朝着利爪的状态形变。
他在失控。
这就是许多业内人士不愿意养动物灵的原因,人性不足,情绪不稳定,于是不可控,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引导教育。
少年除了业务能力天赋异禀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我笨,害死了多金,现在我笨,多金为了我,醒不过来,都是我害的。”说着,猫妖可怖的爪子狠狠地拍在自认愚蠢的脑子上,下了大力,要不是灵体,估计能给自己拍晕。
少年没从他疯癫的情绪里感受到威胁,只有近乎吞噬理智的悲伤和自责。
是啊,爱人死在自己面前,即便是稍微开了灵智的小猫也承受不了吧。
“你们两个有些时候也不知道是太过纯粹,还是太爱对方。”
他的话让多银稍稍转移了注意力,紧缩的瞳仁细微地扩了扩。
多银喜欢一切关于多金爱自己的证明,包括别人的话。
“一个觉得自己太矫情,害死了对方,一个觉得自己太笨,拖累了对方。”少年饶有兴味地看着多银在情绪边缘挣扎的样子,笑着把玩手里的裁纸刀,“多金曾经说过,很怕回忆起之前的事,他觉得是自己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多银赶紧摇头,“多金不麻烦,多金很好,是我笨,害他伤心。”
少年撑着下巴,递给他一张清心符,温和地劝说:“你们需要沟通,不管是喵喵叫着聊一聊,还是用人话交流,都需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
“这个贴脑门上,放心吧,多金不会有事,应该也快醒了,等他醒了看见你满身绒毛,该以为自己的力量输送失败了,你也不想他再傻乎乎地给你渡气到力竭吧?”
多银快速摇头,捏着符纸,姑且被安抚下来。
“谢谢。”
“不客气。”
回到房间,多银无力地看了看胳膊上手背上的毛,将清心符拍在脑门上,符纸瞬间燃尽,一点飞灰都没能留下,多银的脑子也奇迹般地沉静下来,不再跳动着鼓噪着的胀痛难受了。
他疲惫地盘坐在地,趴卧在床边,手指轻摸多金冰凉却顺滑的皮毛,心里默默祈求着,希望他快点醒过来。
清心符逐渐发挥了真正的功效,让多银在高压的心境里睡了过去,即便是灵体也需要休息,他已经熬了四天,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睡着睡着,脸颊似乎正在被温暖潮湿的舌头舔着,周围吹着刺冷的风,钻进鼻腔的气味非常庞杂,有怪异的鱼味儿,有熟悉的小猫味儿,还有风里时刻携带着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
狸花猫睁开眼,视线是他习惯的低矮,旁边的秀气小橘猫不住地舔着他,而后喵喵两声,说着今天偷跑出去的经历。
小橘猫很奇怪,噪音很多,不是呼噜就是哼唧,还经常性地喵喵叫,狸花猫不明白一只猫为什么可以这么聒噪,而且出口的多半声音都意义不明,像是乱叫一通,这对于生存来说不算是有益的行为,容易引起敌对同类的注意,又或是引起其他动物的关注,总之很不好。
小橘猫仍在说着他一大早趁着狸花睡觉的时候外出独自“狩猎”的成就。
他先是从无人的废弃小院里跑了出去,顺着静默的街道找到一处人类不多的公园,这里临河,总有人起早钓鱼,遇到好心且运气好的人,大概率能蹭到一条小鱼。
但是今早他和钓鱼的人运气都不怎么样,等了半天没有收获,小橘猫便钻进绿化,飞檐走壁地跑过两条街,找到一家路边烧烤店,这里清晨收摊,店主愿意将剩下的食物分出一部分给他们这种流浪动物。
店主的施舍很稳定,但来讨食的竞争者却强有力,有一只纯黑的狗很善良,愿意把食物分给他,因为他是附近最没有危机意识的猫,主动找到人类身边,比狗还少见,但有一只很脏的小白狗十分凶,小橘猫被他追过整条街。
今天早早过来的是黑狗,橘猫顺利得到一条烤糊了的鱼。
他小心地咬着,自己先嘎嘣嘎嘣吃了一半,把带着鱼头的另一半小心地咬在嘴里,好在烤焦的肉没那么松散,一路除了偶尔掉下去的肉渣,倒是让他顺顺当当地把食物叼回了窝里。
昨天狸花猫辛苦打猎了一整天,弄回来了一只鸟,他被盯着吃了大半,狸花猫也不知道是不是饿着肚子,只做了扫尾工作。
橘猫想主动分担他的压力,于是自作主张地跑出来找老地方讨食了。
他趁着狸花在睡觉,很仔细地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才兴冲冲地舔醒人家。
听完整个过程,狸花果然没有如期待的那样夸奖橘猫,更没有奖励般舔他的脑袋,反而炸起背毛,凶巴巴地喵声吼叫,从喉咙间挤压出粗鲁凶戾的声音,吓得橘猫瞬间噤声,原本蓬松的尾巴缩成一条,紧紧贴着屁股,朝后缩了起来。
狸花在骂他,说他找死,说他相信那些人类非常蠢,说他这样乱接触人类,早晚有一天要被杀掉。
橘猫很想小声反驳两句,可瞥见狸花猫缺了好几块的背毛,压低耳朵和头,不敢出声了。
他们的经历是截然不同的,橘猫从小就被人类养着,养到半大不大的时候才被主人的爸爸丢出门。
一进入复杂的都市,他就差点饿死。
缺乏基本的觅食能力,缺乏对陌生环境的敬畏心,但他运气似乎不错,没遇到什么坏人,总能在饥肠辘辘到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被好心人投喂,却也仅此而已了,再多的,比如情感上的施舍,他再没碰到过。
人类对他还算说得过去,但同类莫名不喜欢他,历时数月,他被实力强劲的同类接连驱逐,几乎无处容身。
他从有意识起就对一切事物抱有正向的期盼,他喜欢很多东西,相信很多东西,可在这座城市里,在脱离了小主人的庇护后,面对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搓磨他的神经。
他是一只极度渴望陪伴需要安抚的小猫。
没了这些,加上处处不如意的生存经历,让他近乎崩溃。
就在橘猫的精神已经跌落进最低谷时,他遇到了狸花猫。
和其余容不下他的猫不同,狸花对他挺和善,给他抓食物,带他喝水,愿意让他分享自己的窝。
狸花对他的许多习性感到困惑,却没有试图改变或是排斥,只深沉冷静地接纳他,甚至保护他。
橘猫似是终于等来了支点,迅速粘住他,时常跟着,喵喵喵地在他耳边絮叨着,给他讲自己短暂且单薄的猫生里知道的事。
但狸花猫哪里都好,唯独提及人类时,必定会炸毛生气,很难哄好的那种。
后来他才知道,狸花猫被人类用开水烫过,在他被摔得头昏脑胀后烫了脊背,那人以为他死了,把他丢在杂草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有很长的时间躺着不能动,身上爬了虫,能动后,伤口就痛得令他不知所措,某个瞬间甚至想寻求解脱,最后他迷蒙着找了个墙角,硬生生磨下一层血肉,居然奇迹般地渐渐恢复了。
从此之后,他的背变成了斑秃的丑样,对人类的恨也达到了顶点。
他不理解橘猫为什么要相信那些人,他从前认识的同类,有的吃了那些人投喂的食物当场就死了,速度快得让他毛骨战栗;有些同类被抓走就再也没回来过,鬼知道是死是活;有些被路上疾驰的巨大怪物撞死,尸体就那么血淋淋粘在路上。
他对橘猫讲过这些,偏偏听过之后他仍然会为人类说好话,气得他想伸爪子抓他两把。
蠢猫是活不久的。
他次次骂,次次不见成效。
今天的橘猫按照惯例,闷头被训了好半天,狸花坚守原则,没动那半条鱼,本来这几天他的肚子就隐隐作痛,被气这么一顿,好像更疼了。
骂够了,狸花气呼呼地凑到鱼前闻了一阵,确认没有奇怪的味道,又气呼呼地闻了闻橘猫,判断他不会突然暴毙,而后转过身,轻盈地钻出窝跑远了。
橘猫低落地抿着耳朵,静静地窝在角落里,不时看一眼外面。
过了许久,他走出两步,用爪子碰了碰半条鱼。
老板投喂了他们这些流浪动物很多次,应该不会在今天突然害死他,而且自己刚才吃了那半条到现在也一点事没有,到底觉得可惜,橘猫睁着大眼睛,怂头怂脑地一边张望外面,一边把剩下的吃了。
他没敢再出去乱逛,守在这里,直到夕阳将世界照成猫咪本不该分辨出的粉色,狸花猫才悄无声息地回来。
橘猫赶紧上前,讨好又柔软地喵了几声,夹着嗓子,细细绵绵地示弱,狸花烦躁地甩了两下尾巴,梗着脖子偏头忍了片刻,才回过身兢兢业业地用舌头拾掇小猫的毛发。
橘猫开开心心地仰面躺倒,舒服地享受着。
“天变冷,换地方。”
“好哦。”
橘猫轻快答应,又听对方喵道:“打架,你躲远。”
这只橘猫体型小,瘦瘦的,猫话都说不明白,打架更是废物,狸花怕他被咬死。
橘猫睁开眼,认真地望着狸花猫,细声细气地喵喵:“多银,你要小心。”
多银,是橘猫多金给他取的名字,在两只稍微熟悉后,他就自顾自地开始叫狸花多银。
这是小主人曾经说过的,以后养一只猫一只狗,一个叫多金,另一个就叫多银。
狸花没回答,他不喜欢多银这个名字。
有同类说人类会给猫狗取名,取了名字就会有吃不完的食物,在他看来都是胡扯,街上那么多有名字的,不还是说饿死就饿死了。
只是态度上倔强着,却耐不住有时会下意识地回应一两下,行为上几乎等同于默认了这个名字。
偶尔懊恼于自己本能地应声,他会暗自想着,猫给的名字和人给的名字不一样,被叫两下也没什么。
今天的多银意志力坚定,没张嘴就应。
夜深了,这里人流量不大,外面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嚎叫变得清晰。
那是猫咪抵抗不住天性才会发出的声音。
正在舔毛的多银愣了一下,耳朵抖了两抖,试图专心致志地给多金梳毛,小猫很舒服,仰面缩爪,呼噜呼噜的,可这串助眠的呼噜声中却渐渐夹杂着两声轻喵。
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感叹和……邀请。
这几声小猫叫很正宗,没有语法错误,内容清晰,目的明确。
多银停下动作,低头试探着舔上多金的脖子,在悦动的脉搏上轻轻咬了咬,喵声更加密集。
于是在这处杂物堆积出的小空间中开始传出两道音色天差地别的猫叫声音。
一个粗粝低慑泛着沙,一个任人宰割透着哑。
多金刚成年不久,按照发.情.期的触发节点计算,他比多银的年纪要小一些。
两只小猫凑在一起,凑不出一套完整正确的幼猫受教育经验。
多金灵活聪明却不善于接触同类,多银强悍矫健却时刻保持警惕,双双缺乏基本的繁衍认知,一直依照本能行事,只是大约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要做什么事,至于为什么做,和谁做,做来有什么结果,他们都不大清楚。
所以每到那个节骨眼,每到被夜里躁动的声音牵扯得夜不能寐时,他们都就近地、错误地选择了身边的这只猫。
多银觉得自己朦朦胧胧不甚清楚,多金却知道自己对多银超乎寻常同类的依赖和喜爱。
所以做那事时,多金是痛并快乐着的。
多银虽然看不清自己的想法,却会在事后对多金生出汹涌的、难言的情绪,想把猫牢牢抱住,抱进胸口,保护起来,藏起来。
于是他的怪脾气就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平和,对多金的很多不正确的言行,他也不会再发作得厉害了。
像今天这样自己出去跑一天发泄火气,回来后照常照顾小猫的情况,往前数半年是极其罕见的,那时候的多银没个三五天很难平复心情,非要多金转着圈哄才肯罢休。
这处避风港住不了太久,天冷得快,留给他们“搬家”的时间并不多。
在树上的叶子变得彻底金黄时,多金跟着多银长途跋涉地迁移到了一处人类很多的区域。
多银没解释,多金也无暇询问,小猫脑袋新奇兴奋地左看右瞟,仔仔细细观察所有目之所及的街道。
多银余光瞧出他不安分,低吼两声当作警告,多金老实巴交地收回目光,乖巧地跟着多银稳健地爬上一个矮墙。
他们走了大半天,中间几乎没歇,多金被要求停下等待时已经累得四只爪子发麻了。
多银独自去抢地盘了,多金很想跟着,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去了多半是拖后腿,他心绪难安地蹲坐在屋顶,竭尽全力用有限的视力眺望远方,却只望了满眼临近夜色的暗蓝。
耳朵里收纳着所有能听见的声音,隐隐似乎听见几道猫咪打斗时的吼叫。
过了不知多久,多银回来了,步伐明显没有上午轻盈,隔着几步喵了两声让他下去。
多金心急如焚地两步跳下去,被鼻子里的血腥气冲得直哭,圆润饱满的眼珠盈满泪水,他喵喵喵地凑上去想舔多银腿上的伤,被狸花猫闪身躲开。
“先过去。”
这些小伤他从不在意,过几天就好了,地盘抢到手得赶紧站稳,不然容易被别的动物钻空子。
多金哭着跟上路线,竟是被带到了一个杂乱肮脏的建筑垃圾角,这里像是很久没被清扫过了。
在这个他们叫不出名字的矮房里,堆放着一些脏布料,多金想了想,看着像窗帘,味道不好闻,但是恰好与歪倒的椅子配合,在墙角堆起一个小空间。
四面都是条件脏乱有人居住的矮房子,人类生活的气息透过破败的窗户传进来,有食物的味道,也有很重的老鼠和麻雀的味道。
多金明白多银挑中这里的原因了。
多银不信任人类,但人类聚居区却很适合冬天生存,与风险相比,冻饿危机迫在眉睫,他们没得选。
这里还混杂着其他猫停留过的味道,很浓郁,闻起来仍残存几分威胁性。
多银用自己的味道覆盖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多金赶紧小跑上前舔他的伤口。
多银本来还想着出去抓吃的,但对上多金泪闪闪的眸子,他便打消念头,安静趴下来,伸长左上肢,便于多金动作。
他的愈合能力确实超乎寻常,这点小伤,不过一周就看都看不出了,不舔开腿毛细翻,很难找到伤口位置。
天气越来越冷,这里猎物充足,多银把多金照顾得非常好,本该是生死不明的季节,却硬是让这只第一年在外流浪的小笨猫长出了点肉。
但他自己却没那么舒服,肚子里的痛楚越来越密集频繁。
多金记吃不记打,在这个老旧居民区重新认识了一个善良的阿姨,她会在家中的小院里留下一盆猫粮,放在开了口的泡沫箱前,随便哪个路过的小可怜去吃,顺便还能躲躲雪。
多银管不住他,气了太多回,骂不动了,而且他们住在这里并不安稳,总有试图侵占领地的同类杀过来挑战多银。
他不是容不下其他猫的性格,只有一只狸花猫格外霸道,无法和他们和谐相处,一定要驱逐他们才肯罢休。
多银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和那只猫打一架,偏偏对方的实力不可小觑,总能给多银造成几处不大不小的伤。
终于有一天,两只猫打得不可开交,随着撕咬扑抓,飞溅出的除了毛发,还混着血珠,不像是普通的争夺,更像是生死决斗一样的猎杀。
多银受了重伤,肩胛骨上撕开一块口子,左前肢再次负伤,血肉外翻止不住地流血,纵使那只白脚狸花的伤势更加严重,甚至恐怕难以活过这个冬天,多金也感受不到丝毫安心。
多银身体异常发热,优越的恢复力不再起效,高烧三天消不下去,不吃不喝,清醒的时候也少得可怜。
多金慌张得不成样,思来想去,下定决心跑去那个有定期投食的小院,叫开了阿姨的房门。
女人在橘猫焦急乱窜的躁动举止里反应了半晌,才终于明白他是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她穿上厚外套锁好门,跟着橘猫一路摸索观察,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多银。
“哎呦!伤口这么严重!”
熟悉的口音回荡在破败的房子里,多金能听懂,这也让他更加恐惧。
他凄惨地喵喵求救,乞求对方能救救多银,又是蹭她的腿,又是直立起来扒拉她的衣服,还不忘小心地收好爪子,以免抓坏了布料遭嫌弃。
“这是烂肉了吧,不好不好。”阿姨兀自嘀咕着,四处打量一圈,没找到合适的东西,索性试探着碰了碰趴卧的狸花猫,看看会不会有反抗。
“多银,多银,你不要生气,不要怕,让她救救你好不好,求你了。”多金迅速明白阿姨的意图,在狸花猫身边低头,凑到他耳边喵喵。
多银根本睁不开眼,四肢不听使唤,连声音都仿佛浸了水,听不清。
于是阿姨顺利地端起伤猫,快步朝着某个方向小步走。
多金半步不离地跟着,在一间简陋但充满药味和动物味道的小房子前停下,跟着打开的门一起跑了进去。
阿姨和兽医交涉,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大抵是在感慨严重程度。
多金急得要上房,却不出声打扰,安静焦躁地缠在医生脚边来回转圈。
诊所不大,收费不高,医生的技术也没能达到妙手回春的地步。
多金去陪着多银输液,也就没能听见医生和阿姨的一些对话。
“不太好了,他左前肢筋腱断了,我这边没法修复好,而且他肚子里长东西了,占位不小,有条件送去大的动物医院给他看看。”
阿姨犹豫了一阵,问:“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
医生想了想,实话实说道:“看医院收费情况,也看他病的情况,但最理想的状态,起码也得几千。”
这片区老旧,居民的条件也都一般,几千块不是小钱,起码不是能随便出在动物身上的小钱。
阿姨垂下眼,纠结地抓了抓自己的手机,又问:“那他的爪子不手术会怎么样?”
“会逐渐萎缩,已经耽误挺久了,不好接了,猫是你捡的?”
“嗯,那小橘猫带我去捡的,还挺神奇。”
“实在想救发网上试试?看看有没有其他人愿意救的。”
“也是个办法,我发出去试试。”
……
多银在第二天就被痛觉刺激醒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声音和气味,透着死气与不祥。
他惊惧地大吼挣扎,笼子外的多金立刻睁开眼,围着笼子不断解释。
“多银,你伤得很重,没有人类帮你治疗会死的,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多银听不进去,自己被困在牢笼里无法脱离,身上疼痛难忍,脑子浑浑噩噩,鼻子里被迫接收到大量的信息,被病痛干扰的思绪根本处理不了。
他无意义地叫了一阵,终于在疲惫中败下阵,趴在笼子边,和多金的鼻子相抵,试图挤开其他味道,只留下多金的,除此之外再无安心之法。
多银是一只十足适应野外的猫,从骨子里就没有家猫的命,在医院的每一天他都试图反抗,几次对医生威胁低吼伸爪攻击,被毛巾包裹住动弹不得时,嘴上也没有一刻空闲。
他在操作台上叫,多金就在地面上乖巧地安抚喵喵。
狰狞凶猛的任何生物都难以令人心软,医生不是没脾气,可瞧瞧多银身上疑似受虐的旧伤,他就生不起气。而且多金太可爱,像是一个周旋在两个对立家长之间的可怜孩子,又贴心又温柔,喵声清爽甜蜜,伴随着多银的嘶吼,活似在不停地对人类解释。
他不是故意这样的医生,他很好的,他其实很善良的,你不要讨厌他好不好。
医生被可爱到了,凭借着多金的魅力,姑且忍耐了多银几天。
有了对症药物支撑,多银的外伤恢复速度堪比火箭,由于他太过“冥顽不灵”,搅和得其他病患也不安生,医生不想多留了。
阿姨过来将两只猫都领走,想暂时收养。
关于多银的求助帖一直没有理想的回复,甚至浏览量也低得堪忧。
纵使多银性格乖戾,阿姨看着他时也免不了目光怜悯。
回了家,进入了人类气息强烈的陌生环境,多银越发不安。
笼子里的多银将多金压在背后,是一种保护的姿态,笼子被放到地面,笼门大开也迟迟不出去,警惕地观望着一切情景,尤其那个人类。
阿姨准备了食水放在不远处,引诱两小只出来自己探索,她则去了卧室里,不多给他们压力。
多金已经判定阿姨没有威胁,在后面跟多银絮叨着。
“阿姨很好的,你病得快死了,就是阿姨花了钱治好了你,花钱你知道吗?人类的钱很重要呢。”
“我们还不了钱,所以要保护阿姨。”
多银听不进去,也有一部分东西他听不懂,多金总是能说许多他思考不清楚的话。
这会儿工夫他全身心都在嗅闻周围环境上。
空气里有酒味儿,是在复杂的生活气息之中隐匿着的,一种经久难散的、经年浸透的酒味儿。
对多银的敏感神经来说,这不是好事。
多金话太多,说得他心烦,心思也屡次难以集中。
“多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那么坏,你为什么不能选择相信一次呢?”
多银忽然大怒,回头对着多金哈了一口气。
多金吓了一跳,瞬间感觉委屈难忍。
他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毛发炸起,尾巴蓬松了数倍,像个刺猬。
多银从不这样对他。
“你干嘛?!”
多金一直绵软的喵叫第一次扭曲起来,走了调。
“你觉得什么都好!”
愤怒下的多银连意思表达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想要烫死我的人,一开始就是好人!”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他一开始骗我回家,就是要领养我的!”
那个人家里的味道他始终记得,血腥气,刺鼻的消毒水味,他不知道那是消毒水,只是感觉鼻子里烧得慌,还有酒味儿。
他被折磨了不止一天,每次他近乎昏了,那个男人就开心地打开一个瓶子,开始喝酒,偶尔还会往他身上倒一点。
他模糊的视线里,那些液体落在身上,伤口痛得仿佛皮肉被掀开。
以至于后面被开水浇落时他还纳闷,为什么这次的酒这么痛。
多金身上的紧绷莫名松懈几分,他噙着泪,低头凑到多银气呼呼的嘴边,想舔一舔。
“对不起,我不知道。”
多银躲开触碰,闪电一样钻出笼子,可屋子密闭,没有一条缝隙让他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逃窜慌不择路,多金在他旁边焦急无措。
随着水杯被打碎的声音乍响,卧室里的阿姨推开门,看见漂亮的多金泪眼汪汪地喵喵叫,看见炸毛弓背的多银像狂犬病一样发作,眼睛巡视一圈,找到被打碎的一只白酒分酒壶,脸色不太好。
她耐着性子强养了三天,多银的攻击性却远超她的接受范围,家里弄坏了不少东西,虽然不值钱,但收拾起来心里总是不得劲,有几次如果没有多金拦着,她必定会被咬伤。
求助帖没有回应,她手上也没有余钱,面对这样恶劣的相处,阿姨的心也不由逐渐僵硬。
终于,在第四天险些被咬时,她内心挣扎地打开了门,低沉地说:“你们实在不想待在这,就出去吧。”
说着,也不指望能被听懂,静静地任由他们自行去留。
多银被新鲜的冷空气一吹,瞬间反应过来,两步跑了出去,临走不忘对多金叫了两声让他跟上。
多金觉得这样随便离开很对不起阿姨,可他不想还在恢复伤口的多银一只猫流浪,对着阿姨温柔地喵了两声,走过去蹭蹭她的腿。
阿姨以为他想留下,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顶,“你这么乖,流浪怎么活得下去的?”
门就在手边,她抬手一推,隔绝了内外世界。
多金愣了一下,头顶的热血迅速褪尽,有点急了。
可他性格实在太好,几乎没什么棱角,连着急也只是轻声喵叫着。
阿姨只当他是饿了,毕竟语言不通,按照自己的逻辑去理解合情合理。
“饿了吗?”她看了眼新添加的一口没动的猫粮,说:“昨天剩了一点鱼头,你吃不吃?”
她很喜欢这只小乖猫,决定给他加餐。
家里条件不好,虽然住在城里,却是城里的老城区,拆迁都轮不上的破败,给宠物吃剩饭菜是他们能给的不错的条件,像她这种常年买猫粮狗粮的更是少见,当然买的也不是什么大牌名牌就是了,比较便宜,估计口感也一般,但那些路过的猫狗小鸟都吃得挺香。
另一边的多银疾风一样忍着剧痛跑回小窝,里面很幸运的没被其他猫占领,他气喘吁吁地赶紧扩散自己的气味,放松下来,身上顿时如同散了架一样痛苦。
他疲惫地回过头,想问问多金要不要吃东西,趁着还能坚持,他出去抓,可一贯喋喋不休的小橘猫反常地没有待在身边,他这才察觉,自己的耳边从离开“牢笼”起就异常的安静。
多金不在这。
是出去了吗?
他急忙跑到院子里寻找,但空气里属于多金的气息居然淡得几乎没有,只有曾经他们住在这时留下的残余。
多银想顺着味道找到猫,却根本没有办法闻出一个清晰的路线。
他不死心,在院子里外前后上下,所有地方都闻了一遍,一无所获。
事实证明,多金没回来。
他不回来了。
多银想起笼子里多金的那些话,有种恍然的感觉。
他一直是喜欢人类相信人类的。
他刚才就想留下。
说不用出去打猎,不用躲躲藏藏,不用争地盘打架,不会再受伤,还有人给摸摸给梳毛,有能吃得饱饱的饭。
他喜欢这种生活。
他不想跟着自己了。
多银立在墙头,久久没有动弹,等到夜黑了,才挪动僵硬的四肢,钻进了勉强保暖的窗帘里。
不回来了。
没有多金了。
多银又开始发烧,不知道是今天逃跑惊惧过度,还是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冷风,他迷迷糊糊烧到半夜才凭借强大的身体素质自我修复了。
第二天他难得没有出门奔波,依旧窝在窗帘里,不吃不喝,就那么趴着,提不起劲,也感觉不到饿。
到了晚上听见外面有声音,还以为是期待中的身影,踉跄着飞跑出去,却只是一只老鼠。
他气得猛冲追逐,左前肢却不听使唤,蜷缩成奇怪的角度,无论如何都无法伸直,他没能抓到那只老鼠,蹲在风里舔了舔爪子,心里的恐慌和绝望将他整只猫团团包裹,良久,多银才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窝里。
几天时间,多金都没有回来。
多银的爪子越发不得用,抓猎物十次有八次失败,这些天只能勉强不饿死自己。
每天晚上他都会蹦跶着三只爪子在那家院子墙上观察片刻,而后逃避似的转身离开。
直到有一天,多银再次在晚上跑去那个院子,听见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和打骂声,他心里有些慌,仗着胆子跳进院子,这里也没有什么多金的气息。
他忽然开始害怕,怕多金经历过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些折磨,他焦急地跳到窗沿上,试图从脏兮兮的窗户看清里面的情景。
“砰”的一声巨响,多银隐约听见几声猫叫。
是多金!
多银彻底放下顾忌,在窗户上和门上费劲地轮番抓挠,想抓出个洞来救出多金。
“我给你钱就让你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啪!”
“我自己出去给人做饭赚的钱,我没花你的钱!”
“啪!谁知道你出去是不是只是做饭!”
屋里吵得不可开交,突然,门骤然被人从里面顶撞开,把没有防备的多银顶出去一米远,他慌忙翻滚两圈,马不停蹄地跑回去,直奔洞开的大门,里面竟是有一个醉酒气息浓烈的男人率先走了出来,走了两步便随手扔出一个东西,撞击在院子里发出乒呤乓啷的声响。
“喵喵。”
两声痛呼唤醒急躁的多银,他连忙回头看摔出来的物件。
是那个笼子,多金被关在里面摔得七荤八素,身子歪趴着,似是很痛苦。
多银跑过去,对着紧闭的笼子又抓又咬,四处试探,竟然奇迹般地被他咬开了笼门。
多金撞到了头,有点昏沉,听见熟悉的声音,闻到熟悉的味道,渐渐清醒过来。
多银咬住他的后颈,费力地将猫拖出来,朝着院子的墙角拖。
多金下半身落在地上,一路磕磕绊绊地被多银硬是用嘴挪出了院子,好不容易跑到了墙外,多金醒了过来,却第一时间要往回跑。
多银怔住片刻,而后被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愤怒淹没。
“你要干什么?!”
多金这几天过得不算好,那个男人回来之后,不只是他,连阿姨的生活也急转直下,可即便如此,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个人会把阿姨打死。
昨天的阿姨就已经被打昏了,今天争吵与殴打爆发得格外暴力。
“我想救她,不能这样不管了。”
“你怎么救?”
多金一直是善良的,温和的,以他的力量能救什么?
多银向来是连捕猎都不舍得他去动手的。
多银气恼至极,带着小小身躯承受不住的怒火,不顾身后紧追慢赶的多金,重新回到院子,顺着大开的房门进屋,瞅准被凶狠的男人,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女人,嘴爪并用连咬带爬地蹿上男人的肩膀,对着他的脸和耳朵尽最大力量抓挠。
人类的嘶吼竟是令他生出几分愉悦,他凭借本能的判断,在脆弱的耳朵上下口。
别的猫,尤其多金,或许不会造成太严重的破坏力,但久经残酷生存法则淬炼出的多银,却可以让男人的耳朵直接豁开,随着撕扯,顿时血淋淋地耷拉下一块肉。
多银很懂得狩猎的道理,面对比自己危险还不得不战的对手,见好就收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何况他现在有一只爪子干脆派不上用场。
他跳到地下,朝发愣的多金吼了一声,直奔院外而去。
多金过去闻了闻阿姨的鼻子,还活着,背后的男人在痛苦地哀嚎,叫着叫着忽然抄手抓住旁边的板凳想要拍向多金,但猫咪的感知即便再差,也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他轻松躲过突袭。
巨大的噪声引来了两侧的邻居,催命般的敲门声响起。
“怎么了?是不是大刚回来了?”
“肯定回来了,刚才就打起来了,我听着动静不对来看看。”
“哎呦,燕子那声音就不是好叫唤,我也是过来看看,别打出事了。”
“大刚,你开门,再不开门我们报警了。”
门外来了许多人,他们一边讨论着一边敲门,多金终于放下心,顺着多银的路线离开了这里。
小窝里静悄悄的,多金跑进屋,见多银背对着出口趴卧着,他小声叫了叫。
“多银,对不起。”
“我本来想跟着你回来的,但是后来阿姨被打,我怕她死掉。”
“毕竟她救过我们的。”
多银不看他,闭着眼,心里翻搅着难过。
多金的味道变了。
多金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臭味儿,甚至散发着他极少闻过的香气。
这么多天,多金虽然被关着,却仍然这么干净,没有受伤,没有挨饿,毛发柔顺,也好像……更聪明了。
多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多金和自己不一样了。
他闻不出曾经多金和自己一起流浪时的那股淡淡的苦味儿了。
和自己一样的苦味儿。
多金比自己更适合同人类生活。
他将左前肢往肚子深处藏了藏,用力团成一团,怕对方看出他吃不饱饭的窘境。
“你回去吧。”
多银开口了,说的却不是多金想听的。
多金咪咪地哄他,凑到嘴边想舔一口,被敏捷地躲开了。
“对不起呀多银,我不回去了。”
多银不为所动,说:“不回去,那就去找别的人类。”
多金一顿,心里酸酸的,说:“不去,多银最好了。”
多银埋起脑袋,嘴里还有恼人的血腥气,他提不起力气清理。
“跟着我,不好,人类对你好。”
他自顾自说着:“人类不喜欢我,但喜欢你,人类不伤害你,你走吧。”
多金一顿,从多银身上嗅到了说不清的陌生气息。
像是在排斥他,在驱离他。
多金有些不敢相信,很伤心,急急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跟你出来的,我没……”
“走。”
多银的喵叫没了温存和轻缓,是一种掺杂着警告的声音。
“我不会再照顾你,不会再给你抓吃的,留在这,你只能饿死。”
多银的表述从来直接,缺乏清晰的逻辑链,和多金那易于理解的叫声不一样,这句话是在说他自己无法捕猎,可在多金听上去,却是明确地分离指令。
多银在说,他不会再庇护多金了。
多金眼睛迅速蒙起雾,他呆呆地看着多银,心里的难过搅和得他浑身不舒服。
明明待在一起那么久了,为什么说分开就分开,即便他无意间做错了事,可他道了歉,也解释了原因,为什么得不到原谅和理解。
多金觉得他不应该这么野性无情,觉得多银也不是外面那些只有本能驱策的猫,可现在他鼻子里充斥着的,只有不好的味道。
威胁和拒绝的味道。
这对猫来说,是很严重的警告。
他以为多银和其他猫不一样的,结果还是会一不高兴就不要他了。
去找人类。
人类不也是将他丢开了吗?
人类不也是拗不过自己爸爸的控制吗?
人类不还是要挨打挨骂吗?
他只是想要一个稳定的、不会被抛弃的归属,可以是一个人,一只猫,甚至别的什么都行。
遇到多银时,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全身心地依赖着、信任着。
一次次相信,一次次期盼,到头来都一样。
多金没再出声,最后想闻闻多银,却只闻到驱逐的气息。
他耷拉下毛尾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多银浑浑噩噩地适应着没有多金的生活,受伤的爪子彻底废了,蜷缩在胸口,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捕猎严重受限,三不五时饿肚子,也导致腹腔里的痛苦更加清晰膨胀。
他感觉自己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这是他作为动物的自觉。
时间一晃才半个月,多银的身体突然按了加速键般急转直下,他对多金的惦念也越来越浓。
每天他都恍惚地想着多金,想着他是不是找到合适的人类了,已经开始无忧无虑地生活了。
那个阿姨那里他去了几次,站在屋顶看着她将自己的行李搬到一辆车里,头也不回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那个耳朵上有伤的男人,原本干净整洁的地方变得脏乱,不再有每天更换的猫粮狗粮,那里酒气重,任何动物都不再光顾。
渐渐的,多银也不去了。
他变得越发虚弱,甚至原本不敢挑衅的同类也敢朝他龇牙,他被赶出了老窝。
多银想最后看看多金,看一眼就行。
他顺着街道贴着角落和黑暗慢慢地赶路,努力分辨着纷乱的气味,试图寻找到多金的痕迹。可即便是再不聪明,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但这种念头没有打消他的积极性。
这片区找不到,那就换一个区,虽然现在只有三条腿能用,也不影响他日渐习惯的行走节奏。
他一路走一路闻,顺便一路打听,对于他这个残废的模样,对寻常的同类没有威胁,倒是有很多猫给他指了路,多银就这样跨越了数个街区,越走越远。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奇迹,多银在察觉自己快死了,想找个人迹罕至的草丛趴好等死时,竟然闻到了多金的味道。
很淡,像错觉。
多银流动寻找的这几天是向来不放过任何错觉的。
他依照惯例,支起身子顺着淡淡的味道寻找源头,爬出草丛,绕过几棵树,上了一处缓坡,最终停在马路旁边一个干涸的沟槽里。
多金趴在那,一动不动。
多银瞬间精神了,他瘸着腿跑跳过去,转着圈地闻多金的味道。
多金很不好,瘦瘦的只剩一层皮,身上有血味,嘴里的血味最重,毛色黯淡粗糙,根本不是好吃好喝的幸福模样。
多银拿头顶他的脖子,顶他的肚子,除了微弱的呼吸没有任何回应。
多银眼里蓄满了泪,慌张地有些应激,喘气的频率飞速加快,瞳孔不正常地扩张,他强行压住恐慌,咬住多金的后脖颈将猫拖出沟槽,路上行人极少,马路上偶有车辆经过。
以前他躲着人,防着人,今天却无比希望能遇到一个人类,遇到一个能带着多金去那个烧鼻子地方的人,那里能救活他,就能救活多金。
谁能救救多金?
他叼着瘦猫一路走走停停,一瘸一拐,途中遇见了两个骑电动车的人,但车没有停下,高速疾行着走了。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天色暗沉,这里的车都变少了。
终于,有一个蹲坐在马路沿上的人肯分给他们一个眼神,这个女生和男朋友吵架被半路赶下车,将她孤零零地扔在郊区,这会儿在边打字分手边等网约车,一偏头,听见一道沙哑到不成调子的猫叫。
她惊讶地擦擦眼泪,转过去看向状态奇差的狸花猫,又震惊地看着他松开嘴后彻底歪倒在地的小橘猫。
多银疲惫地用头拱了拱多金的头,想着多金当初是怎么向人类求救的,那时他昏迷着,没有留下这方便的记忆,只能凭感觉夹着嗓子喵叫。
可他累了一天,发出的声音有些残破,并不好听。
女生试探着伸手摸了摸眼睛半阖的橘猫,入手的冰凉吓了她一跳,手指轻轻捏了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硬了。”她喃喃着,又看看狸花猫。
“这是你的孩子吗?”她伸长手臂悬在狸花头顶,猫没有躲,入手的毛发质感算不得好,脊背瘦得硌手。
多银听不懂,只一味地拱着多金的身体,渐渐地,他也不动了,似是终于发现多金已经死了。
又或者早已察觉到,只是不愿意放弃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脱力地趴在多金旁边,用能动的右爪最后搂住小猫,一下下舔着他的头脸,顺着僵硬的尸体不停地为他整理杂乱的毛毛。
女生本就在哭,看到这一幕直接呜呜地哭出声,想叫救护车,又觉得不对劲,只狼狈地流着眼泪自言自语地安慰疑似失去孩子的小猫。
4分钟过去,网约车司机还离得老远,小狸花也不再动弹了。
女生从探鼻息到摸脖子,确定这只猫刚刚也断气了,顿时哭得更加伤心。
一时间连爱情上的苦都淡化了几倍。
“这都叫什么事啊?呜呜呜。”
她边哭边把猫咪端到草丛里,找了个树棍开始掘土坑,等司机赶到时,她浑身脏兮兮地边啜泣边坐进车后排,报了手机尾号后便开始专心地号啕大哭。
司机不敢出声,默默开着车,女生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着对面理直气壮地叽里呱啦了半天,只回了一句:“死的怎么不是你?滚!”
挂断电话,想起死在眼前的小猫,更加悲从中来。
当天夜里,从外省回城的少年坐在车里,偏头看着道路一旁,进入郊区,一眼瞧见在树下草丛里互相舔毛的两只小猫鬼,眼睛一亮,冲司机道:“停车!”
再回到车上,胸口的玉石变得格外沁凉,贴着皮肉极其舒服。
他拿出手机搜索这个地方的街道名称,北定区长顺大道,指望着以后还能再回来碰碰运气。
……
凌晨,天快亮了。
多金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趴卧在床边,他却没有意外,反而兴奋地凑过去不住地舔男人的鼻子和嘴唇,同时呼噜呼噜地咪咪叫。
“多银,多银。”
多银清醒过来,看见活泼的橘猫,高兴地直起腰将猫抱进怀里,整个脑袋埋进了猫毛里,颤声叫他:“多金,你终于醒了。”
多金捧着大脑袋,喵着说:“对不起呀,悄悄给你输了好多力量,没忍住睡着了。”
多银摇摇头,“是我太笨了。”
“多银才不笨,多银很聪明。”
多银还是摇头。
宽敞的屋子里回荡着软糯的喵叫,一叠声的叫个不停,听得人心软。
少年远远就听见声音,在走廊略站了站便笑着走开了。
不愧是小猫,变成鬼了也能这么可爱。
多金缓到下午才能重新变成人,青年长得比多银秀气许多,短发微微泛着棕黄,面颊白皙精致,鼻梁高挺线条流畅,桃花眼是脆亮的绿色,望着硬朗的多银时满是温和,嘴唇柔软红润,像花瓣。
他用人类的手指细致地描摹多银的脸,多银的毛比他短,头发也是硬硬的发茬,眉骨和山根十分优越,让冷漠的狭长眼生出更多威慑,但此时盯着多金,那双黄色的眼珠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爱慕,他嘴唇偏薄显得硬朗不易亲近,多金冰冰凉的手指触上,便将之轻易地分开。
多银伸出舌尖舔了舔。
多金笑了一下,轻声说:“多银很好看。”
“多金好看。”多银哑着嗓子,本能地朝着多金更好看的嘴唇凑了过去。
多金也不太明白,他的学做人课程还没涉及这些,只被引诱着主动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柔软的嘴唇相贴,两人都愣了一下,而后重新黏在一起,抿了抿,又咬了咬,舌头上的倒刺还在,在唇面上留下异于猫型时舔毛的触感。
渐渐地,新奇的尝试变得深入、纠缠。
等他们分开时,嘴唇和舌头都已经微微发麻。
多金的手流连在多银的左手上,这是他最自责的疙瘩,如果当时他多缠着多银一会儿,多强硬地哄哄他,是不是就会发现他左手的异样。
还有他肚子里的东西,他把手掌放到冰凉的腹肌上,按了按,感觉不出什么异物。
“都好了。”
多银沙声回应,不住地用脑袋蹭他的脖子。
刚死那会儿,他的鬼魂上仍然带着这些伤病,骨瘦嶙峋的猫鬼狼狈不堪,左手蜷缩,肚子诡异地朝一侧歪斜着凸出,多金自己也不遑多让,让车撞了,脸上嘴角全是血,引以为傲的大毛尾巴也断了,角度离奇地弯折着。
但多金变成鬼后第一时间就只察觉到多银的凄惨,顿时被悲伤和后悔冲击,压着多银的鬼魂哭了半天,多银还在多金死亡的恐惧里出不来,一直不停不停地舔着对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果不是少年发现他们,他们大概就会这样逐渐消散在这座城市里,仿若从未出现过。
少年教他们修炼,教他们用获得的力量修复自己,如今过去几个月,那些伤病的痕迹早没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多金学得更快,应用更灵活,多银像个小学渣一样缓慢地进步着。
现在他们都能变成人形,进入了少年小主人说的更高的阶段,以后他们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
多银的牙齿嵌入多金的脖子,这里没有当猫时那么柔韧的皮肉,薄薄一层,口感吓了他一跳,生怕咬坏了,赶紧舔了舔,抬头看多金的反应。
多金眼眸半眯,瞧着很舒服似的,纳闷问:“怎么停了?”
多银放下心,埋回去继续舔咬。
这是一副健康的人类躯体,白嫩,紧致,脉搏藏在脆弱的皮肤下,让多银禁不住将每一个动作都用上最轻柔呵护的力道,不敢再如同做猫时那么粗鲁了。
多金闭着眼直哼哼,抱着多银宽厚的肩膀,对即将发生的事一知半解。
人类……和猫是一样的吧?
楼下的少年耳朵动了动,抬手给自己打了个隔音禁制,他对面折纸的师兄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摇头啧啧两声。
“这谈起恋爱来,不管什么物种都一个样。”
少年轻笑,调侃他:“师兄也这样?”
“去,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师兄红着脸拍他脑袋,生硬地转移话题:“他们两个有未断的因果吗?”
开智的生灵和普通动物不一样,他们的某些因果不会随着死亡掐断,不处理好,对培养他们的灵师来说后患无穷。
少年顺着他回答:“没有,我算过,后面去查了查,都断了,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能量,也就没用能量做什么事,因果随死即断。”
比较大的因果就几个。
一个中年女人救过他们的命,目前顺利摆脱婚姻,一个人过得不错。
一个女生对他们有收殓的情义,已经换了个大城市生活,工作还挺好的。
至于那些磨炼他们的元凶,一个破财,一个已经触发了不能速死的重疾。
师兄听他讲完,震惊地停下手里的东西,“全是现世报啊?这两个小家伙什么来头?别是谁座下什么坐骑下来渡劫的吧?”
少年笑笑,“不知道,看着不像,下来的哪有几个能开智的。”
“因果感应这么强,你小心点用吧。”
“知道,他们挺单纯的,我也舍不得随便搞。”
两人边干活边聊天,晚上吃饭,少年照例在他们的房门口放了一盆饭,插根香就能吃。
他也没敲门,放下就走。
里面忙活了一下午的两个人软绵绵地抱在一起躺在床上,多金清晰的快乐反馈给了多银很大的鼓舞,像是探索新地图一样细致地探索着对方这具人身。
结束时,多金都有点听不见声音了,耳朵里面嗡嗡响,整个人迷迷蒙蒙地靠在多银胸口,松软得无法动弹。
半晌过去,肩膀上不歇气的抚摸让他回过神,他喃喃道:“多银明明就很聪明。”
这时候的多银又远不如刚才发力时精明了,傻愣愣地问:“怎么了?”
多金轻笑,抱住他的脖子亲亲脸颊。
“多银是最好的。”
多银回抱住他,幼稚地说:“多金才最好。”
多银什么都知道,多金的特殊,以及多金对他倾尽所有的帮助。
如果没有多金……
他不敢想没有多金的生活。
“多金。”
多银亲昵地蹭着多金的耳鬓,亲亲他的耳垂。
多银最重要的多金。
[撒花][奶茶]
祝大家元旦快乐呀!新的一年事事顺利开开心心呦~
晚了一天,想着昨天发还能刚好赶上元旦,结果推倒了一些情节,今天才写完。
么么大家!嘿嘿![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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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猫灵的爱情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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