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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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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当场倒退几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曾设想过箩筐里装着蛇虫鼠蚁、生禽家畜等诸多可能,唯一没想到的就是里面装的会是人。
对,哪怕笼子里的那位蓬头垢面不着片缕,一副比野兽还野兽的样子,他也的的确确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甚至在抬头看着我,幼兽般的眼睛里充斥着迷茫和警惕。
细想下这实在是有些刺激,一个昏暗的小帐篷里,一个神秘的大竹筐,里面有个不知道是不是野人的家伙正用他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而我就这样僵硬地回望着他,直到我们中的一方谁先....噗!够了,这不是惊悚冒险片!
我狠狠抽了一下自己的脸,走到帐篷的布帘边上往外偷瞄了一眼,在确认我刚才的尖叫声并没有惊动到外面的人之后,我蹑手蹑脚地再度靠近了那箩筐,探头往下看去,那家伙已经不再盯着我了,而是侧着首望着箩筐里的某一处,一动不动。
我感觉他可能并不是越南人从深山老林里抓来的土著或者野人,而是一个无辜被抓来的越南人或者广西当地人,因为我发现这人虽然须发覆面,满脸泥垢看不出相貌,眼睛却意外地干净透亮。
我特别希望他是我猜测的后者,要是前者的话我要是问他什么他肯定听不懂,后者...万一他说广西方言怎么办我也听不懂啊!!
算了先问问再说,上帝保佑他能交流顺畅。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嘿,兄弟,你是谁?”
野人没有回答,但我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我心中一喜:这是有门啊。
“你听得懂对吧?你是中国人吗?你叫什么,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野人大兄弟皱了皱了眉,还是没有回话。
我心里一阵忐忑:不会这么背吧,难道真是个越南人?
正想再问点什么,野人大兄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言辞也很简略,但确实是一个中文字的发音。
“走。”
“走?”我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背后有帘子被撩起来的风声并伴随着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肩头,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快走。”
正想挣扎的我顿时松了口气:“是你啊姑。”
姑姑给了我个白眼,拉着我就往外走。还没走几步,我就远远望见齐略和越南人在不远处正站成一堆在商量什么事,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姑侄俩。
于是我俩就悄悄地潜回了自己帐篷。
刚一进去,我赶紧抢在我姑开口之前喊道:“姑,你猜我在营地转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我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通通当成没看到。”姑姑板着脸,似乎心情非常地不妙。
我忙道:“这个不一样,他们带了枪支弹药也就算了,刚才我发现他们还带了个人!还装在箩筐里,浑身脏兮兮的,你说他们想要干什么?”
“带了个人?”姑姑成功被我转移了话题,听了我的话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眉头一皱:“糟了,这群人怕不是要捕尸。”
“捕尸?”我微愣了一下。
捕尸我是知道的,大体是旧社会的事情,一般发生在出现某种灾难的时候,有僵尸传说的地方比较盛行,打旱魃就是其中一种。这种时候往往会挖坟翻尸,也有真的闹尸变的时候,村民挑出胆子大的,用套索套粽子拖出古墓,在太阳下暴晒除害,不过这跟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稍作思考之后,我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
“没错,就是你想象的那样。”姑姑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群畜生!”我咬了咬牙,内心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慨。
对于一些没有原则的人来说,捕尸这种古老的民俗可不是用来除害的,而是用来下斗。将一个人绑在绳子上像鱼饵一样吊进墓里,把粽子都引出来干掉,这样就可以放心的进入墓内取出冥器,至于鱼饵的死活,那又有谁在意呢。
来之前我只是有个大概的心理准备,完全没意识到这群越南人比我预想中的还要丧心病狂。盗窃文物无非是求财,弄得要夺人性命这事情就变质了,尽管这边的事情也算有历史原因,不能一概而论,但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好公民,既然碰上了我就不能坐视他们将一个无辜的人送去送死。
不过话虽如此,怎么救人却是一个问题,报警是不能报的,我们本来就是来倒斗的,要是把雷子招来下半辈子估计就监狱买房了,硬拼的话我们这点人手就算装备齐全估计也是不行的,那剩下的只能是交涉了。
于是我一脸苦相地抓着姑姑的手,道:“姑,你看碰上这种事总不能坐视不理吧,要不你陪我去跟越南人说说?大不了出点钱,他们应该愿意卖一个‘鱼饵’吧?”
“没那么简单,”姑姑摇了摇头,抽出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道:“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买了一个鱼饵,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鱼饵,哪里救得完,而且我一点也不想花钱便宜了这些王八犊子,如果要做,就做的干净漂亮点。”
“做的干净漂亮点?”我愣了愣,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不过这不是重点:“你打算怎么做?不会是要把他们干掉吧?冷静啊姑我们才四个人啊!”
“谁说四个人就弄不死他们?”姑姑一边说,一边低头笼着火点燃了烟,火光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小小的阴影,摇曳的火舌配合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莫名有一种□□大BOSS的感觉。
我就像个马仔一样随声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弄死他们?”
“见机行事呗,”她吐了个烟圈,随后冷笑:“墓道机关粽子那么多,发生点意外,死几个人,那可再正常不过了,这事陈皮阿四家的不是最懂了吗。”
啊这....这么狠的吗。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姑...你不会和齐略他们一开始就打算在墓道里干掉他们,然后独吞吧?”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姑姑一脸的莫名其妙。
“哈哈没有...我就是有点奇怪,”我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冲她笑了笑,竭力忽略发凉的后背,试探道“就是听你的话我感觉你怎么好像见惯了他们这么做的样子,和这样的人合作不会压力很大吗?”
“不,和这样的人合作恰恰是最省心的,因为你很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只要能达成彼此的的目标,合作起来效率会非常的高,不像某些人....”说到这,她脸色忽然一变,厉声说道:“说的这个小邪,我想你爷爷或许曾经跟你说过一句话,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对吗?”
“是说过...”我有些疑惑,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句,而且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凝重。
“牢牢的记住它,虽然我知道你会的,但我还是想提醒你....”说到这,她的表情一下变得分外怅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明白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被她瞬间低落的情绪扰的有些心乱,语气顿时也急迫起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发生了些别的什么所以你要提前告诉我?”
“并没有,”她摇了摇头,叹道:“你就当我说了几句多余的话吧...反正都是为了你好。”
“你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我孤疑地看着她。
她断然否认:“没有。”
我将不信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的脸上。
根据过去几天的经验,姑姑总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并给予解答,不过失策的是这次她并没有看我,而是一直低着头抽闷烟,显然是打算隐瞒到底。
我感到有些无奈。
说起来我们算是比较生疏的亲戚,尽管相处这几天我们非常融洽,我也挺喜欢这个姑姑,但涉及到一些隐秘我觉得还是不适合跟她刨根问底,奈何她身上出现的谜团越来越多,有些事情甚至让我无法忽略,也许这次回去之后我是有必要跟奶奶他们打听打听了。
想到这儿我稍微放松了些,正想说点话圆圆场子,外面忽然传来齐略的喊声:“四姑,吴小少爷,吃午饭了。”
“走吧小邪,”姑姑随手将烟头扔在脚下,踩了踩:“中午多吃点,我们研究了下天气,再过两个小时应该就是转阴了,到时候就去那地方。”
“那地方远吗?”
“不远,不过都是山路,车进不去,所以多吃点饭,积攒体力。”
“我体力一定没问题,可别小瞧了我啊。”
我们来到了营地的中心,齐略他们已经架好锅煮起了方便面,锅子下面还烤着什么东西,我注意到一个越南人从火堆里扒拉出两个烤的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红薯还是土豆的什么东西走向了早先我去过的那个帐篷,我瞬间意识到他可能是去喂那个“野人”的。
“那个帐篷里是什么?”我故意向一个越南人发问。
那人放下手里的饭盒,一脸疑惑的望着我,齐略在一旁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了我姑姑,姑姑冲他点了点头,于是他回过头对着那越南人一顿咕哝,越南人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回了一顿叽里呱啦的,中间我似乎听到像是“阿坤”这两个汉字的发音,不知道是不是我空耳了。
这个时候齐略也交流完了,对我们道:“他说那里面是‘阿坤,’待会我们下斗要用到的。”
“阿坤?是他的名字吗?”
“应该是,”齐略解释道:“越南语里没有‘坤’这个发音,应该是抓他回来的时候在哪听到的,看样子是个倒霉的广西人。”
我皱了皱眉,心想:原来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吗。
齐略见我这样,像是猜到了什么,笑道:“吴小少爷不会是想发善心了吧,这种事情我们可干涉不了,否则这群亡命徒干出什么事,我们可就得等着四阿公那边来给我们收尸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坚定地回答,然后看了一眼我姑姑,她微笑着冲我眨了眨眼,认可了我这样的回答。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种莫名的怅然,总觉得有些亏心,便拿起一个开了封的火腿罐头,冲那个越南人道:“我能去喂点阿坤什么吗?”
这次没等齐略开口,我姑便抢先给我翻译起来,齐略只能默默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越南人大概是觉得我这种行为就像是小孩子(没错在他们眼里我=大少爷=小孩子)想喂邻居家的狗一样,摆了摆手,意思是随意。
我沉着脸拿着罐头进了帐篷,挪开箩筐上的盖子。
里面的人正在啃那黑漆漆的一团,发现盖子被挪开,便抬起头望着我,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
我被那双眼睛看的有些难受,便上前伸出手把罐头递给他:“我给你带了火腿,你手里那团黑乎乎的扔了吧,瞅着跟煤炭一样,真的能吃吗?”
他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啃着那黑乎乎,我便一直伸着手固执地等着,直到他啃完,才终于接过了我的罐头,继续低头默默地吃。
“我问过了,你应该是被他们抓到这里的广西人对吧,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野人的动作瞬间顿住,宛若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瞬间似乎失去了焦距,顿时有些着急。
“嘿!你还好吗?”我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埋头吃着东西,只是眼神更加地空洞,像是失去星星的夜空你。
我感觉也许是我刺中了他的伤心事时。说不定他是被关了太久连名字都忘记了,所以一听别人问他名字心里就难受。又或者是一听名字就想起过去现在的处境,心里完全承受不了,真是越想越惨。
我不由得红了眼睛,看着他直到吃完,才对他说:“对不起我好像话太多了,下午就要下墓了,我去给你多拿点吃的怎么样,这样至少能有体力在下面多坚持一会儿,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的,钓尸这种事情,实在是丧尽天良啊。”
“不用。”他突然说话了。
我惊讶于他的突然开口,心中莫名激动,嘴上语无伦次:“你说话了!?额,你是说不用给你拿吃的还是??”
“不用帮。”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墓里面有多凶险吗?”
他又不说话了,这次甚至头也不动了。
我发现我有点不懂这人的脑回路,该不会是关太久被关傻了?
接下来无论我再问他什么,他都不再开口,也不看我,就盯着那箩筐的底部,仿佛能把那里盯出朵花来,这一刻我终于体会到我爹妈在面对我油盐不进时候的心情。
时间过得飞快,我在箩筐外着急上火得恨不得把他从箩筐里摇出来,当然,要不是越南人这个时候进来了我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最后我只能咬牙切齿的出了帐篷,看着越南人进去把箩筐抬了出来,一群人准备着向山里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