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撤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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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想起那条粉裙子至今还在她的衣橱里，江半里不自觉地漏出了一声笑。
钟玚余光看看她，悄悄跟着勾起了唇角，但没出声。
至少迢迢在开心，这就很好。
但事实上江半里此刻的心情可算不上开心。回忆退出大脑的瞬间就像褪去了一层可以逃避的保护壳，此刻的她不是那个夏天里撺掇钟玚上台结果把自己搭进去的迢迢，而是想要与钟玚保持安全距离却屡屡败退的江半里。
她低头扣了扣美甲上的贝母，要不要去演奏会的挣扎再次攀上心头。
与钟玚重逢之后她就很快联系了江瞬，意料之中，她的离开导致了钟玚情绪的爆发，现在这个在她面前一切如常的钟玚曾独自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干预治疗。
江半里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不停质问自己，她不心疼吗？
她当然心疼，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她更心疼。钟玚的父亲心疼他，却在再婚之后将更多的精力与感情给予了新的家庭和健康活泼的小女儿；方先生心疼他，却总带着属于心理医生的理性和冷静，职业道德和自我保护使他不会对每个病人投入过多的感情；至于江瞬，这个没心没肺的也不能指望他太多，他大概只拿钟玚当个需要照顾点的好哥们。不过这样也好，总不至于连个世俗意义上的朋友也没有。
上次他“复出演奏”有自己在身边陪着，这次呢？江半里扪心自问，她真的能袖手旁观吗？可如果这样，一切太容易重蹈覆辙。她……
手上突然传来的温度惊得江半里抖了一下。
她回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又抬到了唇边，身边的钟玚眼疾却算不上手快的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回腿上，又安抚性的轻轻拍了拍，像在拍小动物的脑袋。
钟玚一个简单的动作，江半里却险些落下泪来。
但钟玚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迢迢刚才还笑的轻快，突然就做出了思考的动作。他想了想还是张口问道：“迢迢，有什么事吗？”
江半里转头看了看手重新放回方向盘的钟玚——
最后一次，江半里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
车子很快行驶到了小区，两人住的楼离得不远，停好车后便一道往回走。
江半里抬头看看前方的天，依旧是昏昏暗暗的。临城总是这样，时刻准备着下雨。不过好在临城的雨总是痛痛快快的，要下便下大的，要下便直截了当的冷，总不会让人觉得粘腻。
她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掠过身旁的路灯时依旧是不大明朗的光——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这么暗的环境，万一有人磕着碰着可怎么是好。
江半里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和钟玚朝夕相处的这几年究竟给自己留下了多少习以为常和条件反射。本该孤苦伶仃在外求学的几年多了一个相依为命的人，因此无论两人今后走到哪一步，总是会有一根线细细的拴着他俩的神经，稍有相关便会被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咕…”
突然一声细微的声响扯着江半里回了头，落在她身后一步的男孩——或者说现在更像是男人——生的很高，肩膀、胸膛都很宽阔，比记忆里的似乎更高、更宽，好像能轻易的为她撑起一个保护伞。
不过抬头对上眼睛的瞬间江半里却无端看出一点可怜。好吧，这么看或许还是那个喜欢跟在她身后的男孩。
“想吃什么？”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江半里还是开口问道。
“你做的可以吗？”钟玚带着点期待开口。上次平安夜没吃到的晚餐勾起了他并不久远却好像过去了很多年的记忆，他很想念迢迢做的饭。
钟玚的动手能力一直不强，自有一次用开罐器差点割到自己的手开始，江半里就再没让他靠近厨房半步。但江半里喜欢鼓捣些厨房里的东西，闲暇时候会一呆就是好久。于是江半里待在厨房的时间，就是钟玚只能趴在岛台上眼睁睁看着的时间。
尽管国外的厨房大都是开放式，也不存在被赶出去一说，但无论是距离，注意力，还是什么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被分走，都依然让他感到不满。
所以一直以来对钟玚来说，吃到江半里做的饭意味着她走出厨房，走出厨房就意味着自己可以继续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于是江半里走出厨房的快乐很大程度的堆积到了江半里做的食物上——虽然这听起来很像巴普洛夫的那个经典实验——但钟玚也并不是很在意。
“嗯，”江半里点点头，带着钟玚转了个方向，“那我去买点菜。”
得益于小区尽职的物业，将近十一点社区服务中心的小楼也亮着灯，不过进超市之前江半里先拐进了旁边的药店。
钟玚本来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看江半里走进药店才拉住她担心的问道：“迢迢，你哪里不舒服吗？”
“给你买点感冒冲剂。”江半里看着货架没回头，熟练的找到同仁堂的板蓝根。钟玚的抵抗力虽然比小时候好了不少，但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至少在此刻的钟玚眼里是这个样子。从前两人每次回国也都是这样，虽然家里的佣人会为他打点好必备用品和行李，但江半里总会额外的对照清单再置办一份他的常备药品，应对的都是航司丢行李这种小概率事件。
他很想像以前一样把迢迢揽到怀里——自从他的身高超过迢迢他就总是这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可以完全的拥有这个人的。可难得的，这一瞬间他迟疑了。他想起了迢迢回国之前说的话，他不确定她是否还属于自己。
“阿玚，怎么了？”江半里结过帐，一回头发现钟玚还在原地呆呆站着。
“没事。”钟玚收起思绪，快步跟上了江半里的步伐。
再次坐在江半里家的沙发上时，钟玚依然有点恍如隔世。
实在是上次太过匆忙，这次切切实实的在这里坐定才彻底将钟玚的思维拉回到两人在国外相依为命的日子。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钟玚自问，一定是江半里照顾他多些。他看着江半里在厨房的侧脸，想起每一年过年时茴香馅的饺子，淋过葱油的鲳鱼，每一只出现时就已经开好盖的罐头。
其实像钟玚一样有自闭症的孩子，大多数家长都是不愿意也不放心将孩子送到遥远的国度读书生活的，尤其是像钟玚这样富足的家庭。
但选择了大提琴这条道路的钟玚却又不一样。自从他幼时和那位和蔼的大提琴大师亚伯伦先生看对了眼，他就注定有一天要去到大师所在的国度，或许同时进入他执教的学校，做他的得意弟子，传承他一生的心血。
作为父亲，钟父毫无疑问是忧心儿子的；但同时想到他能在大提琴上做出的成就，或许还掺杂着一点不知该如何平衡有些难以照顾的儿子和新家庭的逃避，江半里的出现无疑是一个重磅催化剂——她在亚伯伦先生执教的大学，她能引起钟玚的注意，她学的是心理——她的种种减少了让儿子离家的内疚，让他在那一年终于下定决心让钟玚离开家。
钟玚其实自己在度过那段时期之后就没有想太多了，他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大提琴和江半里上，但江半里心疼。她和方教授的团队一起经历过钟玚情况最糟糕的时候。
虽说自闭症没有复发这一说，钟玚的症状也并不算严重的那一类，但焦虑惊恐这一系列的并发症也不是闹着玩的。这些年控制得再好，在一些诱因下也还是会再次爆发。
那时江半里已经和钟玚相处了一阵子，有段时间天天看方教授叹气，一问才知道是钟父新太太临盆在即，情绪不稳定，整日哭着说钟父一直以来不办婚礼就是叫她名不正言不顺，叫她“做小”，连带着即将出生的孩子都得是“庶出”。
其实钟父和这位新任钟太太早已领证，只是一直碍于担心钟玚无法接受才没办婚礼，也没通知多少人。这位钟太太虽年轻些却也是老一辈的人，本来就看得这个“昭告天下”的仪式更重，再加上钟父的地位，情绪不稳定起来便也免不得疑神疑鬼。
方教授揉揉鼻梁，也是一个愁得慌——他看钟父的意思，觉得是一个夹心饼干当久了，决定把一半撤开。一半是新妻娇儿，保不齐日后还得指这个孩子挑大梁；一半是已故前妻留下来的“养不熟”的自闭症儿子，他也明白钟父心里这杆称。
钟父这些年也是自信过了头，以为钟玚这些年症状干预的非常好，情况也很稳定，只是自理能力差了点加上不大爱搭理人，就没什么大事。于是想着借此天时地利人和之际将两任家庭分开，互不影响，免得他受夹板之苦。
方教授开始也劝，说钟玚这个情况本来就不建议短期内再生一个小孩，若是此时再将他送出去只能是火上浇油，怕孩子觉得自己被抛弃。
钟父听着这话，只听出了个叫他再让步。他想想自己这些年为了这个儿子再三牺牲，也是满腹的委屈愈演愈烈。如今结婚生子这样的喜事竟也都是错，就也不禁沉声多分辨了几句。
于是方教授后来斟酌再斟酌，最终斟酌了个三缄其口。
于是江半里再次见到钟玚的时候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了。方教授联系她也实在是无奈之举。本来照例江半里只是个实习学生，平日帮忙点小事跟着学习，但这种情况本该是万万没有用她的道理的。只是钟玚这一次的情况来势汹汹，他激烈的抵触身边的所有人，平时勉强亲近的钟父也因为这个诱因成了头号攻击对象。
半大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年练大提琴使得他的臂力也不小，动辄就得好几个人一起上阵制住他，长期注射镇定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方教授想到让江半里来试试。他这也是一步险棋。毕竟江半里只是个学生，无法担责，一旦任何事情发生只能是他的全权责任。但这样他也是咬着牙打了这通电话。
后来证明他这步棋走对了。江半里的出现让当时的团队松了口气。虽然钟玚的状态依然不稳定，也不怎么搭理他之前明显很黏的迢迢姐姐，但对于整个团队来说，不搭理的另一面也意味着不攻击——而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进步了。
那段时间江半里基本算是住在医院。钟玚发抖冒冷汗她在旁边边擦边轻拍他；钟玚吃什么吐什么她就跟在护士旁边端水；钟玚呼吸困难她就跟着医生数的节奏陪他一起一遍一遍的调整呼吸，以至于后来她自己都能处理轻微的呼吸不稳；钟玚有时候蜷缩在角落里，她也不知道从哪看到的说是模仿自闭症患者的行为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就也跟着蹲在那，蹲不住了就坐下，一待好几个小时。
其实多数时间，处理专业的事都有各科医生在，但很久以后在钟玚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在一圈医生之外望着他的江半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