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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可饶恕的伤害 晚上,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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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众人散尽,农村的老屋里只剩下我们母女俩,还有慕承阳。
在我们老家有个说法,人死后灵魂不走,会在家里徘徊七天七夜,头七过完才会离开。这七天里,家里人的一举一动他都可以感知。
妈妈将爸爸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地摆到正堂的桌上。又将爸爸生前喜爱的食物、烟酒,一样一样找出来,擦干净,摆上去。
她默默地做着这些,不让我俩插手,也不理睬我,甚至连个目光也不给,完全视我们为空气。
我俩终于觉察出气氛的不同寻常,默默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紧嘴巴,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点儿。
妈妈这是心里有气,不是单单因为爸爸离开而伤心,她好像对我俩有怨念。
终于,她把一切摆放妥当,朝我俩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里屋拿了鸡毛掸子走了出来。
我以为她要扫灰尘,刚想上前让她歇一会,却看她走到爸爸照片前站定,转身用鸡毛掸子指着我说:“你过来,给你爸爸跪下认错。”
妈妈的表情很严肃,就像我小时候不好好学习批评我时一模一样。
我和慕承阳面面相觑,不知道犯了什么大错,以至于我妈这样大动干戈。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但是这个时候是不能忤逆妈妈的。我给了慕承阳一个安抚的眼光,走到供桌前,老老实实地跪好。
“啪”的一声,妈妈的鸡毛掸子猝不及防地打了下来。这一下结结实实,没有一点儿心软的成分在里面。我的后背顿时火辣辣的疼。
慕承阳看到这情景,一下子着了急,欲要上前劝说,被我一记眼神逼了回去,只能站在原地搓着手干着急。
我太了解我妈的脾气了,这时候求情就是火上浇油,不但不会停手,反而会上纲上线,连求情的人一起遭殃。她干了一辈子的老师,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学生当面反驳或者求饶,不管对错,教训完了再听解释。
小时候,每次我和堂哥犯了错,如果老老实实地低头挨训,多半被批评几句就过去了。但是如果因为被误解感觉委屈而去反驳,或者我爸在旁边求情,那我俩肯定被骂得很惨,到最后连我爸也会跟着遭殃。发现了这个规律以后,再犯了错,我俩肯定老老实实认错,态度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我轻轻挪了挪膝盖,找了个平衡的姿势跪好,挺直后背准备迎接后面的鸡毛掸子。
果不其然,“啪、啪、啪”又是三下,毫不留情。看来这次妈妈是真的怒了。到底是什么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等待妈妈的答案了。
“知道你爸爸是因为什么没的吗?”妈妈手里攥着鸡毛掸子,两眼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仿佛要把我吃掉一般。
爸爸不是因为高血压引起的脑干出血走的么,难道还有别的隐情?我妈很快给了我答案。
“他是被你气死的!”
她用鸡毛掸子指着我。说话时,气得手都在颤抖。
我震惊得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妈,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我都好几天没跟爸爸联系了。”
这么大的事,我不得不问清楚。
“你是没跟你爸联系。但是你能耐啊,自己不说,惹得别人电话打上门,戳着脊梁骨骂娘,老孙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爸气得当场晕倒在地,再也没醒过来。”说着,妈妈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也忍不住了,哭着反驳道:“我没有,我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没有?”妈妈矛头一转,用鸡毛掸子指着慕承阳质问我:“如果你没有,他算什么?秦越他妈说你脚踩两只船我还不信。你知道她骂得多难听,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了。说你算计他们老秦家,骗了他们家买了房子就要分手,还找□□把他们赶出房子,想要自己占有。说你不要脸,都要结婚了却在外面勾搭别的男人,闹着分手。说你骗着秦越给你买这买那,花了很多钱不还。说你......”
我妈一口气细数了我十几宗“罪过”。当然,这一切都是秦越他妈颠倒是非无中生有的。
好一个秦越,好一个秦家。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他妈会给我父母打电话。是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惹了这么一家人,才使爸爸无辜丧命。
我抱着妈妈的腿,哭着认错:“妈,你打得对,你打死我吧。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是我瞎了眼,才会跟那么个无赖谈婚论嫁,是我识人不明才会招惹那么一家无赖害死爸爸。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妈妈的鸡毛掸子又接二连三的落下来。
慕承阳终于没忍住,跑上前来,把我护在身下,直视着我妈,很认真地说道:“阿姨,如果你认为那些都是薇薇的错,请你打我吧,我愿意替她受过。但是阿姨,你真的认为还没结婚就动手打你女儿的人会是她的良配?”
我想慕承阳能说出此番话,说明他已经明白当初秦越说我已经结婚的事是假的了。
我妈终于抓住了重点,擦了一把眼泪,吃惊地问我:“怎么回事?秦越动手打你了?他凭什么?”
别看我妈对我严厉,从小到大,骂我是常有的。但是骂得再凶也不会动手,顶多罚我做家务,或是面壁思过。
她这一辈子有一些大女子主义,最痛恨家暴。今天动手打我,也是真的被我气急了,毕竟我爸是因我而去的。
以前一家人看电视,看到家暴的情节时,妈妈总会说:“家暴有一次就有一百次,动第一次手时就应该离婚。”这时,我爸爸就会在边上笑着跟我说:“瞧瞧你妈,她这是借机敲打我呢。”
我妈也不理他,转头跟我说:“以后找婆家一定擦亮眼睛,敢动手的男人,一定狠狠地打回去,然后离婚。我的女儿,我自己都舍不得打,谁敢动手我跟你爸灭了他祖宗十八代。”
如今我被打了,我们非但没有灭了人家祖宗十八代,反而连爸爸都被气死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
慕承阳言简意赅地跟我妈说了那天他所看到的一切。我妈听了后难以置信,问我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摸出手机,调出那晚的监控,又把我与秦越之间发生的事都给她说了。从买房子秦家人的算计,秦越出轨,到秦越撞人她父母让我给无赖兄弟陪睡,再到我要分手秦越动手打我,逼我要房子,以及秦越她妈到我单位毁我名声。一桩桩一件件我哭着都说给她听了。当然慕承阳也都听到了。
妈妈看着手机上的视频,气得手都在发抖。
“我的孩子呀,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不跟我们讲?”妈妈痛哭着,蹲坐到我面前,将我搂进着怀里。她不断地自责着,对着我,也对着爸爸的遗像。
“老孙呀,你都听到了?是我们忽视了孩子,她一个人在外受了这么多欺负,怕我们担心,不敢告诉我们。明明是我们让她在家装了摄像头,可是我俩有多长时间不曾关注过她的生活了我们以为他找了个好婆家,以为她在外有了依靠就放心了,急吼吼地想她嫁人了。老孙啊,咱把孩子推进火坑里了啊。”
妈妈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心口。看到我妈痛苦自责的样子,我忍不住抱紧她,娘俩哭作一团。
我住的公寓里除了洗手间,其它房间里都装有摄像头。只是装得位置隐蔽,别人一般注意不到,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主要是怕客人来了我家后,心里有顾虑,玩得时候放不开。一般子欣她们在我这里留宿时,我会提前断了监控系统的电源。
当初,这套监控系统是我爸妈执意要装的。我其实觉得没有必要,但是为了能让他们随时看见我的生活状态,为了能让他们安心我才同意装的。没想到几年之后,它却帮了我的大忙,让我留下了秦越欺负我的证据。
慕承阳等我们娘俩宣泄得差不多了,才弯腰把我扶起来,又和我一起把我妈扶到里屋的沙发上坐好。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送到我手中,让我坐下来歇会。
然后,他端着另一杯水,走到我妈面前,双手捧到我妈手中,半蹲下身子,等着我妈把水喝完,又接过杯子放好。
他半蹲在我妈面前,拉着我妈的手,像儿子拉着母亲的手那样亲昵自然。我听见他缓慢地,却又郑正其事地跟我妈说道:“阿姨,不要自责了,都过去了。请给我机会,让我来照顾您和薇薇。我向您保证,我会努力给薇薇幸福的生活。”
听了慕承阳的话,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慕承阳的手。秦越的事情该是让她产生心理阴影了,她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对待“女婿”这个角色全是欢喜了。但是我知道她这是从心里接受了慕承阳,毕竟这几天慕承阳的付出她都看在眼里。
这几天,妈妈的精力和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我们把她扶回里屋的床上,她很快便睡着了。
我也很困,但是却睡不着。虽然心里明白,爸爸已经去了,伤心下去,颓废下去都无事于补,但是我就是无法平静地去睡觉,很多事很多话像一大团棉花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难受极了。
轻轻地走出房间,为妈妈关上门,我停下脚步,拉了拉慕承阳的衣角,看着他的眼睛请求道:“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我心里其实知道自己的要求真的很过分,这几天慕承阳比我累多了,脸庞消瘦了一圈,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恢复身体。
但是,听了我的话,慕承阳毫不迟疑地拉起我的手,轻轻地回道:“好!”
外面很黑,天阴沉沉的,天幕上没有月亮,也不见一颗星斗。农村的冬夜很空旷,人们都早早地关门上床了,只有窗户里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还有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犬吠声。
走出家门,借着微弱的灯光,还能看到白天送葬时洒落的纸钱蜷缩在路边,一阵风吹过,它们又打着旋,跌跌撞撞地朝远处奔去了。
慕承阳拉着我的手紧了紧,温暖的大手把更多温暖传递给我。我知道,他这是担心我触景伤情想给我安慰。
我俩没有在村里游荡,而是来到村外的河边。冬夜的河边寒风刺骨,慕承阳找了一处背风的沙坑率先跳下去,又伸手将我接了下去。
我们倚坐在沙坑里,背后是大片的高高低低的沙丘,沙丘上长满了芦苇丛,将这个沙坑半围起来,挡住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寒风,这一方沙坑俨然成了一个避风的大摇篮,坐在里面有种虚幻的温暖。
我们并排而坐,面前是本市第一大河——浩渺河。因为是枯水期,河水并不多,只剩下丰水期三分之一宽的河面。
不远处是一座沙土桥,目测约有四米宽,从河的左岸一直蜿蜒到对岸。桥身全是由河底的沙土压实了堆积而成,为了节省人力,也为了借助河底的高地取沙土,所以桥身转了几个弯儿,蜿蜒了两里多路,才搭到对岸的河床上。
我的内心酸楚涌动,指着这座桥对慕承阳说:“你看那座桥,那是我爸爸带领村民一锹土一锹土筑起来的。每年的汛期,它都会被冲开缺口,断成好几节。洪流过后,我爸他们又会在缺口处埋上水泥管道把它补好。你看那边的水流可以直接穿过桥底,流向下游,这就是今年秋天刚补上的。有了这座桥,不能出海打鱼的老人和妇女,才能每天背着在海边挖的贝类到对岸的城镇售卖;有了这座桥,村里的孩子才能每天到对岸的城镇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
“为什么zf不出面修一座大的桥呢?”听到这里慕承阳出声问道。
“我爸向上面反映过,得到的答案是桥面太宽,成本太高,暂时只能这样。上游三十里外有一座双向四车道的大桥,如果有需要,村民们可绕远过河。不知道明年的汛期过后会不会有人带领大家来修缮这座桥?不知道这里何年何月才能修起一座现代化大桥。那样我爸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说到这些,我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内心是对爸爸深深地愧疚。
见此情景,慕承阳侧过身来,轻轻地抱着我,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薇薇,这些事总会有人来管的。你太累了,放松下来,一切交给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我转过身来,面对着慕承阳,用脸颊轻轻地蹭着他的颈项。暖暖的体温传过来,熨帖而又温暖。
慕承阳解开大衣,将我整个包进怀里,用下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蹭着我的发心。我听到他因疲惫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宝贝,你受委屈了。那么多的麻烦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我说过,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所有。”
“我不能连累你。秦越太无赖了,我怕他去部队闹你,我怕他毁了你的前程。”我抬起头,看着慕承阳的眼睛。
慕承阳突然捧起我的脸,深深地凝望。他的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惊喜、痛惜、爱恋、遗憾,最终只化作嘴边的一声叹息。
“笨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他再一次将我按进怀里,收紧大衣,将我暖暖地护在心口,“卫城的事你不要再操心了,把那套房子的地址给我,我会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听了慕承阳的话,我焦急地抬头:“打人是犯法的,那样会毁了你自己。我情愿自己委屈也不要害了你。”
“傻瓜,你放心好了。我有一万种方法整死他,不会跟他动武的。”慕承阳轻轻摸了摸我的耳垂,安慰道。
不过,他的语气很快又郑重起来:“薇薇,看到你处处为我着想,我很高兴,很高兴。过去所受的煎熬都值了。”
有了慕承阳的安慰,我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慕承阳是怎样将我抱回家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