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往事～～你为谁守候》佐行

32、永失父爱

　　走出积雪路段，慕承阳停下车干净利落地卸掉防滑链，复又出发。这次，我们找到了最近的高速路口，上了高速。
　　空中，微光一点点透出，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儿终于亮了，人也困乏到了极点。慕承阳明白我心中的焦灼，不舍得停车休息，累极了就打开车窗，吸上几口烟提提神。
　　我要开一会，让他休息一下，他总不肯，总以自己是军人，这点儿事不算什么为由拒绝。
　　最后一次，我执意要换下他，实在执拗不过我，他终于说出了心底的担忧：“薇薇，你必须保持体力，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
　　我想他其实和我一样，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因为天刚刚亮起，堂哥又给我打电话，询问我走到哪里了，大约几点能到，让我直接去医院。
　　我深知，如果不是爸爸的病情不容乐观，堂哥不会一夜不睡，不会明知我离家千里不可能立刻到家，还这么着急地打电话询问。
　　我们中午时才赶到医院。走出电梯就看到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擦着眼泪，大伯母坐在她身边，正在安慰她。
　　妈妈穿着睡衣睡裤，脚上穿的是棉拖鞋，蜷曲的长发蓬乱地垂在脑后。她一直是个特别注意仪容的人，平素里总是清清爽爽的，如果不是事情紧急，她是断然不会这样出门的。我的眼泪又来了。
　　我跑过去，蹲下身子，哭着问她：“妈，我爸呢？我爸怎么了？”
　　可是，妈妈撇开脸，不回答我，也不看我，只是默默地擦眼泪。我只当她是伤心过度，并没有深究她不理我的原因。还是大伯母告诉我病房号码，让我赶紧进去。
　　病房的门是开着的，小小的房间挤满了人，是我本家的一些叔伯、堂兄弟。见我进来，大家自觉的退到一边。
　　这时，我看到了我的爸爸，我最深爱的爸爸。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暗，双目紧闭，身上是各种仪器的管线，头顶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嘀嘀”声。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去，哭喊着：“爸爸，爸爸......”
　　可是，无论我怎么呼喊，爸爸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不再跟我说笑，不再宠溺地刮我的鼻子，不再睁开眼看看他宠爱的“小棉袄”。
　　堂哥把我从爸爸的身上拉起来，安慰我不哭了。我突然反映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哭着质问：“为什么不抢救？为什么不进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没有抢救的意义了。现在维持着呼吸就是为了等你回来见最后一面。撤掉呼吸机，人就没了。”堂哥的眼泪汹涌而出。
　　堂哥从小就跟爸爸亲近，爸爸也是把他当儿子对待。小时候，只要给我买玩具，一定有堂哥一份。
　　上学以后，因为妈妈是教师，每天下午堂哥都是在我家写作业，晚饭也在我家吃。
　　大学四年，爸爸在经济上给了堂哥不少贴补。他的第一台电脑，第一部手机都是爸爸给买的。
　　后来，堂哥辞掉在大城市里很体面的工作回乡创业，大伯和伯母都不理解他，是爸爸帮他跑关系，帮他找资金。可以说，两个人情同父子。
　　我想此刻，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爸爸，堂哥的心情同我一样难过悲伤。
　　我不相信堂哥说的，或者说我不愿意承认这样的现实。失去理智的我，一把推开他，一边向病房外冲，一边哭喊着：“医生呢，医生在哪里？”
　　主治医生办公室里，慕承阳垂手立在办公桌边，见我冲进去，一把抱住我，小声示意我别出声。
　　我看见一名男医生正拿着手机跟对面的人交流我爸的病情，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过程中，他的态度毕恭毕敬，很显然对面的人，要么职位高，要么医术高。临了，他把手机还给慕承阳。
　　慕承阳接过手机又跟电话里的人确认了一遍诊断结果，我听他称呼对方“冯叔叔”。从他们的交流中我明白了，他找了相熟的医生跟这边了解我爸的病情，想把我爸转到帝都治疗脑出血最权威的医院治疗。
　　挂了电话后，慕承阳走上前来，把我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欲言又止。他的表情是那么的复杂，有难过，有痛惜，有遗憾，纠结地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原本燃起的希望一点点熄灭了。
　　这时医生走过来，拍了拍慕承阳的肩头说：“冯老是国内治疗脑病最权威的专家，既然他也是同样的结论，你们还是要早做打算为好，留给病人的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请节哀！”说完，他叹着气走出了办公室。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们老家的风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病人在外面离开，一定要想方设法让病人回到家里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爸爸最后是被救护车送回家的。妈妈说，爸爸老早就跟她说好了，落叶归根，走后要回到祖坟里陪伴爷爷奶奶。
　　葬礼是在农村老家举行的，一切仪式都按照当地风俗，由村里懂行的老人帮忙料理着。需要拿主意的事情他们先是找堂哥商量，后来看到慕承阳出钱又出力，完全挑起了我该挑的担子，都默认了他的身份。后来再有什么事则是找堂哥和慕承阳一起商量。
　　有堂哥和慕承阳替我担着外面的事情，我便只守在灵柩前，给爸爸烧香烧纸，看着长明灯，不让它熄灭。
　　妈妈从看到有血有肉的爸爸变成了灵柩前那个小小的盒子起，就完全处于一种呆呆傻傻的状态，一天到晚坐在里屋的床上，看着正堂上爸爸的骨灰发呆。
　　我知道妈妈这个样子完全是伤心过度造成的。爸爸妈妈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很好，爸爸一直非常非常宠爱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三十年，从来没有吵过架，是村里有名的模范夫妻。
　　这么多年，两个人出入总是成双成对，走在路上都是手拉着手。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被多少长辈开玩笑说是多余的，因为在大家眼里他们实在是□□爱了。
　　最无法接受爸爸离开这个事实的人不是我，而是妈妈。看着她消沉的样子，我心里既难过又心疼。想要劝说她，可她沉浸在自己的伤心里，根本不理睬我，也不理睬任何人。
　　为爸爸守灵的最后一个晚上，大家都疲惫到了极点。从把爸爸送到医院那天晚上起，堂哥就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我看他熬得眼窝深陷，双眼通红，就劝他去另一个房间休息了。
　　灵堂里，就只剩下我和慕承阳。数九寒天，虽然生着火炉，屋里还是很冷。慕承阳出去搬了一筐煤炭进来，把火炉烧得旺旺的，又去里屋拿了个棉垫让我坐上去，这才和我并肩席地而坐。
　　他点上一支烟给爸爸供上，又拿起一沓纸钱，一张张填进火盆里。身下坐的是农村那种乱糟糟的草垫，身上披着爸爸放在老家早已过时的黑色棉大衣。这所有接地气的装束和行为依然掩盖不了他清隽的气质。
　　这一刻我第一次对慕承阳的家庭产生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环境造就出这样一个清贵却不浮躁的人？接触这么久，除了被秦越激怒失控的那次，每次见面他给人的感觉都是沉静而又温暖。
　　我看着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轻轻抿起的双唇，还有下巴上隔夜的胡须，突然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这样一个英俊体贴的男人，真的是我的吗？为了我能尽快赶回家，冒着危险，千里相送。到了医院第一时间联系专家想为爸爸转院。回到家里又忙前忙后，替我做了所有我该面对的事情，将我牢牢地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是真的爱极了我吧？
　　好怕这是个梦，怕一觉醒来，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失去爸爸的悲痛，怕这被爱被呵护的感觉骤然离开。
　　“慕承阳，谢谢你！”感激的话脱口而出。
　　谢谢你送我回来，谢谢你在我最需要时帮我撑起一片天，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所有。
　　“傻瓜，又开始说傻话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听了我的话，慕承阳放下手中的纸钱，转身面对着我，帮我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又拿起我的两只手都攥在掌心，“累坏了吧？你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你去床上睡一会儿吧，这里我来守着。”
　　“我没事，我想在这里守着爸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说着，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过了今晚，我将不得不把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归还大地，从此阴阳两隔。所有因他而去的悲痛，所有痛彻心扉的想念，所有来不及说出的爱与遗憾，他都统统不知道了。
　　曾经我以为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一直陪伴他，可以一直像个孩子一样在他面前撒娇，可以“娶”一个和他志同道合的男人回来陪他谈天说地，可以生两个调皮的孩子天天围在他的膝下喊他“外公”，拉着他的手讨要玩具，可以......可现在，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无法言说的伤痛了。
　　爸爸下葬这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挨挨挤挤，从院子一直排到街尾。堂哥说，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代表来送行。
　　爸爸这些年一直在为村里做好事。年轻时，他做了很多年的村干部，带领村民修桥铺路，带领村名寻找致富之路。
　　后来，妈妈工作调动，我们跟随她搬进城里。爸爸不在村里任职了，但是他把企业放在村里，不但高价收购村民的鱼货，还给村民带来很多就业岗位。
　　这些年，堂哥接手管理企业。爸爸每年都从分红里拿出资金给村里的老人发福利，资助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学。
　　爸爸做的这些从不求回报，他常说：“人活一世如同草木一秋。草木尚能开花结果，装点世界。人更应该为这个世界留点儿什么。”走时，这么多人来送别。我想爸爸如果泉下有知，应该欣慰了。
　　纵有千般不舍，爸爸还是要被葬在爷爷奶奶坟墓的旁边，回到大地的怀抱。我伏在地上，跪在坟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匣子上一层层被附上泥土，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送葬的人群突然骚动，只见起先没有跟到墓地来的妈妈，从乡间小路跌跌撞撞奔跑而来。到了跟前，一下子扑在爸爸的墓穴上，说什么也不肯让人再往爸爸的骨灰上填土。
　　我扑上去和妈妈一起护着那个小匣子。舍不得，真的舍不得，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一旦爸爸的骨灰入土，从此就真的天人永隔了。
　　妈妈痛哭着在地上翻滚。我知道她终于从失去我爸的打击中清醒过来，终于直面我爸的离去了。
　　众人七手八脚的上前来，试图拉起我们母女。大伯母从背后拉着我的胳膊劝说道：“孩子，不哭了，不哭了！你这样哭下去，你爸怎么能安心地走？你会把他哭迷路的。”
　　慕承阳也上前来，他蹲下身，搂着我的腰，把我从地上提起来让我靠在他的身上站着。
　　我看见大伯母满眼泪水，看我站起来了，又弯腰去拉妈妈。
　　这时一直忙前忙后主持大局的大伯上前跟妈妈说：“薇薇妈，让薇薇爸爸入土为安吧！你看，这么多乡亲来给他送行，他这一辈子值了。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迟早有一天会再见的。咱们就当他先走一步替我们照顾爹娘去了。”大伯说着，终于泣不成声。
　　他跟我妈一样，这几天一直绷着一根弦。现在，我爸终于要入土为安了，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大伯的心痛又岂会比我们少半分。
　　北风呼呼地吹着，乌云爬满西天，墓地里的荒草在西风里锁紧身体，瑟瑟地颤抖着。归巢的寒鸦，发出悲凉的鸣叫声。爸爸终于变成一方矮矮的坟墓，永远地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