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约》盈盈彩烛

3、惊变

　　自杏子林大会后，乔峰已成丐帮和武林的公敌。为了避开众人的耳目，乔峰和阿朱两人尽量选择偏僻之处赶路，一路风餐露宿。起先，乔峰见阿朱弱质纤纤，担心她会承受不住。没想到，阿朱的性子外柔内刚，坚毅又不乏乐观，丝毫没有苦楚之感，一路上还会尽量说笑逗乐乔峰。千里茫茫，若没有这朵解语花在身边，乔峰真不知该如何自处。本来，他二人既非夫妻，又没有婚约，这般单独相处极为不妥。但乔峰英雄气概，心思坦荡，无任何龌龊的心思和越轨的行为。阿朱出身大理，不似大宋这般礼教森严，又心思纯净。两人一路行来，倒无任何不妥。

　　两人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少室山下乔峰的故居。乔峰离家多年，许久不见爹娘，更兼之涉及身世，不仅有些踌躇。阿朱知他心意，柔声道：“乔大哥，别担心，我陪你一起进去。”
　　乔峰此时心中忐忑不安，但还是强打精神，打趣道：“我爹娘见了你，只怕要吓一跳。”
　　“为什么？”阿朱不解道。
　　乔峰笑道：“我爹娘肯定会想，我从哪里拐了个这么漂亮的千金小姐来，等会官府找上门来可怎么办。”
　　阿朱脸一红：“乔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两人相处日久，彼此之间早已互生情意。他二人一个是武功盖世、英雄气概，一个是冰雪聪明、柔情似水，又一起共患难，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乔峰知道自己如今身世未明，他虽不知阿朱大理公主的身份，但见她的言谈举止、见识才学，想必也是出身富贵之家，自己无可匹配。况且阿朱只有十七岁，自己今年三十一岁，年长于她许多，因此将这份感情深藏于心底，一路上也不敢流露。刚才心绪烦乱，想活跃一下气氛，倒是半开玩笑的说了出来。阿朱虽已过及笈之龄，但以前接触的男子全是亲属和家臣，前者对她宠爱有加，后者对她毕恭毕敬，未见过外男，情窦未开。这些天与乔峰相处，倒确实感觉与以往不同，但并未往深里想。刚才乔峰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倒是突然点醒了她，不禁红云颊上，娇羞无限。她本就长得极美，如今更添小女儿情态，乔峰不禁有些看呆了，但很快收拾心绪，拱手道：“对不起，乔某刚才失言了，冒犯姑娘。”他怕阿朱生气，不敢直视她，心中狂跳不已。
　　阿朱出身大理，母亲又是摆彝族人，不似大宋汉女这般礼教森严。她性子温柔斯文，但又开朗大气，随即笑道：“最早你叫我段姑娘，现在又叫姑娘了。那你给我取的名字阿朱怎么办？”
　　乔峰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应答。
　　阿朱见乔峰的窘状，扑哧一笑：“没想到啊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北乔峰也会有答不上来的时候。”她缓缓走到乔峰面前，款款道，“阿朱这个名字只有你一个人能叫，是你一个人的阿朱。”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细若蚊声，人也低下头去。
　　这句话虽轻，但听在乔峰的耳中却犹如天籁。他一把抓住了阿朱的手：“真的？”
　　阿朱微笑着看向他，眼里全是深情，点点头。
　　乔峰欣喜若狂，自杏子林一事后，他从无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望着阿朱笑。
　　阿朱拍拍他的手：“好了，别笑了，千金小姐都已经让你拐到这里了，还不进去见你的爹娘？”
　　乔峰拉着阿朱的手，边走边喊：“爹，娘，孩儿回来了。”他已许久未见爹娘，想着二老见到他一定高兴，见了阿朱就更高兴了，不禁有点急切，可屋子里没有回音。推门进去，赫然见到，二老已倒在了血泊中。
　　乔峰和阿朱大吃一惊，急忙上去将二老扶起，发现二人已没有了气息，可身上微温，应该是刚咽气没多久。乔峰再一看，发现二老胸骨尽折，显然是被武林高手掌力所杀，不禁悲愤道：“我爹娘一生与人为善，是谁下此毒手？”
　　正在此时，屋里突然闯进了几个和尚，为首一人合掌道：“阿弥陀佛，没想到我们还是晚来了一步。乔峰，乔三槐夫妇虽不是你的生身父母，但对你有数年养育之恩，你居然下此毒手！”
　　乔峰忙道：“大师误会了，我刚进家门，就发现爹娘已经被害了。”
　　为首的和尚怒道：“乔峰，你不要狡辩了。你为了掩盖自己契丹人的身份，不惜杀了马副帮主，如今又杀了养父养母，真是禽兽不如。贫僧今天就要要替天行道。”说着，手执戒棍，向乔峰杀来。
　　乔峰知道已无法辩解，他授业恩师出自少林，不愿与少林寺的人起冲突，便虚晃了几下，一手一个抱起养父母的遗体，和阿朱一起离开了故居。

　　乔峰和阿朱在山脚下找了个僻静之处安葬了二老。乔峰跪下给二老磕了三个头：“爹，娘，孩儿一定手刃仇人，为二老报仇。”
　　阿朱在旁劝道：“乔大哥，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爹娘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杀了，而且时间又那么凑巧，赶在我们到家之前，而那几个少林僧人又不早不迟正好在我们之后出现。所有的种种都是要陷害你，陷害你是杀你爹娘的凶手！”
　　乔峰猛然醒悟：“不错！”
　　阿朱继续说：“先是马副帮主，现在是你爹娘，陷害你的人就是要一步步让你成为武林公敌，再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你想，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乔峰猛的一惊：“不好！我授业恩师玄苦大师现在少林寺内，恐怕会有危险。阿朱，我们快走。”
　　阿朱点点头，两人即刻上了山。

　　两人赶到少林寺时，天已经微黑了。乔峰记挂恩师，一路上施展轻功，走得极快。阿朱虽会凌波微步，但毕竟内力尚浅。她不愿乔峰担心，一直勉力支撑。待到达少林寺时，已是娇喘连连，香汗淋漓。乔峰这才发现，问道：“阿朱，你没事吧？”
　　阿朱摇摇头：“没事，看你师父要紧。”
　　乔峰点点头，两人借着夜色进入了少林寺，直奔玄苦大师的房间。乔峰敲敲门，屋内有人问道：“谁啊？”正是玄苦大师的声音。乔峰一路奔来，唯恐师父似爹娘一般遭人毒手，如今听见恩师的声音，心中一松，答道：“师父，弟子乔峰拜见。”
　　玄苦又惊又喜：“是峰儿，多年不见，为师正在想念你，快进来。”
　　乔峰推开门，和阿朱一起走了进去，行礼道：“弟子乔峰，见过恩师。”阿朱也在一旁行礼。
　　玄苦看到乔峰，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是你，原来是你！”便再无声息。
　　乔峰一惊，赶上前去，只见玄苦已气绝身亡。
　　正在这时，门外有声音传来：“玄苦师弟，你可感觉好些了吗？”只见少林方丈玄慈及一干僧人走了进来。玄慈见到乔峰，颇感意外，“这位施主是何人？为何在我师弟房中？”
　　乔峰行礼道：“在下乔峰，特来拜见恩师玄苦大师。”
　　玄慈道：“你就是乔峰？”
　　这时，一旁的僧人发现玄苦已气绝。一个小和尚端着药走了进来：“玄苦大师，吃药了。”他一见乔峰，吓得打翻了药碗，指着乔峰叫道，“就是他！刚才玄苦大师就是被他打成重伤的！”
　　乔峰此时已全然明白了，自己还是晚来了一步，恩师见他之前已被人重伤，见他之后气绝身亡，杀人的罪名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向那小和尚怒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把师父打成重伤？你又什么时候见过我。”
　　小和尚跑到玄慈面前：“方丈，就是他！就是他！我绝对不会看错。”
　　玄慈对乔峰道：“乔施主，你杀害马副帮主，杀你养父母，如今又杀你授业恩师。今日，你休想再离开少林！”
　　阿朱慨然道：“大师，乔大哥今天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分开过半步。我们赶到他家时，他爹娘已经被害。我们怕凶手下一个要害玄苦大师，急忙赶上少林，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玄苦大师已遭奸人毒手受了重伤。刚才乔大哥还和玄苦大师说了几句话，玄苦大师才圆寂的。人绝对不是乔大哥所杀。”
　　玄慈道：“你又是何人？仅凭你三言两语，你以为我们就会相信吗？”
　　阿朱凛然道：“我是大理镇南王之女，我以大理段氏百年清誉担保，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乔峰虽猜她是出自大理富贵之家，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大理公主。她这样一位金枝玉叶，一路上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如今又不惜当众表明身份，更以大理段氏百年清誉为自己担保，这份情谊，令乔峰觉得自己就是即刻为她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玄慈合掌道：“阿弥陀佛，事关重大，仅凭姑娘片面之词不足采信。更何况姑娘的身份，一时也无法查验。乔峰还是先留在弊寺的好。”
　　阿朱向乔峰低声道：“乔大哥，看来他们是绝计不相信你了。你绝不能听他们的留在少林，一定要出去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乔峰微一点头，两人开始往外走。
　　玄慈喝道：“乔峰，休走！”一掌就向乔峰劈来。他知道“北乔峰”的名号，少林寺一般僧人根本不是乔峰的对手，只有自己亲自出手，或许还可以比得过。乔峰出手招架。两人对过一掌，玄慈被震开数丈之远。乔峰不愿恋战，趁机拉上阿朱离开。
　　其余僧人扶住玄慈，欲往外追赶乔峰。玄慈喝道：“不必追了。”边上一僧人问道：“方丈师兄，为何不追？就这样放过乔峰了吗？”
　　玄慈道：“乔峰的武功太高，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多人打车轮战对付他，只怕就算是抓住了他，也会死伤无数。玄苦师弟一事，我心中也有疑问，以乔峰的武功，要杀玄苦，完全可以一击毙命，为何要去而复返，还会被我们发现？他身边那位姑娘自称是大理镇南王之女，我们虽无法查证，但看她神色坦然，倒不像是完全信口雌黄。万一她真是大理公主，打斗中伤了她，岂不是得罪大理段氏？”他又转身面向刚才端药进来的小和尚，“你真的看见打伤玄苦的是刚才那个乔峰？你可看仔细了？”
　　小和尚略略又回想了一会：“现在想来，这个乔峰好像比刚才打伤玄苦大师的人要略微年轻一些。”
　　玄慈大惊：“这样看来，事情还真有其他原故。”

　　乔峰牵着阿朱的手，一路奔下山来，见后面少林寺的人不曾追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朱刚才跟着乔峰上山之时已是勉力支撑，是才在少林寺内见乔峰被众人冤枉是杀害恩师的凶手，心中激愤，又一路狂奔下山，她虽自幼习武，不似普通女子那般柔弱，但毕竟养在皇室，金尊玉贵，此时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乔峰大惊，急忙扶住她：“阿朱！你怎么了？”又去探她的脉息，怕刚才打斗时无暇顾及让她受了伤。所幸脉息尚平稳，知道是今天内力体力耗损过大才会力竭昏倒，不禁心中愧疚。
　　乔峰打量了一下四周，此时已是夜里，以阿朱此时的状况，一定要好好休息一夜。他自幼在少室山下长大，对此处的地形极为熟悉，知道山脚边有不少猎人打猎暂居的山洞可以落脚，便将阿朱打横抱起，走进了山洞。

　　乔峰小心翼翼的将阿朱放在草床上，又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他看着阿朱，今天发生的事仿佛大梦一场。爹娘、师父全都死于非命，自己却被指认成了杀人凶手。所有的人都视自己是禽兽不如的畜生，只有这一个小阿朱，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大理公主，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我乔峰何德何能，能得其青睐。想着，心中温暖无比。他见阿朱睡得香甜，便轻手轻脚的走到山洞门口，唯恐离她太近亵渎了她，靠在墙边，闭目休息。

　　阿朱整整睡了一晚，第二天清早才醒来，身上还是觉得有些疲倦。乔峰听到响动，急忙过来：“阿朱，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阿朱点点头：“我没事了，乔大哥，你别担心。”
　　乔峰道：“昨晚你吓死我了，还好没事。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大理公主。”
　　阿朱吐吐舌头，笑道：“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是大理公主呀。乔大哥，我不算骗你吧？”
　　乔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又能伶牙俐齿的开玩笑了，可见的确是没事了。”
　　阿朱脸微微一红，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呀？”
　　乔峰道：“这里是少室山下的山洞，猎户打猎会在这里暂住。这段时间不是狩猎期，所以这里很安全。”
　　阿朱小小吃了一惊：“我们还在少林寺的范围内呀？那还是快走吧，免得被少林寺的人发现。”
　　乔峰沉默了一下，道：“如今爹娘、师父都已被害，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查问自己的身世了。”
　　阿朱微一沉吟：“乔大哥，我们去雁门关。他们不是说，雁门关的石壁上留有那个契丹人跳崖前的绝笔吗？事情的原委到如今我们都不得而知，到那里或许会有答案。”
　　“不错。”乔峰点头，“阿朱，谢谢你，每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幸好都有你在我身边。”
　　阿朱笑道：“乔大哥，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两人随即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