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有山河》抚挽

2、第 2 章 想把于若凤

　　放到眼前，五秒不到，江父用视频电话拨了回来。原来不是手机坏了，更不是欠费了，真的就是江父把电话掐了而已。
　　屏幕上一张放大的脸，把暀山吓得一愣。镜头离暀山离得近，脸糊成一团，鼻孔又大又黑，丑得惨不忍睹。
　　稍将镜头挪远了一些，也没刻意寻找角度，在父母面前，暀山从没特意装扮过，永远保持着她那本色，永远都是素着一张脸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即便江母一遍又一遍念叨过她，她都没多大改变。
　　暀山询问江父做什么把电话给掐了，眼很尖，瞥见周围环境与家不同，她顽了一下，“爸，这是哪里呀？该不会背着我妈出来瞎混了吧？”还那么好，给她发放福利，现场直播？
　　当然，闹笑罢了。暀山深知，她老爸是十足爱家的人，工作结束就往家赶，绝不可能到外边瞎混瞎玩。也许就怪江父对江母太好了，害得暀山眼光“高不可攀”，她把江父当成一个标准，就想找这样的一个人。可世间有几个江父，所以，暀山不单身才稀奇呢？
　　暀山跟江父玩笑惯了，江父严厉是严厉，可也只对她大哥，对暀山很少大声过，最多也就是苦口婆心地说，山儿，这些话你对我说就好了，别在你妈面前说，免得又被讲没大没小，没个女孩子样。暀山总是捂着耳朵，不愿听，江父是半点辙都没有。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暀山今天失策了，这话恰好被江母听得一字不落，一清二楚。直到江母阴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暀山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赔笑都来不及了，只得软软糯糯地喊了声妈，特别不自在的语气，跟小时候偷白糖吃被当场抓包一样心虚。暀山不怕江父，却怕极了江母，她老妈一个眼神，暀山乖得不成样子。
　　江母接过丈夫移交过来的手机，脸色阴沉得紧，让暀山不由得咽了下唾沫。本以为江母要发飙的，出乎暀山意料，江母竟然只在一瞬红了眼，声音一反以往的彪悍变为轻噎，“山儿，妈妈想你，我的山山。”
　　这声山儿，这句山山，比江母方才阴着的脸来得更恐怖更骇人，暀山吓得直愣愣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整整二十六个年头，暀山没见过江母温柔过，更没见过江母流泪过。一家财政大权的管理者，家里人都宠着惯着，至今，江父都没让江母受委屈过。现在这般，怎能让暀山不慌，只恨不得长多一个脑袋来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妈，你怎么了？”战战兢兢问完，神经大条的暀山才注意到，江母身上穿了病号服，另一只手的手背还扎着针。
　　江母倏地掉下了泪，断了线似的止不住，“暀山，妈想见你，妈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暀山真被惊吓得不轻，呆愣了半天，向一旁的江父投以求助的眼神。江父欲言又止，沉闷待在一旁。暀山顿时慌乱不已，想都没想就许了江母，“妈，你别哭，我回去看你，回去看你啊。”在这话出口之后，暀山恍然错觉，好像看到方才还在掉金豆子的母亲，嘴角露出意味深长且计谋得逞的笑。
　　“好，暀山，妈等你。”继续抽抽搭搭的，还扯了张纸擤鼻涕，接而是哽咽的低音，似是有话说却难言，“暀山，你快些，妈怕、怕…”
　　这通电话结束，暀山彻底没了心情，整个人是忐忑难安。暀山满心满脑子都在想，江母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不久将撒手人寰。越想越担忧，越想越心慌，暀山想都来不及想就调出通讯录，也顾不上别的，给他们领导打了电话。
　　暀山的领导平常要是没什么事，准会在八点准时入睡，这是雷打不动的一个习惯，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暀山特佩服她的领导，像她这种夜猫子，能在十一点之前入睡是稀少中的稀少。
　　果不其然，人领导睡得很早，这通电话就扰了人清梦。好在领导没任何的起床气，若是搁了暀山，保不齐有那么好的脾气了。
　　领导很好讲话，一听暀山讲，问了原因，二话不说就给批准了，还嘱咐暀山放心回去，工作的事暂且不着急。暀山很感激，遇上这么一位好领导，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暀山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票，凌晨起飞，直达福省的机场。抵达目的地时，正是早晨四点多。福省的夏天太阳升得早，四五点多天就亮了，日出还特别的好看，这是西北那边比不上的。暀山自是没有心情停下来，悠哉悠哉地欣赏这美丽的日出，她急都急坏了，恨不得直接飞到医院。
　　暀山估摸着江父应该是守在江母身边，没空出来接自己，她便自个招揽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报上地址。这些年，只要暀山回家，从来都没有自己招车回去过，不是江父老早就来机场候着，不然就是她大哥出来接她，再不然就岂木顺道过来接她，这样是头一回。
　　在上飞机之前，暀山给江父消息，告诉江父自己已经在机场了。当时，江父对暀山讲，不回来也没关系，他照顾得了暀山的妈妈。暀山听那语气不由得心一酸，难过坏了，联想到这些年她确实也没怎么照顾过他们。到了机场了，也没有回头的道理，临登机前，暀山问了是哪家医院，哪间病房后，便要挂。江父言又止，末了作罢，只道了句，“也好，你妈见着你也高兴。”
　　从机场到医院足足一个半钟，要了暀山一百八多，近一百九的打车费。暀山难得不计较钱的多少，直接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元，找零都等不及找，拖着行李就下了车。现在很少人会在身上带着现钱，年轻一点的都用上了手机去支付，暀山从不用，她觉得手机付没有钱攥在手里的那份踏实感。钱在自个手里还可以知道怎么花了，花出去时多少能有些数，能节制一些，手机付就不同了，哐一声就没了，怎么使走的都不知道。
　　在离市中心稍远的沿海边小县那买一间两层的复合式庭院，墙边上种满爬藤蔷薇，院内种上各式各样的花草，另外还要凿个水池养上鱼，留下两间房供来收租，每日只接待两个人以养活自己，这是暀山想了蛮久的事情。所以，暀山打有这想法之后，一直很努力地攒钱，希望早日实现这一理想。不过，江母就极为鄙视暀山，嗤她，好日子让你过腻了，放着城里不要，去住什么破乡村？
　　暀山跟江母有很多合不来的地方，江母又极喜欢念叨她，不愿听又烦躁时，暀山脾气就控制不住，就要顶撞回去，两人时常是吵得不可开交。暀山知道就算江母病了，也少不了念叨，于是暀山进医院之前暗暗告诫自己，顺从一些，少顶撞，别让一个顶撞再给刺激了，不好。
　　原先便问好病房号，暀山很快就找了过去。这时医院住院部走廊上人不多，安安静静的，三两不时有巡房的护士经过，暀山拖着行李箱的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特别突兀，她只得拎着走，怕打扰到了还在休息的人。
　　暀山推门进去时正好看见这一幕，江父正收东西放包里，江母躺床上“指点江山”，嗓门大得没话说，瞧那精神劲根本就不像一个生病的人。见到暀山，江父显然一怔，他大概也没想到暀山能那么快回来。江母更是直接僵住了，转瞬后干咳了两声。
　　不知道为什么，暀山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欺骗。一股气堵在胸口，所幸暀山压住了，没有立即发作。她当作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但事实是从她迈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还是愿意装作不知，真心实意问，“妈，没事吧？听你在电话那边哭，我担心死了。”
　　江母都没有半点抱歉的，就那么顺着话走下去，“见到我家山儿，什么病痛都没了。”
　　暀山沉默了，一言不发。她在配合江母，江母还以为她没看穿，继续趁热道，“山儿，妈也不知道能有多长时间了，妈就是想看着你和你哥结婚生子，你哥是没指望了，只能指望你了。”
　　暀山还是沉默不搭腔，江父瞧了瞧两人，转身拉好帘子。江母的话显然没结束，目的初显山水，“山儿，妈就那么一个盼头了，你不答应，我也不想活了。”江母柔声柔气的，“二婶子给介绍了位男孩子，他人不错，家世人品还都优良，最关键是……”
　　“于若凤，你说实话会怎么样，至于编这么拙劣的谎话骗我吗？”暀山直呼其名，一下戳破江母的谎言。实在不能忍，为了骗她回来相亲，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暀山火大，“你知不知道我抛下工作，连夜搭乘飞机回来，在飞机上觉都没敢眯，担心你担心得要死，你就给我这样？是不是我爸太宠你了，你真是越来越作了。”
　　许是被暀山激到了，刚刚还柔声柔气的江母，现在变了一副模样，也是最真实的模样。她不觉得自己有错，理直气壮，“江暀山，我怎么骗你了？我好好的你不高兴，你希望我死是不是？我死了你就高兴了，就没骗你了是不是？江暀山，你有没有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竟然希望我死，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
　　“我什么时候盼你死了？”暀山气得够呛。每一次一旦不和，一旦发生争执，江母就总能歪曲事理，她说的东，江母就往西去扯。
　　“你这态度，不是想我去死还是什么？”江母咄咄逼人，压得暀山半句憋不出，但就不是暀山不得理先，反而成了不得理的那一位。江母数落暀山数落起来那么的顺理成章，她说，“岂木那么好的人让你跟他在一起不愿，相了多少个人，那些人一点不差，整日就你挑三拣四，挑剔来挑剔去一个没挑中。就你能耐，就你会挑是不是？”
　　暀山觉得自己耳朵在受刑，她真想离开这儿清净清净。已经不止一次强调过了，“我跟纪岂木就没有那意思，你能不能别老把我跟他捆一起？再说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打算……”
　　江母都没让她讲完，“什么打算？跟江绪山一样，三十多了还单着，这就是你的打算？你们兄妹是不是不气死我，就不得安宁了？”
　　这一刻，暀山是真怨自家大哥呐。绪山二十六的时候都没见着动静，江母旁敲侧击地催了几回，绪山宽心江母说自己有打算，不着急。打算着打算着，转眼绪山就三十了，还是没有半点响动，江母这时哪能不着急？急着急着绪山三十大坎已过，仍旧没半点着落。于是到了暀山这，不管怎么说，江母都不允许也不会任由暀山自己打算，就是怕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