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一果一生不换》明月天边

27、第二十六章 避风新港

　　踏进海螺画馆的大门后，我才发现，原来裙房只有一层楼。也就是说，虽然从外表上看它是两层楼，而实际上里面是一个净空约六米高的空间。
　　“这里有咖啡厅、小酒吧、洗手间，还有一间大画室，以及一个用来藏画的小储藏间。”颜老太太领着我走进大厅，站在半圆形的天窗下，一边拿遥控器开了暖气，一边将那些房间逐个指给我看，“这房子建好后，老头子每天必定在此待上个大半日。他就在那画室里不停地画啊画的。最可笑的，他还把自己的画都挂到了塔里面。哼哼，也不嫌丢人。美国那幢艺术馆里收藏的都是些价值连城的世界级名作，他那些算什么，一堆废纸而已！”
　　“咦，画都在塔上吗？”
　　我环视一圈，只瞧见大厅的墙壁上挂着六个画框。
　　“对，大部分都在塔上。”
　　“那一共有多少幅画呢？”我好奇地问。
　　“应该是三百六十五幅吧。”颜老太太不假思索地答道。
　　“天啊，这么多！”我小声惊叹道。
　　“你也看见了，画幅不大，一部分是水粉，一部分是水彩，又用不着精雕细琢，一天画一幅都嫌慢了。”
　　大厅墙上的画框目测就只有A4纸大小。
　　“老先生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一天画一幅？”我同她确认道。
　　“嗯，差不多。除了个别不满意的重新来过，其他基本上都是在一年内画出来的。”颜老太太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老先生可真有毅力啊！”我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啥毅力啊，纯属瞎忙，也不知他画那些是要做什么。”颜老太太特别不以为然，“不值钱的东西，贻笑子孙而已。你如果不嫌弃，就慢慢看吧。我可不陪你啦。”她偏着头想了一下，又说，“我还是给你一份钥匙吧，等会看完后，如果你不感兴趣，就把钥匙还给我，如果你还有那么点兴趣，钥匙便放你这里，以后想来就来，再不会被门挡在外面了。”
　　“呃，这样好吗？”我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她可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啊，而且她还一直想让何芷缀取代我的位置。
　　“这有什么，那些画又不怕人偷。”颜老太太自嘲地笑了起来，“就只有我家老头子一人把它们当成了宝。”停顿了一下后，她又说：“你有身子，不宜一个人呆着，我待会让李婶带两个佣人过来陪你吧。”
　　“不用了……”
　　“不行，那塔上和平地可不同，万一摔了后果会有点严重。”颜老太太坚持说，“必须有人在身边。”
　　“哦，好吧。”她竟然替我考虑了这么多，我不禁有点感动，“麻烦您了。”
　　“没事，说到底，你在我家也住了不算短的时间，虽然你和奕果未必能修成正果，但你也已经算得上是半个颜家人了。我之前确实对你多有疏忽，你就当我老糊涂了，别跟我这老婆子计较。这个画馆平日里除了我就不会有人来，你如果喜欢就把这里当成一个清净之所吧。”说这些话时，颜老太太表情郑重、态度认真，“别怪我啰嗦，再唠叨一句。焕月，你如今已不是一个人啦得，考虑问题时，还得多想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千万别冲动啊。”
　　听了颜老太太这一席话，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她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而只是一直躲在幕后安静地关注着颜家每一个人的动向。
　　莫非她早已看出颜奕果对我动了心思，所以才会急不可待地把何芷缀安排进苏氏。她不希望我留在颜家，但也不想让我在颜家出事，那么今天早上的偶遇就算不是她有意安排，也一定早就打算好要找机会领我来此的？她应该已经知道我最近与颜奕果、与元笙之间都闹得不太愉快，所以才会突然赏了我这么一个恩典，亲自带我踏进这座海螺画馆。她是真的希望我在这栋古怪的房子里获得暂时的平静，直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的那一天吗？
　　“我喜欢这里，谢谢您。”不管对方心里头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如今的我确实需要这么一个可以避开众人的去处。
　　“那就好。”颜老太太的脸上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紧接着，她从旗袍另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钥匙并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又道了声谢。
　　“好孩子，放宽心，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尽管跟李婶说，只要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后面自有你的好日子。”颜老太太宽慰了我一句。
　　我勾起嘴唇，冲她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应道：“但愿吧，请您放心，我会花点时间仔细考虑那些问题的。”
　　“嗯，是得好好想想，但千万别钻牛角尖。人活一世，哪可能尽善尽美，还是看开点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那对精明锐利的丹凤眼紧盯着我的脸，从中透出的目光严厉且不容半点置疑，这似乎表明她说的话就是命令，而我只能遵照她的指示执行。
　　“哼！”望着那个完全看不出年龄的苗条背影，我鄙视地嘀咕了一句，“你不是所有人的主宰，而我也不是你的奴仆。”
　　虽然不屑颜家老太试图把控一切的行事作风，不过我还是感激她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一片清净之地，让我能暂时躲开颜家的其他人。
　　安静的大厅里现在只剩我一人，耳边一下子没了声音。屋里已经暖和起来了。我随意踱了过去，把脸凑到其中一幅画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是一张水粉画，画上有一个散发着光和热的大太阳以及一名高大健壮的男子。男子身上披着兽皮，正迈着大步奔跑，就冲着太阳远去的方向。不过，此刻的太阳光圈里空无一物，可见那里面的太阳神尚未转过头来。
　　“哦，原来是‘夸父逐日’啊。”我有点意外，因为用水粉画表现中国古代民间传说还是挺少见的。由此推测，大厅里的其他画作的主题有可能全部是同一类型的。
　　等一圈看下来，我发现自己猜对了。按顺时针方向，大厅的六幅挂画依次是——“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夸父逐日”、“伏羲画卦”、“女娲补天”、“大禹治水”。
　　颜老爷子的画偏于写意，笔触粗犷随意，寥寥几笔便已准确抓住了画中人物的精气神。他哪里是什么三脚猫功夫啊。他的基本功扎实，而且极可能是童子功。
　　我特别喜欢他的画风和笔法，甚至因此蒙生出想学他画上几幅的冲动。从他的画中，我切实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心里那些灰暗的想法被暂时压了下去。于是，我乘兴走向通往塔楼的坡道，期待由此开启一场陶冶心灵的艺术之旅。
　　塔楼的平面是一个由下往上逐渐增大的圆，坡道贴着外墙向上螺旋爬升，圆心处就是大画室。展出的画都挂在画室一侧的墙壁上，参观者可以沿着坡道向上慢慢溜达，一边走一边欣赏。
　　坡道地面实际是由一个连着一个的大台阶组合而成。这里每个台阶的进深约为普通台阶的三倍。台阶的表面也是倾斜的，只是比坡道平缓了许多。
　　难怪颜老太太说塔楼与平地不同。确实，如果我在此处不慎摔了跤，必定会沿着圆弧形的坡道一圈一圈往下滚，就很有可能会一直滚到一楼。
　　坡道的宽度不大，顶多两米。它的顶上安装着一带连续不断的玻璃天窗。
　　外面的雾气应该散了吧，清晨的阳光被天窗镶嵌的某种特殊玻璃过滤后洒下来照在画上。
　　由于户外的阳光不可能持续提供不变的恒定照度，因此，在每一根与画纸垂直的天窗窗框上都装有一盏白色的投光灯。窗户的分格与画的位置相对应，而画的位置又与大台阶相关，所以观赏者只要站在每个台阶的正中间，便能以最佳的视角欣赏每一幅画作。
　　走完整条坡道并看清楚所有的画大约花了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到坡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单开的小门。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再跨过一道门槛，便可到达塔楼的屋顶。
　　大雾早已散尽，温暖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室外的温度因此提升了不少。我觉得自己正在被晒干，之前身上那些在雾中沾染的水分都慢慢转化成了水蒸汽。我的心情为之一爽，便走到屋顶的女儿墙前，伸着脖子俯瞰颜府的南花园。
　　这个城市的冬天几乎不下雪，偶尔的一场小雪便能让整个城市的人兴奋上好几天。今年直到今日都不曾落下半朵雪花，不过天气依然又冷又冻，虽然气温从未低于零下五度。
　　秋天过后，那些落叶树就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唯有四季常青的松柏、香樟、冬青等依旧枝繁叶茂、绿意昂然。大迷宫的树篱选用的也是某种常绿灌木，所以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季，颜府南花园里也绝对不会缺少绿色。
　　今天是星期二，现在是早上八点半，花园里就只看到一个正在修剪枝叶的园丁，以及四五个清扫园路的佣人。其实每天都差不多，现在的颜家缺少的正是活泼好动的小娃娃，所以就连这气派非凡的大花园都时常显得比较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