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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鹤唳 第六十一章 ...

  •   第六十一章鹤唳
      小舟接过五师兄手中的碗,往东南方位的星云镇走去,阿今跟在小舟后面。有人蠢蠢欲动地想要伸手去夺,阿今短剑一出,都缩了回去。她二人亦中了毒,但都暂时封闭了心脉,阻止毒素蔓延。东南方向,正是鹤嘴位置,阿今替小舟打开机关,小舟将一碗液体都倒了进去。
      “阿今,你往后退一些。”
      阿今懵懂地往后退几步,这机关是她改建的,但她不知小舟意欲何为。以前并没有听小舟说过她对机关术有研究,她怎会想到移动星云镇的位置?
      小舟解开穴道,喷出一口血来。
      “小舟!”阿今就要上前去扶她,“没事。”小舟摆摆手,将阿今往后推了推。
      小舟一只手放在石镇之上,另一只手掌伸在后方,右腿微曲,闭上了双眼。她心中想着,横川,一定会在冥冥之中保佑我的对不对,我一定能够成功。
      她忽然发力,只觉得浑身内力自丹田滚烫地喷涌,自四肢百骸回转之后,集中在右掌之上,石镇上笼罩着一层荧荧的光。
      叶振声抢上前几步,但却不敢离小舟太近,生怕她受到反噬,道:“小舟,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小舟已经收不了手了,她觉得身体之中的力量在不断地被抽离,注入到石镇中。她额头上大滴的汗珠滚落,身体忽冷忽热。她咬紧牙关,石镇依然没有反应,难道说,是自己错了吗?
      思虑之时,身上忽然传来暖意,虽是夏季,却不感觉燥热,反而是恰到好处的舒适,这温度,是……叶振声一掌抵在小舟身后,默默地为她传输内力,支撑她继续下去。
      大约半刻功夫过去,只听得所有的星云镇轰然一响,发出清唳之声。随即所有的石镇都喷射出雾状的液体来,缓慢地降落,化掉了刚才空中飞絮状的奇毒,而后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身上。
      小舟和叶振声撤回内力,瘫坐在地,两人靠在一起,欣慰地笑了。他们父女二人,头一次如此亲近地坐在一起,一句话也不用说,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好像这近二十年的隔阂,都在一瞬之间全部消散了。
      小舟响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陶然带着她出去玩,那是个冬天,湖面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小舟难得出来一次,在冰面上兴奋地溜着。陶然告诉她,这冰看起来结实,但碎裂也是一瞬之间,还是要小心为妙。她不信,趁陶然在冰面上开洞捕鱼的时候,自己撒着欢玩儿,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冰湖里。
      她一直记得那湖水有多么冰冷,寒气彻骨地侵入体内,牙齿冻得打颤,身上所有的肌肤都冻得通红,手上还被冰块儿划了一道口子。陶然将她捞上来,被叶振声重罚了一顿,她自己则病了许久。
      不过自从那次,她抗寒的能力倒是增长了不少,冬天也穿得单薄。小舟心中觉着,现在的感觉,就像那次破冰的一瞬间一样,整个人落入了无边冰湖之中,毫无征兆,令人沉沦。
      她看着叶振声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双手挽着她的胳膊,他原来有这么多白发了,脸上也写满了沧桑,“他是真的老了”,小舟心想,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贺朗月站在不远处的位置,看着这母女二人,打心底为他们高兴。她被判司的人针对了许久,身上的衣服都撕烂几处,但却觉得难得地爽快。好多年,她都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活,仿佛是浑浑噩噩地听天由命,又仿佛是为了池愈。如今和他们站在一处,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自己的心头一次如此充实。
      她决定了,要到渭城找裴长庚。她想通了,自己以前惧怕的唯有自己,而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阿今运气检查了自己的周身经脉,并没有问题,只是些皮肉伤,她站起来将小舟拉起来,空释则去扶起叶振声。叶振声拍拍空释的手背,发现他侧头看着小舟身边的阿今。
      冷空山一直呆坐着,面无表情。小舟担心他又在酝酿什么,和阿今说,“去把易尘喊过来。”
      “没事,戚前辈会护着她的。”
      怎料说话的功夫,易尘已经往冷空山身边走过去,朗声道:“放弃吧,你已经穷途末路了。”
      这无异于直接羞辱冷空山,小舟担心他会做最后破釜沉舟的反抗,没想到冷空山却站了起来,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了一眼,将银鞭缠回腰上,扣好螭首玉带钩,又理了理自己的装束,将凌乱的头发往脑后简单梳理一番,道:“我不亏,大家都有损失,失去亲人的,失去朋友的,失去同胞的。我一无所有,我有什么难过的?穷途末路,我一直都是这样啊!”冷空山仰面大笑,小舟觉得他十分可怖,他继续说着,“只要我活着,我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到时候,你,还有你,你们都死啦!也该我当一次被人尊重的老者的时候了。”他指的是谢大师和戚从德。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以为谢大师是因为辈分才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吗?小舟同叶振声说道。叶振声摇摇头,只觉得他可悲又可怜。
      阿今问:“小舟,我们要……”她的意思是是否要放冷空山一马,在场太多人因为他而受尽伤害、受尽折辱了。
      小舟看向谢大师,见他眼神里依然带着慈悲之色,瞧着在场的众人。很多时候,生不如死才是最令人疼痛的,谢大师失去了双腿,眼睛也差点失明,但他却没有任何抱怨,也许这一切,到今日是该结束了。至于冷空山,他今日元气大伤,恐怕得几十年才能恢复,就暂且放他一马吧。连山、归藏已毁,想必他也没有什么好一直觊觎的了。
      冷空山亦步亦趋地往草堂外的方向走去,其余门派的人也在调息好之后逐渐起身,阿今一愣,忙道:“各位,大家都不要再为连山、归藏一事而寻衅了,我们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难道这还不够吗?”
      但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大家都没说什么,也没有再度举起兵戈,反而都向门外走去。
      丐帮帮主行了个礼,右手握着竹杖,道:“丫头,大家都险些一起命丧于此,谁还会再去抢已经消失的东西呢。我看这纸上记载的内容颇有道理,倘若能将这浅显地道理弄明白,一如既往地贯彻下去,这辈子也能算得上是个好人了。”
      段洪也道:“我就是被猪油蒙了心,还差点让千云峰门派交待在我手里。今天是谁差点要了我们的命,我们都看得清楚。我们还没彻底糊涂了,这笔账该记在谁头上,我心中自然有数。”
      小舟想说,请大家也不要再去找冷空山或者荀不惑寻仇了,倒不如大家一起做些善事,为手无寸铁的百姓谋些福事,也不枉大家最初踏进江湖之时想要惩恶扬善、扶危济困的本心。
      但段洪打断了她:“少侠,你那些文邹邹的话别来劝我了,我这人一根筋,该想通的时候我自然会想通的。”他朝小舟等人摆摆手,“走了!”
      没人再想挑起纷争,皆往外走去,有的闷声离开,有的则简单行个礼。小舟伸手去拉阿今,又去揽着贺朗月和易尘,易尘却嫌弃地甩开手道:“我自己能走,我才不要你搀我。”
      三个姑娘都笑了,小舟说:“走吧,大家都累了,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空释推着谢大师的轮椅跟在后面,戚从德走在一旁,后面是五师兄扶着叶振声。其余门派还未离开的时候,大家都挺着,假装硬气得很,等院中空落落的时候,西溪斋和恒山派的弟子们互相裹伤之时,大家才开玩笑地道:“原来都被打成了筛子。”
      阿今跟着小舟回了她的房间,刚合上房门,就蹦蹦跳跳地问道:“小舟,横川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小舟语塞,抿抿嘴唇说道:“他,他失踪了。”
      她没有告诉阿今其实自己已经将横川的残剑埋了,做了个简易的衣冠冢。也没有告诉她更多的细节,她脑子里清晰地记得当时一瞬发生的事,时间仿佛被拉长一样,一切都显得那么缓慢。只要强迫自己不想,似乎就能假装不那么难过。可一旦看见或者听见与横川相关的事情或者是物件,她就会心如刀绞一般的疼痛。她不知道如何与阿今说,真话太过残忍,假话却骗不了阿今。
      “怎么会失踪呢?”阿今有些僵住了,她全部的亲人,如今只剩下横川了。难道,他也将她丢下了吗?阿今有多么依赖横川,小舟比谁都清楚。
      “在甘宁寺的地宫里,他为了保我和谢大师离开,被困在里面了。我找过他很久,后来,地宫完全塌陷了,我没有可能进去。我不是没想过将整个地宫翻一遍,但是我,我没能做到……对不起阿今。”小舟自顾自说着,其实她不是解释给阿今听,而是解释给自己听,语速越来越快,整个人都慌乱起立,“但是,他的剑断了,我只找到一半,应该是他把另一半带走了,这至少说明,他还是有活下来的可能的。起码他不是完全地被堵在地下。”
      阿今没说话,她明白横川失踪肯定与小舟无关,也知道她一定尽力去找了,但是她没有办法此刻再在小舟房间里多停留一刻,就要出去冷静一下。这时候,房门响了。阿今打开房门,是谢大师,后面站着空释。
      空释与阿今对视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眼神错开。“谢大师,您有事吗?”阿今问道。
      谢大师回头看了一眼空释,空释微微躬身,随后转身离开。
      阿今推着谢大师进屋,小舟也站了起来,替谢大师沏了一杯茶。“别忙了,你们都坐。”阿今坐在小舟身旁,在谢大师对面。
      谢大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小舟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徐行死前留给横川的手札,阿今刚才也见过里面的信了。
      “阿今姑娘,小舟姑娘,这是横川留给我的。石门落下来的那一瞬,他将这东西塞进了我的衣服里,我也是在方执古那里才发现的。我想,这是他想要留给你们的。如今,这东西也派上过用场了,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们。”
      小舟道:“阿今,你拿着吧。”
      阿今颤颤巍巍地接过,抱在怀里。就是这封手札,让她一出生就失去了爹娘。她心中百感交集,但事到如今,除了接纳也别无它法。人活着,不是在成全别人,就是在成全自己。很多时候,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谢大师斩钉截铁地说道。小舟不知道他有什么根据,但最终没有张口去问,万一这只是个一厢情愿的猜测,她不想戳破这唯一的一点希望。阿今同样这般想,她与小舟对视一眼,亦没有张口,瞳仁里满是哀伤。
      阿今原打算将谢大师送回去,但推开门才发现空释还站在不远处的地方,他上前接过谢大师的轮椅,客气地同阿今点点头,离开了。
      “阿今,你想喝酒吗?”小舟问道。
      阿今犹豫了一下,爽快地说道:“喝!”
      两人摆了十坛酒在桌上,都是西溪斋的弟子们为了庆功买来的,让小舟轻而易举地顺来。她从厨房拿了两个海碗,给阿今倒满:“今天我们拿大碗喝,我听说战士们出征之前,都是用海碗喝酒壮行的。”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不用再提防着有人来攻了。”阿今嘴上这么说,却接过来就干了一碗,抹了抹嘴角,甜甜地笑着。小舟明白她心里苦,越是难受的时候,她笑得越灿烂,当然这是她自己看来,旁人都知道她笑得多么牵强。
      “今天我们一醉方休好不好。”小舟自己倒满,与阿今碰了一下。
      “好!正合我意!”阿今道。
      两个人的酒量最多不过三坛,等到第四坛启封时,两个人的脸都是酡红色了,醉醺醺地聊着天。
      “你觉不觉得,谢大师和空释描述的很不一样。”小舟说道,趴在桌上,手指在碗的边缘搭着。
      “都两年不见了,不变才奇怪,也可能,一直都是空释感觉错了。”
      “我问你,你们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就是,总之就这样了……”阿今摇头晃脑地傻笑。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锲而不舍的事,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放弃能怎么样呢?你看贺朗月和裴长庚,再看我,还有你。很多事,没得选,别难为自己了。顺其自然挺好的。”
      “我不管,我偏要坚持。我偏要和千军万马逆行,我一定会找到横川的,找不到我就一直找。他还欠我一样东西,化成灰我还要找到他。”小舟彻底醉了,说得却不是胡话。
      阿今笑笑,露出甜甜的酒窝,眼睛像月牙一样,道:“我哥他看起来豁达,实际上轴得很,他一定也在找你,说不定都快把我这个亲妹妹忘了。不对,亲姐姐。”
      “你说我要不要留在这里等他,江湖太大了,我怕我如果到处寻找,会一直和他错过。”小舟哭丧着脸,有些委屈。
      “可是等待会让人慢慢丧失耐心,一点点消磨掉期待。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停下来的。”阿今说。
      “也对,我不能为了找他而等待,我的脚步不能停滞。我要把连山和归藏的内容带到整个江湖去,惩奸除恶、扶贫济弱,希望等我找到横川的时候,会是一个风清气正的江湖。”小舟拍着桌子说道。
      “小舟。”
      “嗯?”
      “你怎么会知道星云镇的改阵方法的,我记得那本书上没有写。”阿今突然想起来,白日里那清亮的鹤唳之声,一直萦绕于耳。
      “在我母亲的遗物里见到过。”小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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