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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红尘 第五十二章 ...

  •   第五十二章红尘
      “爹。”小舟走进叶振声的屋门,叶振声靠在床沿,捧着一本古书读着,阅微草堂原本就是书院,虽然破败了,但还是有不少旧书留下来。昨日钱师兄离开,她一夜未睡,从母亲想到陶然师兄,想到飒沓的原主人伯劳,想到方执古。心中郁结。
      “有事吗?”见小舟来,叶振声笑了。很明显的,他恢复得不错,也慢慢知道了怎么和女儿相处,有时候会同阿今打听小舟的喜好,问问横川小舟喜欢的食物之类。虽然他笑起来僵硬得很,还带着讨好小舟的意思,但小舟也会本能地配合他,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别扭了。叶振声察觉到小舟眼眶红红的,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因此笑着说话,想让她开心一点。
      “有件事想问您。”小舟坐在了桌边的小凳上,伸手拨弄茶杯盖。
      “你问,我知道的就告诉你,以后什么都不隐瞒你了,咱爷俩没有秘密。”叶振声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热情一点,反而让气氛很不自然。
      “谢大师当初为什么选中了西溪斋守护归藏?”这是一切的源起,她须得把这事搞明白。
      “是这事儿啊。”叶振声将手中的书扣在了腿上,手背在身后调整了枕头,托住床板一撑,往直坐了坐。“实话说,那个时候我年纪也小,很多事不明白。但你爷爷说,谢大师曾经对他有恩。选择西溪斋有很多方面的考量,无论是地势,还是他与朝廷的关系,江湖上的名望等等。当然了,我想还有你爷爷他本身的能力,他为人谦逊,不提罢了。总之,谢大师是当世以来参透天一心法的唯一人,他选择西溪斋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西溪斋后山的石阵、石桥的机关,也和谢大师有关吗?”
      “这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叶振声赞许地问道。
      “横川猜的。”虽然叶振声知晓她与横川的关系,心里也很认同横川这个年轻人作自己的女婿,但越是这样,小舟在他面前提起横川时越不自在,微微咳了一声。
      叶振声看出女儿的心思,同时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横川这个年轻人,人又聪明又可靠,但并没有打趣她,反而认真道:“确实是他亲自监督修建的。将归藏托付给西溪斋之后,他来过几次,依据西溪斋的地势加强了原先的防御。石阵是按照棋盘坐子的方式建造的,石桥的灵感来源于古琴,都和他平时擅长的东西相关,若非对这些有了解的人,是破解不了这些机关的。就连真正的入口隐藏在泉水后面,也是谢大师提议的。当初横川初上西溪斋走岔了路,也不难理解。”
      小舟点点头,暗想:看来谢大师与西溪斋的渊源远比自己想象的深。继续道:“甘宁寺有一尊佛像,背后有一行小字,命书归藏,育气止杀;君书连山,俯首称臣。转动佛像,会打开通往地底的机关,孟停云先前就躲在那里,是徐允敬安排的。这事您知道吗?”
      “千云峰之役以前,归藏曾经保存在甘宁寺。戚伯父应该已经同你们讲过了吧,连山和归藏实际上是边境的使节带来的,使节被杀之后,谢大师曾经短暂地保留过它们一段时间,这件事除了我和你爷爷外,想必没人知道了。至于徐允敬和孟停云的事,我确实是一无所知。”
      “连杜长史和戚前辈也不知道吗?”
      “涉及到边境以及整个武林,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也是无意中得知的。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恐怕只有谢大师本人才能知道了,可惜他已经归天了。”叶振声怅然道,上一辈人几乎已经尽数逝去,就连小辈也是死的死,伤的伤,而他还苟延残喘地活着,须得尽快好起来,绝不能给孩子们添乱了。
      小舟犹豫了一下,心想:谢大师可能活着的消息还没有落实,还是先不要告知父亲了,免得他忧心影响伤势的恢复。
      她退出屋外,横川已经等在外面了,“长庚已经将信送出了,过些日子才能有消息。五师兄他们已经将钱师兄葬了,戚前辈也重新安排过草堂的防守,另外设了机关。其他方面一切如常,没有异样。”
      小舟抿抿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们走吧。”横川道。
      “去哪里?”小舟握在身后的拳头忽然松了,假装不明白横川的意思。
      “你该不会是想瞒着我,瞒着大家,只身去闯冷空山的老巢吧。不带我吗?”横川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透了小舟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小舟讶然,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十分注意伪装了,但还是被横川猜中了心思。
      “我猜不出来才是猪呢。我还不了解你吗?不想拖累别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宁可别人欠自己一百个人情,也不愿意找人帮忙。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连我也是。”
      “我……”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是小舟没有把横川当作别人,她只是不确定,不敢让他同自己一起冒险。足够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就不敢将手中的骰子交给对方了,只能握在自己手里,赌注也只能是自己一个人。但于对方而言,无边的爱意就是,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陪你一起趟一趟。
      “不用解释了,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去的。假如我要只身去,阻止你,你一定不会答应的。这是一样的道理,莫不如我们携手并肩而行。”
      “可是我们总得有人留在这里,这样至少有人回不来的时候,另一个还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你放心,所有的细节我都告诉阿今了。她能够处理好一切的,再说了,这里还有叶前辈、戚前辈,还有长庚、朗月、空释,相信他们。”横川无比坚定,成竹在胸,好像此去不过是游山玩水一遭一样。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是赴死之行。
      “就算是这样……”小舟仍然在脑中构思新的理由,足以让横川留下来的理由。
      “好啦,这一点都不像你。现在就走,别耽搁时间了。你看,这是渭城周边几个市镇的区域图,我把能想到的藏身之所都圈出来了。”横川举着一副地图给小舟看,上面有不少朱墨的批注,可见他昨晚亦是未睡。
      横川的可靠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瞻前顾后一直展现得恰到好处,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丝毫没有贬损的意思,反而是在称赞他考虑妥帖。小舟扫过横川圈出的每一处地方,隐蔽,周围有闹市掩护,但是又不是丐帮等常出没的地方,闲言碎语的人少;通行方便,利于及时撤退,同时能够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最重要的一点,离李宅和判司的据点距离相近,方便钳制其余两方。
      小舟道:“横川,我觉得,谢大师还在甘宁寺。”
      “怎么讲?”
      “冷空山的目的,是利用谢大师和葛老头的威望重聚阳关教,葛老头已经暴露了,他不会轻易让谢大师现身。而钱师兄不可能找到十二门的老巢,冷空山一定会给谢大师另寻地方,他是在哪里发现谢大师的我们已经没法知道了,但是甘宁寺有天然的藏身之所,是一般人都找不到的。”
      “空释一直与我们在一起,冷空山难道猜不出我们已经知晓地下甬道的入口了吗?那天池愈也在,说不定他已经把这个消息共享给冷空山了。”
      “池愈不会,因为他一直都不信任冷空山,他不信任任何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冷空山信佛,这是易尘告诉我的。”
      横川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直奔甘宁寺。”

      “空释,我哥他把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所有细节都给我讲了一遍,他好像做好不回来的准备了。”横川刚走,阿今就去找空释了。她不是个习惯于时时刻刻察言观色的人,但她总是能天赋异禀地感知到身边人的想法和感受。横川踏进门找她时,她就发现他整个人的状态不对,是一种紧绷着的松弛,莫名地令人紧张。
      空释坐在原处没动,拨着念珠的拇指却停下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很多时候,佛家思想是教人放下的,但人本能可以对抗这种思想。再者,他不是个健谈的人,苍白的佛教用语只会让阿今更加难过。他无法阐述清楚那些微不足道的感同身受,只好沉默。
      “你是不是最终也会离开我。等这件事结束的时候,就是你离开的时候。”
      阿今问得这样坦白,空释忽然觉得以前的直接是那么残忍。
      “会。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这里不适合我长久地停驻。”空释明知自己迈不过世俗的槛,索性残忍到底,不给阿今一点希望。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但实际上,哀莫大于心不死,若一直保留着希望,才是最大的伤害。
      “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肯吗?或者,让我跟着你也好。我哥他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宿了,我也想拥有我的。”阿今已经将话挑明到这个份上了,空释退无可退。
      “阿今,你坐。”空释倒了一盏茶给她,道:“你知道和尚在世人眼里是什么身份吗?”
      阿今头一次听他称呼自己为和尚,她以前也常常喊他小和尚,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也没有仔细思考过和尚两个字的真正内涵。“是出家人,吃素斋,积德行善……”阿今想不出来了。
      “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是不能婚配的,是应该一辈子孤独终老的。”空释补充道。
      “不是的!不是没有感情,只不过是摒除了那些贪念恶念,摒除了不该有的欲望,但是佛家弟子也是正常人,心脏也有温度,是会懂得爱的。没有七情六欲的那叫行尸走肉,是孤魂野鬼,不叫人。”阿今激动地嚷道。
      “阿今,你说的没错,可世人不这么想。”空释一如既往的冷静,这种冷静让阿今心灰意冷,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你有想过如果我同你在一起,你会遭受什么吗?那些莫须有的罪孽都会强加给你,说你是红颜祸水,说我是欺师灭祖。我知道你不怕,我也不怕。可若是成年累月呢?你记得渭城城门的一战吗?叶姑娘经历的,你将会承受千倍百倍。我不能让这些加于你身。”空释不停说着,没有留给阿今插话的机会。
      “你早就准备好这一套说辞了对不对?”阿今冷静下来说道。
      “对。”
      “如果我偏不信这个邪呢?我硬要跟着你,你拦不住我的。”阿今赌气说着,小孩子的心性上来了。
      “阿今,何必自寻苦果呢?”空释好言相劝,他似乎真的摆脱了七情六欲的控制,至少不会生气。阿今甚至觉得初见他时,他浑身是血的时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情绪失控了。可那时候的他是那么鲜活,有人的气息。
      “好了你不用劝我了,我问你,至少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你还会站在我身边帮我,不会躲着我,对不对?”阿今不知道眼泪是何时不争气地流下来的,顺手抹了一把,扬起小脸固执说道。
      “我会的。”空释郑重点头,他不会在如此重要的事上与她周旋,定会护她周全。
      “那我走了。”阿今转身离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地板上,将经过的戚从德吓了一跳,忙问:“丫头,怎么了?”他最爱吃阿今做的菜,但没经历过情事,亦没有哄过小姑娘,易尘是个娇纵的主儿,不需要他轻声细语地说话,因此十分没辙。尽管难过,阿今还是轻柔说道:“前辈,我没事。”
      “是哪个兔崽子欺负阿今丫头了?”戚从德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地趴在窗户边看空释,很想不分青红皂白地进去教训他一顿,但他发现,里面这个年轻人也哭了,泪如雨下。他老成持重地挺直了身子,摸了摸胡须,心想:我真是看不懂年轻人了,算了,由他们去吧。
      空释一口干了面前的茶水,里面混合着他的眼泪,掩盖了原本的茶香,愈发苦涩。他不是没想过无所顾忌地去爱,将阿今拥在怀中,但滚滚的红尘不允许行差踏错,那是万丈深渊,不能将阿今的幸福断送。她可以去找个普通人,过江湖儿女仗剑天涯的生活,永远如同火红的山茶花一样恣意地绽放。
      而他,则继续按照原先的轨迹,过着平淡无波的生活。入佛门,究竟是看透一切因果而永葆平和心态,还是根本没有明白红尘要义而消极躲避呢?空释发现,这是他参不透的境界,至少目前没有参透。如果师父在的话,他会怎么选择呢?他从没听谢大师说过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也没听师兄们提起过。难道师父从来不曾遇见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子吗?师父遁入空门的时间比自己晚,莫非早就参透了人生八苦吗?
      师父,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就托梦给我吧。空释低声念着,脸上还挂着两串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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