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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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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给你。”一个身材高挑,长相贤惠的女孩子把依旧带着青草气息的书递给她。
“谢谢。”她低头,接过书,低眉转身想走。
穿校服的男孩子重新坐在电脑面前,另外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子则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他不曾把身子从凳子上挪动一下。
“请等一下!”女孩子追出来,笑意满面,“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宋沉瑶,高一(六)班。这是我同学的书,就是,上午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叫做路亦亭。我们是同班同学。”
“你好,我叫叶银,隔壁的隔壁,四班的。”她有礼貌地说,“我们都以为,是你借的书呢。”
“嗯?”
“因为,因为你的同学她在打瞌睡……”叶银吐出粉色的小舌头,办了个鬼脸,“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嗯,好。谢谢了!”
第二天一早,宋沉瑶就把书还给了路亦亭。路亦亭左一个“谢谢”,右一个“谢谢”,感激得快哭了。
物理课的时候,宋沉瑶照例开始打瞌睡。虽然对自己说,不许睡!可是,眼皮忍不住地合上。路亦亭却摇了摇她。
宋沉瑶吃了一惊,通常这个时候,路亦亭应该在底下闷头看小说才是啊。
“哎,你看!”路亦亭举过一张便签纸,塞到宋沉瑶的物理书里。
纸上工整地写着:“在音乐教室的走廊外面,你的照片掉了,我放在书尾页装的借记卡的袋子里。”落款是一只红色的印章,刻着她们不熟悉的字体。经过她们的仔细辨认,她们大概看出来,是“杜文瀚”三个字。
“好像小说一样!”路亦亭兴奋地把书翻到尾页,“说不定是一段美好的感情呢!原来借书还有这等滑头。”
物理老师虽然只有三十多岁,但他的眼睛十分不好,似乎是家族遗传的缘故。他根本看不清她们,连看左手腕上的手表,都需要扶住眼镜,凑到表盘上去看。她们的小动作,他绝对看不到;但是,她们的声音太大了,尤其是路亦亭,她激动得不小心让书滑下了课桌。
物理老师非常聪明,即使看不见,他也不动声色,顺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来。
宋沉瑶低着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
物理老师黑色的皮鞋碰到了洁白的书页。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他的左脚继续试探着,直到确认无疑,地下有东西,他顺势弯下腰,慢慢捡起那本书。他的动作简直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哗啦——”,借记卡掉下来,照片全部倾泻下来。
她看见物理老师站起来,在路亦亭的课桌旁边审视借记卡,和那些照片。
她的脸火辣辣地烫。她猛地想起,那些照片是她的。她一直在纳闷,怎么前段时间刚拍的照片都找不到了呢。原来是在音乐教室外面的走廊里面弄丢了。虽然这些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寸和两寸照片,还有风靡一时的大头贴,照的效果也还令她满意,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脸红。她偷偷地抬头,去看那只和墙壁差不多白皙的手所握住的借记卡,却发现,后面有一幅铅笔画。
物理老师突然把卡片翻转过来,仔细研究了许久,最后是迅速地把东西收拾好,放在路亦亭的课桌边上,给她们抛下一句:“上课不要再讲话了。”
“想什么呢?”叶银问道。
“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都是很糗的事情。”她笑着说。
“说说看哪。”吴悠跷起二郎腿,无限悠闲地问道。
“哎,这个联谊会,简直一点联谊的感觉都没有嘛~真是的,我们还是,东家坐东家这里,西家坐西家那里。我们这些画画的就算了,你们学法的人哪,不是应该会和人打交道嘛,怎么没个人动身!看看人家S大!”鲁子桓不满地道。
“算了,玲珑,我们去跳舞。”葛鹏拉起严玲珑,说道,“反正我们是不愁啦!各位,尽兴!”
“搞什么,”吴悠终于换了个姿势,“又不是相亲会!我去那里瞧瞧。”吴悠拍了拍衣服,向“那里”走去。“那里”,是S大学外院的学生,美女很多。
她扭头看叶银,可她闪得不知何处去了。
“宋沉瑶,要不要跳个舞?”杜文瀚放下见底的冰淇淋纸盒,半开玩笑地问。
“好。”她应道。
她一点都不会跳舞,也不懂节拍。她对于音乐这方面,天生迟钝。不过,跟在杜文瀚挺懂音乐的人后面,让他带着她跳些随意的舞,还是很简单的。
“路亦亭,后来,去哪里了?”
“好像去了意大利。嗯,对,是米兰大学。”
灯光闪烁着,杜文瀚的脸在明昧不定的光线里,不似白天作画时那般紧锁眉头,棱角分明。此刻,带着轻松和愉悦,他有种另类的美好。
“我总记得她演话剧的时候。”
“嗯。”
高一下学期,她们年级搞了一个话剧,杜文瀚和路亦亭饰演兄妹。她,虽然是个主角,不过饰演一个蓬头垢面的卖花老婆婆,连脸都不曾怎么露——老婆婆要戴头巾的。
杜文瀚盯着她,突然笑起来。
她愣了一愣,也跟着笑起来:“怎么,我跳舞有那么可笑吗?”
“不是的。想起你以前,你是演老太太的吧?”杜文瀚又大笑起来,他的肩膀抖动得十分厉害。
“嗯。”她面无表情地说。
不过,她的面无表情倒止住了他的笑。他悻悻地说:“你总是那么,不言不语。”
“你以前不也是的吗?还好意思说我!”她突然觉得自己讲的话,好像有点暧昧的意思,便转换话题道:“你还在找云溪吗?”
“找云溪?”杜文瀚惊讶地看着她。
“就是,刚才你说过的那个小女孩儿啊!”
“她呀!”
她仰起脸,“嗯”了一声。
他突然非常有心地想要开个玩笑:“哦,你说她呀,后来我们在街上居然遇到了,你说是不是很巧啊?”
他本来想继续编造下去:是啊,云溪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又问他要电话,他把前三位和后三位告诉了她,又把中间的四位的数字打乱了顺序告诉她,并且跟她说明了情况,最后她居然有法子打过来。
“嗯,是很巧呢。”
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楚,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停止了说话,带着她信步慢悠悠地跳着。
“哦,你最近作画怎么样?”她冷不防问道。
杜文瀚正中下怀,很兴奋地大说了一通。不知怎的,她却心不在焉地想起了今晨做的一个梦。
好像是她已经不是独身了,但是,她和恋人闹僵了。她把家里所有的能上锁的门,一个不落地都狠狠地锁起来。他在外面拼命地敲门。她怎么也不搭理他,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面生着闷气。突然,一道光穿进屋子,他在太亮的光线里面,反而令她看不清。她转身背对着他,等待他道歉。他却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把她惊住了——拼命地吻着她。她呢,也吻回去,彻彻底底地原谅了他。
“我现在油画方面,感觉很有灵感。宋沉瑶,你在听吗?”
“唔?嗯。是,我在听。”
“在想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想起早上的一个梦了。不说了。”
“我昨天梦见我结婚呢。”
她呆呆地看着他,差点跟不上节拍,险些撞到别人身上。
“你初中也是在德中上的吗?”
她点点头。
“我梦见,初中时候的成老师,过来握住新娘的手,然后对我说,你要给她幸福。”杜文瀚看着无限的远方,笑起来,“他还问我要多几盒喜糖呢!”
“结婚的时候,是三对新人一起……哎哟!”杜文瀚太入神了,跳舞的节奏不由得慢了下来,而她这个音乐门外汉,没有把节奏放慢,踩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样?”
她穿的是细跟的高跟鞋,左脚一下子踩在他的右脚上,细细的后跟正踩在他的脚趾那里,只听得他“嘶”一声,倒吸冷气。
“没事没事,不打紧的。”杜文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扶你去沙发那边休息吧。”
“这是怎么了?”叶银不知何时回来了,她见状,急忙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紧的,真的,我现在好啦。”
深夜,回到宿舍,她把这双黑色的高跟鞋收起来,紧紧地压在壁橱最深处。
“哎,你明天会死得很惨的!一定会有无数美眉向你兴师问罪!”叶银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
杜文瀚因为高一时候开办了画展,引得不小的轰动,在当地最好的中学——德中,有很多女粉丝。但是,因为杜文瀚实际上是一个内向的人,他的交际圈子并不大。在大学里,追随他的女粉丝,据她所知,为数并不是太多,而且昨天的联谊会上,也没有体现出来。
见她没有说话,叶银以为她被吓傻了,便道:“不过,不用担心,杜文瀚人很好的,我俩是发小。再说,反正他画画,也用不着脚,是吧?”
她微微一笑。
第二天,她买了一只卤鸡,准备去看杜文瀚。
画室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推门进去,只有透明的窗纱,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发出一点点声响。她不太确定杜文瀚坐的是哪个位置,拎着卤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幅画提醒了她。背景是静谧的天空和深邃的大海,一轮明月正当空,白色的海滩上,有一所温馨的小屋,门是打开的,里面依旧燃烧的炉火映照出屋内古朴的家私,门外是一串细小的脚印,尽头是黑黢黢的森林。这幅画是杜文瀚所作,因为上次她和叶银一道来,就看到这幅画的初稿。
她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人来,就留下了便条和卤鸡,放在画板旁边的凳子上。
回到寝室,她发现叶银情绪低落,整个眼圈都红通通的。
“怎么了,叶银?”她放下包,问她。
叶银猛地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只好安慰她:“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叶银的奶奶,因为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然扩散,不到半年,撒手人寰。叶银自小在奶奶膝下长大,对于她的感情,自然深厚无比。叶银家重视治丧,她请了事假回家,一去便是半个月。
这件令人难过的事情发生的同时,严玲珑带来一个好消息,杜文瀚要在学校里举办个人画展。
“那太好了!”她笑着说。
“你知道吗,那天,你的卤鸡,被葛鹏他们都瓜分了!字条嘛,他们都看到了哦!”
“什么?”
“葛鹏事后跟我说的。那天,杜文瀚举办个人画展的申请被批准通过,他请他们出去嗨,回来的时候,吴悠因为要拿东西,他们便一起去了画室。”
“是吗?”她勉强问道。
“你真是个笨蛋!那个座位不是杜文瀚的,你知道吗?”
“啊?”
“是吴悠的!吴悠借杜文瀚的画来看的!”
她笑笑,没说话。
“你是木头吗?真是的!”严玲珑气急败坏地坐在她身边——叶银的椅子上。
坐了片刻,严玲珑起身在小小的宿舍里面踱步,不停地叹息。
“到底怎么了?”她好笑地看着她。
“到底怎么了!”严玲珑气愤地看着她,“我说,宋沉瑶,你到底,你到底……”严玲珑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最后跌倒在椅子里。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究竟怎么回事?”回过神来,她的心一沉,脱口而出:“该不会他的脚出了什么事吧?”
严玲珑捧腹大笑。
看着她的表情,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哈哈笑起来。她什么时候这么神经质了呢!
严玲珑笑够了,拉过椅子,一本正经地坐在她身边,严肃地说:“我问你,你和那个假洋鬼子,到底什么关系?”
“你说的是——杨敏行?什么假洋鬼子,人家是地道的美国人。”
“杨敏行,假洋鬼子,过敏,SM(sexual maltreatment的缩写,“性虐待”)!”
“请你不要这么说我的朋友,好吗?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不是吗?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拥有一个华裔朋友呢?”
“我看你呀,还是不要走火入魔的好。”严玲珑把手插在牛仔裤背后的袋子里,倒背着来回走。
“谢谢关心。”她赌气道。
“沉瑶,”严玲珑转身,双手挽住她的左手小臂道,“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个研究生,钓了个二十多岁的白人,去美国了。那个人哪,恶心毙了!又是谢顶又有胸毛。那女研究生,去就去呗,人家还在美国那片‘金’土地上,数落中国。”
严玲珑故意把“金”字拖得老长。
“你知道吗?那个美国人,整个一反动,反正破坏中国形象!那个女的呢,真是不要脸,明明是中国养育了她,在别的国家说尽坏话,地道的中山狼!”
“可是,也有很多华人,他们身在外乡,可心是向着祖国的,给祖国提升了形象啊!比如陈香梅,近点的还有王力宏。”
“那你是铁了心要跟外国佬结婚?”
“我只是举例说明,其实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任何事情,都不能以一种先入为主的态度来对待。”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开学的时候,他一个人过来,不认识路。正好遇到我,就问我。后来,我们知道都在同一个学校,就一起过来啦。就这么简单。”
“可是,大一的时候,我不是和你一起过来的吗?”
“是大二的开学。他是作为国际生过来的。相当于交换生吧。”
严玲珑打断她,伸出修长的食指,开始胡乱地推测:“他一定借口说,中文不好,然后要你教他;然后,你也趁机跟人家搞好关系,学好英语,说不定搞张绿卡,是不是?”
“玲珑,你这是什么话!”
“我只是推测嘛!我可是为你好!”
“我们,我,确实是教他中文了。但是,我们,我和他,是纯洁的同学关系。”
“哪有什么纯洁的男女关系!而且呀,我实在是为我们那位英俊潇洒,品学兼优的杜文瀚杜画家鸣不平啊!”
“玲珑,别乱说。”
“我们可是都拭目以待,祝你幸福啊。”
她很不喜欢这种空穴来风的流言和绯闻。杨敏行说,这是waste breath,不用理睬。流言嘛,自有时间来检验。
严玲珑从她这里什么也没得到,讪讪地走了。
确实,这个年头,虽然中国的国际地位在世界上有了很大的提高,对于中国人的看法有所改观,但是,不可避免的是,由于极少部分的中国人令人蒙羞的所作所为,使得中国人在国际上名声也未必如何的好。而且,有些女孩子,以出国留学镀金,嫁给老外为荣。她们说,嫁老外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拿到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