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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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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娘,去花圃摘花哩?” 阳台上的阿孃含笑着问巷子口十二三岁的女孩。女孩绑着红头绳,棉麻的白裙摆在脚裸开花。穿的是阿婆做的红鞋,鞋尖刺绣的白色茉莉花能让人看出做鞋者用心至深。她小心地避开路上的水沟,纤细的手挽着竹篮。那个名叫小云娘的女孩转过头来,望向阿孃。褐色的眼眸里藏着光,远看着她有茉城独特的远山眉。不过她才十二岁,脸颊两侧略微婴儿肥,像一朵含苞的茉莉,还未绽放茉城女人的娇媚柔情。 “是嘞,偶阿婆要做茉莉饼。”她用月牙般的眼睛温柔回应。脚尖蜻蜓点水慢慢消失在小巷……
一里外的小路上开着野茉莉,泥泞里时不时覆盖着几片花农篮子里落下的残花败叶,但它们依然为路边花香尽了一份力……
“偶在山的这一边哎~依在山的那一头嘞……
偶躲在这茉花丛中哩~依迎太阳看得咩……”
在花圃中乔装成花农的女人们齐声唱起了民歌,绳子环住她们的腰,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帽沿也遮挡不住她们娇媚侧脸。已为人妻的女人头绳是深蓝色,其余的少女都是红色头绳。步行而来的小云娘自由穿梭在花圃中,一眼就找到了同院邻居明秀。“阿秀嘞!”她闲下来的手偷偷拍了下明秀弱不禁风的肩膀。一心摘花的女孩被她下了一跳,随后明秀看向身旁的阿娘,待到阿娘温柔体贴的对她微微一笑,明秀便拉着小云娘奔跑在山坡上游玩。不一会,两个女孩累的气喘吁吁,躺在草丛中。“阿云,灿哥回来了。” “偶听阿婆说哩” 她们看着同同一片天空,怀揣着不同的心事。明秀翻过身,侧着脸看小云娘的睫毛,“阿云,偶不想……偶……”偶不想和灿哥结婚。她把那句话不成规矩的话堵在嘴边。“阿秀,怎么哩?”她没有发现阿秀的异常,只是阖眼享受惬意的时光,她只知道自己的好友阿秀嫁人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跑到花圃和她玩耍,这是阿婆告诉她的。最后明秀也像小云娘那样躺在草地上,阖上眼。如飞蛾翅膀般的睫毛在眼底微微扇动,嫩草一刹那尝出或酸或咸的雨水……
残霞在山的那头显现出来,鸟儿渐渐底飞。“阿秀,偶们回屋子吧。”小云娘理着裙子对她说。 “阿云,依阿婆跟依提过亲呐?” “咦!没有哩,偶没到十八嘞。”她的脸颊因明秀的话像残霞那般红。“好哩,偶说说嘛。依还小呢唉……”她眼里深处藏着无奈,她对自己的未婚夫并不熟悉,是自己的阿爸阿娘在合适的时候定下的。她只知道灿哥有一个手臂没了,但为人老实忠厚,另一只手编花篮了得。对方欣然同意了婚事,还提议在八月初办婚事。她羡慕阿云这样自在的生活,她像她这个年纪也无忧无虑,但不知道怎么了,自从知道自己要结婚后,她每天心不在焉,阿娘只是坐在床边缝阿爸的鞋底,淡淡告诉她自己是害羞。好像自己的阿娘过去也是这样……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蛙声远远地被覆盖 。半夜明秀辗转难眠,眼睛清明的盯着墙壁上映出斑驳的树叶影子 。慢慢回想起阿灿和他阿娘头一回来屋里商议婚事的那天燥热难安的下午……
明秀记得那天天气时阴时闷,她和阿娘阿爸在弄堂等待她从未见面的未婚夫。明秀站在阿娘身侧,出神地望着木桌上的雕花,只觉着雕花镂空复杂老旧,令人眼花缭乱。青绿色的长裙衬她雪白的肌肤,耳坠随窗边吹来的风微微晃动,她用过多年的红绳系在发间,似乎下一秒就会因她突起突落的心断线 。
“就是这哩!”媒娘刺耳的话从小巷那头传来 ,明秀阿娘听闻便面带笑容走出弄堂,去迎接阿灿和他阿娘 。她依旧站在那儿,全身僵直,不知思绪飘向何方。眼尖门外有人走来,明秀慌乱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她能感受到鬓发贴在自己额边时的闷热,十里外花圃里飘来的茉莉花香,以及让她烦躁的蝉鸣 …
“灿哥、亲家,坐哩!”阿爸起身客套的说着 。 阿灿熟练的用右手扶着椅子坐下,静静的听着自己阿娘谈话 。 阿灿阿娘看起来温文舒良,是茉城特有的女人模样 ,岁月依旧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她看向站在对旁的女子温和的说,“这就是阿秀呢?美得呐! ”听闻夸赞的明秀抬眼看向那头,恰好撞上阿灿在看自己。她一下子慌乱失措,眼神飘忽不定,可对方一如既往地平静的看着她,神色没有过多变化,只是礼貌的说着,是美嘞 。 最终,耳尖红透的她再也不敢抬头 。
阿灿来的时候带了些茉莉花饼,是阿娘亲手做的,也是自己亲手摘的花 。
“婚事定在八月初九哩? ”灿哥阿娘向明秀阿爸阿娘提议。 “好的嘞!初九初九不打雷不下雨哎!” 各自都心照不宣 ,并没有多说什么,明秀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答应 。之后长辈们像是认识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絮絮叨叨的聊些繁琐的事 ,一方附和,一方点头示意 ……阿灿在离开前,按照乡俗把深蓝色的头绳交给了明秀,她不知自己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双手接过头绳 ,只知道窗外那头吹来的风很大,吹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