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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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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慈宁宫当差的小六子今日领了一桩小差事。
将太后娘娘选的时新料子赐予甄尚书家的小姐,现下正支使干粗活的小太监们抬了箱笼,欲出慈宁宫。
不想刚走两步,一转角便看到顺王世子,骑在花园矮墙上正欲折树上新开的桃花,呦!这可是太后娘娘与陛下面前的小红人!忙不迭上前问安。
“参见世子。奴才小六子给您请安啦!”小六子说罢就做出人凳状,要服侍世子踩着他落地,可不敢出个好歹,“您可慢着些!”
这顺王世子,赵澄,幼时是得了陛下垂青,与众皇子一道在南书房读书的,既不仗着身家宠爱跋扈,为人又亲和,爱说爱笑。宫人们也喜与他搭话。
故而如今年岁渐大除了与太后娘娘问安,不常于后宫走动,却也对各宫的人头极熟,更别说这慈宁宫的小六子了。
赵澄见了熟人,也不忙着摘花了,利落地自墙上跳下,又拉扯跪了半天的小六子起来,笑盈盈的,“小六子,是你呀。方才皇祖母说要操持春宴,想来你这些就是春宴的排场了?”
“回世子的话,这些是太后娘娘赐予甄家的赏赐。”小六子想到近日来慈宁宫的风声,鬼头鬼脑的看了四周一眼。
赵澄会意,随小六子走了两步。
“如今有皇后娘娘总管六宫事务,何须太后娘娘烦心这些琐事呢?不过是个由头,就这给甄家的赏赐也是有说法的。”
“哦?”
“还不是为着安庆公主的婚事,多少人要来太后娘娘这里探个口风,这甄家小姐也是来回了几次,太后娘娘不耐烦,索性便都推了。可咱们太后娘娘到底慈爱,顾着那甄家小姐的脸面,赐了这些也就罢了。”
听到这里,赵澄心下明白了。
安庆公主的驸马前年因病去世,陛下最近有意为她再找个新驸马。
没有让宗室女为平民百姓守节的道理,可关键是安庆公主她现在不想再成亲啊。
唉,和自己一样的被催婚一族。
赵澄也不多废话,扔给小六子些碎银子打赏。
幸好自己早做了两手准备,带着几个新搜罗的话本子,这才又哄了皇祖母她老人家欢心。
话分两边,宫门外,甄家马车尚在候着。
甄语冻得跺了跺脚,这才刚出正月,便在风口喝了两个时辰的冷风,铁打的筋骨也难熬,心下暗悔今早自恃身体强健,便只穿了夹袄出门。
枯等良久,现看四下已无别家人,便轻轻敲了敲窗格,拿出兄长做派,欲说教几句。
“瞋瞋,我知你与安庆公主交好,只是……”
“闭嘴。”
清清冷冷的两个字便让吏部尚书家的嫡二公子变成了哑巴,甄语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算了,他要是能劝得动小妹,甄家就变成是他当家了。
车内,甄瞋瞋跪坐于桌前,秀目微闭,一手扶额,一手轻抚缀于衣前的红玛瑙禁步,若不是指尖的动静,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尊玉雕,沉静似深山湖水。
少顷,才抬眼看了一下窗外透进的日光,玉手一挥。
一直侍坐于旁的婢女青果麻利地从身后壁柜寻出包袱,抱起就呲溜一下掀帘而出,向立在车旁的甄语行了一礼,打开包袱,取出天青色狐狸毛披风,要服侍他穿上。
甄语一时目瞪口呆,喃喃问道,“瞋瞋出门前便备了这披风,专等为兄快要冻死才拿出来吗?”
青果一笑,并不答话,给甄语系好披风绳结,钻回车里。
甄语还欲说些甚么,忽听得西角门又传来动静,细看,竟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素心姑姑,身后并几个太监,抬了箱笼,向自家马车走来。
素心姑姑乃是太后宫中的老人,服侍了有些年头,平时并不做这些迎来送往的小事,今日出来亲迎,想来小妹所求之事将有所决断。当下不敢拿大,忙向前迎了几步,低头作揖。
素心姑姑受礼,笑说道“老奴有命在身,便不向二公子见礼了。”
说话间,甄瞋瞋已下车整了衣襟,向素心姑姑行了万福,上前亲昵地扶住素心姑姑胳膊,不着痕迹向她手心塞了一个荷包,一双弯弯含情目,樱唇未语,却似叫人已知她心意。
“甄小姐,太后娘娘知你孝心,故而亲选了才贡上来的时新料子给你回去做几件春裳。只是春宴将至,这些天到底不得闲。”这便是拒了。
素心姑姑顿了顿,面上有些不忍,又低声说道,“瞋瞋,你是个明白的,贵人的想法不是轻易揣测的。”说罢,不欲再看甄谌脸上强笑之下的惶恐。
说来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小时候也是在宫里讨了太后娘娘欢心的,现因着安庆公主的事,顾左右而言他了几次,如今索性不再召见,若就此被太后娘娘所厌,可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体面呢?
素心姑姑把手从甄谌怀中抽出,向甄语指了身后的太监小六子,扭身回宫。
瞋瞋听素心姑姑所言,眼角已是流下两滴泪来,待素心姑姑转过身,捏着手里被推回来的荷包,用帕子捂了嘴,未出一声呜咽,目望她一步一步走远,身段袅袅便似是强撑不住。
片刻后才被青果扶回车里。却只一坐定,脸上什么强笑,什么惶恐,皆一息散去,更休提那两滴子泪珠,帕子一抹,哪里还有。神色又回复了一池沉水,端是一副好演技。
又过半晌,甄语已打点好,重回车侧,车马一动,便要家去了,前后四名仆从,后跟着太监抬了赏赐。
行至半路,甄语再不耐烦慢悠悠骑行,与车中小妹打了招呼,便拍马欲早一步归家。
谁知刚扬蹄奔了半条街,便听得身后呼喊,勒马转身就见是方才跟着小妹的仆从一脸慌张,口中喊着“二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自己,心下暗道不好。
虽京城重地,守备森严,不会有马匪绿林,须知素来比那马匪绿林还要难缠的,是数不清的贵人。若一时起了冲突,小妹如何自处。再来不及等那仆从回话,就狠甩了一鞭子冲向来路。
未至车前,已见自家车队竟被冲撞的七零八落,一群兵丁轻而易举地将仆从们压制着,倒是那个跟着赏赐而来的太监小六子在车前与一红衣狂徒拉扯,远远便听得尖细的嗓音呲哇乱叫。
那狂徒甩开小六子,扒着车门要往里钻,甄语怒不可遏,哪里还顾得在京中使唤得动兵丁的会是何等身份。
当即自马背一跃上前一记横扫先将那人踢离车边,看他背心大露,正欲补上一脚,谁知那人身姿颇为灵巧,竟未曾被踢个狗啃泥,而是就地滚了两圈,稳了身形。
“不可不可!甄二爷停手罢!不可!那是……”方才还拉扯着那狂徒的小六子竟转头来拉扯甄语,甄语一瞬疑惑,却也顾不得许多,纵对方身份显赫,如今被人欺到头上,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回,后果不堪设想,蓄了力气直冲那人面门,一拳砸在脸上。
“那是!那是顺亲王世子!”
下一刻,甄语肩上已一左一右架了两柄重刀,不敢妄动,未见持刀人,也知道是高手,自己的脖颈像是夹在剪中的小线头,刀劲迫人,他已被压得险些跪下,脑子空白了一会,像是才反应过来小六子说了什么。
顺王世子?这个被自己打得眼眶乌青的狂徒是顺王世子?
小六子见情势逆转,不敢拉扯甄语和甄语身后的持刀人,心中焦急不已,好好的出宫送个赏赐,做惯了的事情,如今倒好,顺王世子被打了个乌眼青,甄家二公子被拿到架了脖子,哪一家惹得起哦?
见此时世子势重,忙赔了笑脸劝道,“世子爷,这位是甄尚书家的二公子,车里是二公子的嫡亲妹子,太后极是宠爱的,命奴才等人送了赏赐,方才误会了,二公子一时情急,手下失了准头,且消消气……消消气……”
赵澄揉着脸挥手示意那持刀人退下,未语先疼得吸了一口气。
小六子也怕甄语继续动手,少不得做起了和事佬,“甄二爷,这可是顺亲王膝下唯一的嫡子,陛下爱重,早早封了世子,平日最是谦和知礼的,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不管是不是误会,这事定要闹到御前了,小六子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嚯!顺王世子!
嚯!甄家二爷!
见过世面的京中群众,早先看着约莫就是两家子贵人动动拳脚,麻利地收拾桌椅铺面,躲在窗后吃瓜。如今得小太监解说,方知两方如此势大,又动了刀子,啧啧啧,接下来几日都不缺谈资了。
小六子只想顺顺当当结了这趟差事,“今日皆是误会,如今说开就好了。奴才还需回去复命,世子爷您看不如先让奴才把这赏赐送去?”
“也好,今天的事你不要多嘴,全当不知道吧。”赵澄龇牙咧嘴的拍了拍小六子,死死盯了马车两眼,才转头看向甄语,“甄二哥,车里是你的妹妹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她一面。唉,今天是我太激动了,不如我跟你回家赔礼吧。”
甄语看他轻佻样子,便知这是还打着小妹的主意呢,哪敢引狼入室,又觉心气难平,暗悔方才出手打在了明面上,若陛下见了世子这幅样子,一时护短,自己有理变没理,且事关小妹名节,不好张扬,“担不起世子爷这句二哥,今日之事皆你我意气冲突,还望世子爷勿涉他人。他日甄语自当登门谢罪。”说罢,目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马车。
“你放心,我知道的。这几天我就在家待着,省的让别人看见我的脸。等你来我家,我再和你聊啊。”赵澄一脸我明白的样子,想冲着甄语眨眨眼,不曾想牵扯脸伤,又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怪模样。
当街群殴的戏码好歹是唱完了,打发了姗姗来迟的五城兵马司,赵澄一路哼着小曲,听着亲随端午细说甄家。
“世子爷,奴才已经打听好了,那车中坐的是吏部尚书甄吉甄大人家的小姐,去年及笄,未曾听得许了人家,以前给安宁公主做过伴读的,在太后娘娘跟前有些体面,只是母亲早逝,故而近两年才跟着她大嫂在内帷走动,脾气性情倒不好打听了。”
赵澄轻嗯了一声。
端午继续说道,“家中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方才见的就是甄语甄二公子,这甄二下手也太狠了,这一拳打得,王爷王妃见了不知多心疼呢,倒也不怪甄二不认得世子爷,听说是早年去梦泽山上学艺,年前才回了京中……”
一路絮絮叨叨,将打听出来的边边角角一股脑说完,穿过三进府门,刚进了世子爷的院子,便见廊下已是跪了一排人,正是今日跟着世子爷出门的府兵。
总管这府兵操练的裴校尉已握了鞭子立于队前,等候世子爷号令,端午看了一眼世子爷的乌眼青,认命地走至队尾跪好。
裴校尉年轻时也是跟着王爷厮杀过的,后来腿伤上不得战场,便来府中日日带着府兵在校场驯马射箭,舞枪弄棒,不敢懈怠,今日倒好,一个个好手好脚的,竟让世子爷在外面挨了拳头,已下定决心今日要让这些小子长个记性。
“裴师父,我没什么事,就是脸上有些难看,您老人家等会下手轻点。”赵澄说罢,同情地看了一眼众人,又当场翻了几个跟头以示自己四肢健全,然后乖巧的任由裴校尉揉捏了几下筋骨。
“世子爷,筋骨不碍事,还是让杜大夫来,稳妥些。”
赵澄答应下来,自己挨打在府里算是大事,请医问药是少不了的。
待到房中,在侍女服侍下褪下在地上滚了两圈的脏衣,换回家常衣衫,才吩咐道,“汉堡姐姐,薯条姐姐,你们先下去吧,我稍微歇一会儿再去和我爹请安。”
两名侍女恭声应是,收拾了赵澄换下的衣衫,便退出房去。
赵澄终于忍不住,一个飞扑钻进被窝,咬着枕头才克制住不让自己爆笑出声。
嘿,今天遇见了芥末味儿的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