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街凸透镜》烂磕鼠

6、清梦何处 尚枕云是

　　尚枕云是我的师姐，画舫里最漂亮的女人。
　　在这里我们被称作“小娘鱼”，有客人来我们便逗他们坐船给他们唱曲。
　　太平盛世里不止混个温饱，尚枕云名扬四方，常有远客千里迢迢只为一睹芳容。
　　师姐带了一船文人墨客浪荡才子轻飘飘摇过溪河，在一片炙热的目光中轻启双唇咿咿呀呀唱《孟姜女》，温柔婉转，身子骨都能酥半截。
　　她一定会变成了不起的人。
　　我与师姐在一条船上，我划桨，一串串水花漾开，随着师姐的声音水花变成了水里的神。
　　我们晚上住在宿船中，拉开门帘可以看见满河星辰在身下。师姐眼里也有光，这时她瞧我一眼，我只觉得身下的星河不再璀璨。
　　她不爱说话，有时候一个月也蹦不出两句，除了在船上唱曲儿，客人们问了什么也基本上由我作答。其实那群男人多半是无话找话，他们满怀期待等师姐开口，又讪讪笑着听我说完。师姐眼睛里的星星望向河里，水面波光粼粼。
　　每个月初八师姐都会上岸，去集市里挑选生活上要用的东西，去看看自己的外婆，作为舫里的摇钱树生钱花，妈妈会让我们同她一起去，她同师姐讲是早市热闹怕她被冲撞去，其实大家都明白妈妈只不过怕师姐跑掉罢了。
　　那日舫里来了个不得了的客人，他看向师姐的眼睛会发光。
　　客人很年轻，皮肤极为白净，面庞消瘦，他一个人来坐船的——倒不是那天客少，只是被官府老爷派人拦在河岸了。
　　妈妈不满意嘟囔了几句，被衙役附耳低语，她腿也吓软了，脸色苍白。
　　几首曲子唱完，客人扭头望向师姐，目光如炬。
　　师姐低眉却羞红了脸。
　　“姑娘叫什么？”客人轻触眉骨。
　　师姐侧过脸去：“唤做枕云。”
　　“枕云。”客人勾勾嘴角：“一枕云屏寒怯，好名字。”
　　我握紧手里的桨，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师姐就要离开我了。
　　果真，师姐次日就告别了船舱。妈妈被赏了一大笔钱，她说既然后半生无忧，也不必半世住在水上。就此解散了画舫，去镇上当个普通的富贵太太。妈妈对我们不差，母女一场，将几条船留给我们谋生。
　　我每日望着水面做梦，河没了我的师姐尚枕云，没有了给她灵魂的女神。
　　星子不再亮，我日日郁郁寡欢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师姐。
　　十六岁那年我嫁给一个渔家，他对我很好，我们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一得空便一起划船游泳。
　　每个人命不同，师姐是贵人的命，我是普通人的命，虽然不一样，我却很满足。
　　一般捕着大鱼，我的先生会留下一两条给我打牙祭，他好像只爱吃鱼头和鱼划水。“活动的地方肉细嫩。”他倒了两杯地瓜酒，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给我，我嘻嘻哈哈要和他行酒令。
　　初入夏，荷花点点，我怀孕了，他每日早出晚归，带回来的吃食越来越丰富。
　　这日，我正在船上隔着街听戏，他回来了，神神秘秘关了窗掏出一个布包给我。
　　“老李要我拿去集市卖掉，说是羊脂玉的。”他压了嗓子说：“我想着你还没有一件像样的宝贝——你看看自己要留下吗？”
　　说罢，他邀功一般望向我，又摸了摸我日渐隆起的肚子，嘿嘿笑了起来。
　　一层一层打开，我当然不会留下，若是上好的玉，可以卖掉在岸上买间房买块地了。虽然和先生在船上的日子很快乐，但是有了孩子，将来要念书去学堂，还是岸上过男耕女织的日子更方便。
　　是个玉镯子，雕了金蟾戏蝶。
　　“哪里来的？”
　　不安地搓搓手：“河里捞的。”
　　“少来。”我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他每次都瞒不过我。
　　他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婆姨。”
　　“你说啊！”
　　“是…是土夫子，最近我……在倒斗。”
　　“孩子都要出世了，你不能替他积积德吗？”我操起桌上的镇纸砸过去。
　　他眼眶红红的，像做错事一般。
　　“我知道的……”他唯唯诺诺：“我知道的……”
　　“这是个恶老爷的墓……”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含着泪：“他是个恶人。”
　　我又看了一眼镯子，只感觉恶心至极：“这哪是男人用的东西？”
　　“不是他的，陪葬区里小妾的。”他抱着膝盖，将头埋在中间：“我只是想让你过好一点，真的。”
　　我握着镯子，更下定决心要卖掉了。
　　细细打量着它，羊油一般细腻有光泽，我还没摸过这么好的东西。
　　心里其实已经原谅我先生一大半——他本意不坏，真的，我信。
　　骤然，我感觉天旋地转，往昔从思绪的某一端飞跃而来，推开窗户我一把将镯子扔了出去。
　　没有任何想法，丝毫未曾犹豫。
　　入水，“咣”一声入水，激起阵阵涟漪。
　　他目瞪口呆看着我，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我嘶声痛哭。
　　尚枕云是我师姐，当年家里穷被狠心的爹娘卖到船舫，她是船舫最漂亮的人。
　　一路来到这里，造化弄人，让她遇见了自己在饥荒中走失的外婆。外婆哭着把传家的羊脂玉镯拿给她，说是传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留个念想罢了。
　　尚枕云说她不恨爹娘，置于镯子，至死也不会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