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繁》栖野彩荷

4、第三章

　　沐散一众人等中，简容的性格脾气最好，从未见过他红脸不开心。可是这个人也有着极挑剔的一面：那就是讲究吃穿用度的精美。穿和用度还好，他娘早都给他准备齐全，可是吃的东西，在炎炎夏日中就只带了些肉干，很快就消耗尽了。简容几日来跟在几个哥们的后面，疯是偷着疯够了，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果腹的油水。他很是吃不惯大锅炒出的饭食，抱怨道：“也不知这山上的膳食是不是和庙里的斋饭一同做的，如此没滋没味，肉星也挑不出来几颗。”沐散答道：“米饭我不知道，但是肉和菜我倒知道在哪里做的。”简容来了精神：“你既然知道，那我们就花些银子，向那人讨些小灶来开开荤吧。”

　　一日晚膳过后，沐散领着弟兄们拎着白天打来的野鸟，来到了婆婆的小院子墙边。大家七手八脚爬到墙头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满地洒着太阳的余辉，却没有人。只有沐散一眼就看到，一身灰头土脸的若若，正坐在惯常所坐的大石上发呆，背对着众人，面朝着山崖。沐散想起之前向他挥舞过大扫把的婆婆，心下盘算，与其求婆婆开小灶，不如求这个有着几面之缘的若若，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和大家一起修习，总不敢不答应这点小事的。

　　想罢，沐散跳回墙外，在众兄弟莫名的眼神下，贼兮兮地寻来几只胖乎乎的虫子，抓在手心里，然后又跳回墙内去，蹑手蹑脚地向若若走去，远远地把几只虫子一股脑地向她裸露的手臂处抛去。若若吓了一跳，一眼向手臂处看去。沐散这人，长了十几年，家里家外亲戚里眷的女孩子一大堆，就没见过哪个遇到了他不被气哭的。当下准备好，一旦若若吓哭了，他就跑过去一面堵上她的嘴，防止屋内的婆婆听见，一面捉走虫子，叫她知道自己的厉害，好让她乖乖听话。

　　但见若若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却速度极快地抓起了两个大肉虫子，回身看向沐散，一把把虫子都扔到了他的脖子里。沐散正笑得贼溜溜地开心，那虫子随着他身形乱动，哧溜一下就落进了里衣里。简容几个笑得从围墙上都掉到了墙外。

　　那日过后，沐散便同若若杠上了。

　　一日，沐散在婆婆院子门口的必经之路上，不知怎样竟引来一只蜘蛛搭了一张大网，那蜘蛛不是一般的大，每条腿上的毒毛都清晰直立着，很是渗人。他又寻了一方大石头，放在蜘蛛网旁边备用。准备妥当后，他心下想道：那个呆瓜不怕毛毛虫也就罢了，可是这八条腿的蜘蛛，又如此个大，我还就不信她不怕！等到傍晚日落，若若沿路归来，还是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一步步向前走来，差一步就到蜘蛛网跟前时，忽然一个苍蝇不偏不正地在她面前撞到了网上，那只蜘蛛立刻窜到了网的正中间。若若吓了一跳，不知不觉就向后倒退了一步。沐散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当下毫不犹豫地把脚底的大石略微向前一送，恰好卡在若若的后脚跟处，若若眼看着向后倒去。

　　沐散终于一雪几日来的不顺，一边笑一边将递出石头的那脚向回撤。然而不知怎么，若若向后倒去之际，两只脚和小腿却突然间凌空收回，稳回身形，然后沉沉地向下坠落，直接踏在了沐散还未撤回的右腿上。沐散只觉腿上一阵剧痛，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你这么重！”沐散愤怒地指控道。

　　一般的女孩子听到这样的话，早就羞得跑掉了。可是若若却重重地向下又压了压，如同荡跷跷板一样地自如。

　　沐散看直了眼，道：“喂，你是不是姑娘家，这样不知羞！”

　　“……”

　　一日午时，众少年在昆仑台上皆大汗淋漓，正待退去休息，只听得沐散又开始作妖。“看你全身上下一滴汗珠也没有，一定是偷了懒！”沐散把一个瘦弱的少年逼到一角，正不怀好意地大声指责着。众人向那少年身上望去，果然轻飘飘地没有一滴汗渍。沐散得意了，大声宣布：“你既然透了懒，就理应再在这里练上一个时辰的站功！”瘦少年没有理会他，打算从他的身边绕过。沐散岂是那么容易应付的，他一个回身贴了过去，胶皮糖一样，那少年走到何处他贴到何处。少年却显然不想和他有任何的衣襟接触，不由畏首畏脚，一时挣脱不出。

　　几番纠缠下来，众人却是看明白了，那瘦少年面貌秀美，又如此规避与旁人的身体接触，十之八九是一个女孩子。昆仑招收弟子，并没有只招男弟子的小气规定，只是这多年来，能够心无旁骛、潜心于剑术的女子是凤毛麟角，昆仑上罕见女弟子。所以这女孩子现如今为了行事方便，扮作男装前来昆仑修习，倒也无可非议。只是，如此说来，这个沐散竟然连个女孩子都要挑拨一二，不免有些不顾脸面了。

　　正思量间，但见那个女孩在众人的瞩目中，终究有些动怒了。她伸出臂肘，在沐散再度贴上前来时，重重撞了他一记。沐散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当下毫不犹豫地使出一记前晚刚刚从黎争那里学来的北人摔跤术，他上身前倾抓住对方的肩袖，脚下别入对方双脚之间踢了个回旋。凭着身高和体重的优势，这一记毫不讲究功法的招数，居然一击即中，女孩仰面摔倒在沐散面前。沐散立刻手脚并用地扑上去，用胸脯压制住对方的胸脯，双手把对方的手臂死死扣在地上，令对方挪动不得。一面口中大声喊道：“若若，这次你服不服！”

　　北人从不讲究那扭捏礼仪，摔跤术又向来是男人对男人的招数，更是没有那身体接触之类的禁忌。是以沐散现在以极难看的姿势，男上女下地死死压在了若若的身上。少年人当中自有那天生鄙俗淫邪、对男女之事无师自通之人，见此情形便有不怀好意的笑声，低低起伏在人群中。

　　沐散听出了笑声中的不怀好意，不由得一愣，却见身下的若若像是听懂了什么，拼了命一般地翻过了身子，然后一个臂肘杵到了他的眼睛上。沐散泪眼模糊间，若若竟然将他推倒在地，唰唰两个耳光毫不犹豫地打在他的脸上。若若站起身来，正要跑开，一眼看到昆仑掌门弟子渐易沉着脸站在众人旁边，眼圈忽地红了。

　　接下来，众少年第一次领教了渐易的厉害。原来温良之人也有温良的治人之道。二十九个人一共摔了两千九百场跤，摔到后来见到对面晃着一颗大树也要抱上去摇上一摇。摔完了跤，沐散又被单独留下，面朝下四仰八叉地被扣在一面巨石之上，背上再压上另一块儿巨石，名曰修炼内力。一壶茶的功夫，沐散感觉自己快化成了一只王八。

　　天快黑的时候，沐散被放了回去。他跌跌撞撞地被简容和夏舒扶回了房。黎争托人带了话，自己为了摔跤一事需要避嫌，就不来看望他了。沐散气得跳脚，“他这个功夫如此难看，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现在倒是自己甩得干净！”然而，人到底是被巨石压得气短了许多，还没骂痛快便哎呦哎呦地倒在了榻上。

　　当天夜里，月上梢头，一道黑影又窜入了婆婆家的小院。婆婆和若若已经各处一室，看起来打算歇息了。黑影顿了顿，从窗口跳进了若若的屋子里。

　　若若已经脱下了外面的灰袍子，穿着打着补丁的里衣坐在塌上，一张小脸略有些发白，漂亮而灵动的眼睛却沉着地紧盯着沐散。沐散把两只胳膊抬起来，无辜地看向若若，示意她自己没有歹意。若若没有卸下防备，只说道：“出去。”

　　沐散却靠过来，“若若，白天的事......你还生不生气？”

　　若若立刻戒备地瞪着他。

　　沐散认真地说，“丫头，你还生气的话，你就来打我吧。”

　　若若的眼圈红了，脸上现出越发坚强的神色。

　　沐散说道：“呆丫头，你想哭就哭呗。你越是这样打不哭的样子，我越是想要欺负你。”

　　“你又生气了？你生气的话，要不你就来掐我吧。你是不是不会？我来教你啊，你就这样，用指尖掐住一点点皮肉，然后使劲儿往一边拧。”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右手掐自己的左臂，然后做出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给若若看。

　　若若根本就不看他。

　　沐散说，“喂，呆……”

　　话音未落，若若的手忽地伸了过来，在沐散的右臂上掐住向一边拧去，纤纤二指却力道出奇的大，沐散“嗷”地一声天崩地裂地叫出声来。若若的眼弯弯的，似乎想要笑出来的样子。

　　婆婆的声音却很快从门口传了过来，“若若，你听见了么？是什么声音？”

　　若若呆了呆，答道：“好像是只野猫吧。”

　　婆婆说，“傻若若，这昆仑上哪有野猫，就那两只都有主的，没看惯得跟小祖宗一样。”口中虽这样说，人却是慢慢踱回房里去了。

　　沐散见没事了，忙从一旁的角落里闪出身来，讨好地说道：“好丫头，你掐得这样痛，现在总该不生气了吧？”

　　若若垂下眼帘，没有做声。巴掌大的笑脸，尖尖的下颏，忽闪忽闪的眼睫毛，在月光下楚楚可怜又惹人心疼心痒痒。

　　沐散走上前来，扯扯若若的衣袖，说道：“记住了，我教的掐人法子，你只可用在我一人身上。”他又听听周围，见没什么声音了，便一手拍上窗台跳了出去，然后几个纵身，跑走了。

　　经过这样一劫，沐散一见到若若便远远躲开，恨不得离得八丈远便绕道走。

　　简容见到这个情形笑得直不起腰来，叫道：“想不到啊，阴沟里翻船，沐兄也有如此丢人现眼的时候。”

　　夏舒打开他终日不离手的香扇，一边扇一边总结道：“这才是一物降一物！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黎争刚刚避过风头，心有余悸，嘴上却偏偏不可落于人后，说道：“依我看啊，这哪是什么魔啊、道啊的，这不就如同是我爹怕我娘吗。”

　　简容心领神会，“沐兄，你家小媳妇是真够厉害的，那日唰唰两巴掌拍过来，看得我都牙疼。”

　　沐散心里琢磨了一下，也深以为是。若若那个小丫头，对他说踢就踢，说扇巴掌就扇巴掌，一辈子没有见过对他这么凶悍的姑娘，这要不是他将来的小媳妇，那还能是什么！那还凭什么！不过，沐散可没觉得自己是怕了若若，相反，他觉得那个丫头怪可怜的。明明小小的年纪、小小的胆子，却偏要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坚强样子，真是有趣又好笑。不知不觉地，沐散的心里就生出了一股英雄的情怀，觉得自己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生来就是应该保护这样一种弱小的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