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繁》栖野彩荷

2、第一章 哪里来的小

　　盛夏之日的午后，昆仑墟顶也不似其它时候那样冰凉宜人。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少年，皮肤被晒的黝黑，正在轻手轻脚地沿着昆仑墟的院墙上窜下跳，不时四处张望，估计是在寻找什么好玩之处。他对环境不很熟悉，又怕惊扰了昆仑派中的弟子，不免畏首畏脚，半晌之后，摸到了一处偏僻角落里的小院子，似是起了兴致。

　　那院中的房屋矮小破旧，院子里也仅仅种了一些常见的菜蔬，无甚稀奇之处。但是，这少年估计被拘束得紧了些，看到这寻常乡下人家的院落，与门派中的森严冷静毫不相同，竟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好不自在。他悄悄溜到一棵树下，掏出顺手摸来的两根黄瓜，躺在树背后阴凉处优哉游哉地吃起来。

　　矮小的屋子里时不时地传来一个婆婆的声音：“若若，你的手怎么又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啊？”

　　“哎，这旁边还有一个这么大的水泡呢，什么时候烫的啊？”

　　“天气这么热，伤口很容易发起来的，快去用盐水消一消吧！”

　　“你这孩子，谁在和你说话时，你听不听得进，也总要给个回音的。这样愣愣的，张着个小嘴儿，半天没个回应的，让别人怀疑你莫不是个聋子。”

　　少年心里暗自发笑，看来这天底下不只有自己一人每日受尽唠叨的搓摩，这屋子里的倒霉蛋，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这婆婆的声音，如念经般的滔滔不绝于耳，比上自家爹爹骂不上三句便暴跳如雷地抽鞭子还要恐怖些。他只是好奇那叫做若若的人，这半天的唠叨声中，竟没有听到她的半个声响。既然叫做若若，约莫是个女孩子，自然不能有他气死他爹的英雄气概和决心，但是好歹嗯啊几声，也算作有个态度啊，居然全无声响。哎，定然是个痴傻呆笨的。

　　果然，婆婆又念念有声：“咱们若若命苦啊，明明这么俊俏的小人儿，偏生有些呆傻相……”

　　“多黑多大的眼睛啊，可惜眼里就总是空空的……”婆婆似乎是抹了一把眼泪，却不再多说了。

　　那少年心中很是舒了口气，找了一块干爽又清凉的地方，正打算快意地睡上一觉，耳边却听得有轻便的脚步声从屋内向院中走来。少年迟疑了一下，赶紧滚入树旁边高高的杂草中，杂草内有一大块平整的石头，石头后面就是高高的悬崖了，看着很是惊心。少年紧紧地扒住石头，抬眼向来人望去。那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脸上肉肉的还有着些婴儿肥，小鼻子小嘴儿大眼睛，像一只乖乖的小鹿。那眼睛果然看起来呆呆的，如一潭静水般毫无波澜，白瞎了那漂亮的凤状圆眼。她的小嘴儿果然微微张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明白的事情，楞楞的样子。

　　少年心觉好笑，那婆婆真真是一个快意快语、思路清晰的人，三言两语竟然把这个呆傻的小妞描绘的如此真切，不由得轻轻地笑出了声。那小鹿的眼睛，像突然活过来了一般，飞快地向石崖处扫了一眼，水汪汪的波光闪耀，然后那眼神又飞快地复了位，好似从未离开过那静潭。若若走回了屋里，还把破旧的木门从里面关上了。然后，婆婆的声音传了过来，“多热的天儿，关什么门啊，这孩子！”若若还是没有一句回响。

　　少年没敢再躺在树下睡觉，赶紧弯腰爬出了小农家院。

　　他一路东张西望地逛回自己暂住的昆仑客房，一脚刚跨入房门，便发现一个魁梧的中年大汉正面色不善地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怒吼声随即响起：

　　“沐散（去声），你这个混球儿，又给我跑到哪里撒野去了！”

　　“我告没告诉你，这里是昆仑墟，全天下最近仙家之处，不得在此撒野！”

　　“你又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不是！”

　　这大汉越说越怒，越说越急，三句过后拔出腰上的软鞭便向沐散抽过来，鞭势又急又密，绝不是吓吓便作罢的样子。沐散熟练地就地滚了一圈，避开了最凌厉的鞭梢，然后又连忙滚向房门处，来不及站起来逃走，只朝向门外大声喊着，“爹爹饶命，沐散错了！”“不要打了，出人命了！”沐散的父亲沐东杉本是领着儿子前来拜学的，眼见房门大开，便生怕不着调的儿子将众人吸引来，坏了沐家的颜面，断了沐散这个逆子的求学之路。只好气势汹汹地走到房外，用软鞭把房门牢牢拴住，再不许这个混蛋玩意儿四处乱跑。

　　一顿软鞭岂能吓得住沐散这种天生顽劣、后天骄纵的少年郎。他老实了没几天，便又颠儿颠儿地准备跑去撩猫逗狗了。可惜昆仑墟这种头够不到天、脚也着不到地的地方，既没有猫也没有狗，身边更是少了那些志同道合地一起撩猫逗狗的同伴，着实无聊的紧。沐散跑了几趟出去，发现还是婆婆的院子里最好玩，有的吃，有的听，有的看，很是让人开心，

　　慢慢地，沐散就对小院子的生活了如指掌了。若若那个女孩儿，每日随婆婆晨起烧火煮饭，随她山下取水山中寻柴，随她菜园里耕种收割，又随她将大大的饭桶菜桶摆入华山众人吃饭的堂屋内，待众人饭后再将大大的空桶搬回小院子，力气倒是不小。上午闲暇时，她总是坐在屋内的桌子旁，用手指蘸水在桌子练字。见她练了多日，那手边的册子总还是翻在第一页的位置。傍晚闲暇时，她总是坐在菜园边那块又大又硬形状又怪异的白色山石上，看着一侧的高高低低的树顶和石丛以及另一侧的万丈峭壁，一坐便坐到入夜。

　　婆婆时常叹气，”若若啊，那些山崖和树林怎地可以让你看那么久呢。”沐散也时常坐在山石旁边的大树上，静静地陪若若一道看面前的万丈峭壁，却怎么也没琢磨出来那有什么好看。脚下时是云雾缭绕，身边则是苍松翠柏，真真无趣的紧，沐散一边想着，一边舒舒爽爽地在树上睡了一觉。

　　婆婆年岁大了，若若很想帮她多做些事情，减轻她的负担。可是偏偏，她总是笨手笨脚，学了很久还是做事做的不好。她烧的火，据婆婆讲，经常是太旺的，容易糊锅。她不怕烟火熏呛，反复地练习，终于有一天烧出的火，得到了婆婆的认可。但是到了下一天，她烧出的火，不知道为什么又把婆婆的锅烧糊了，害得婆婆花了比烧火更多的时间来洗刷她最爱惜的那口老锅。菜园里的菜，她帮婆婆施肥时，总是会踩到她最珍爱的几颗菜苗，她帮婆婆除杂草时，又总是不小心拔出并非杂草的秧苗，秧苗下还带出了长了一半大小的小萝卜。沐散躲在树上笑得肚子痛了一轮又一轮。

　　一日傍晚饭后，若若和婆婆的院中来了一位昆仑的派中弟子。那人身着昆仑的浅蓝色长衫，走起路来步步生风，很有些风姿。他的眼睛虽然不算大却眼窝凹陷，看起人来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他的脸略有些长，下巴长得有些突兀，略向上昂着，像是正被一根纤纤玉指挑起细细端详似的。他双手插在背后踱进了若若的小屋，留下一道略有些驼的背影。

　　沐散的眼睛捉住了那道背影的一片衣角，急吼吼地追赶过去看热闹。但见那若若正端正地坐在桌边，低眉顺眼，嘴儿居然牢牢地抿着。只是那眼睛亮闪闪地偷偷向那蓝衣弟子扫了一眼又一眼。那来人就着夏日里的剩余的阳光，正慢声细语地给若若讲着一本书中的内容，声音极为和煦，边讲着字句边敛着气息，不肯唐突了对方，当真是一副君子如兰的气派。

　　过了片刻，若若像是慢慢地听进了那人的讲解，嘴儿慢慢地打开，眼睛慢慢的不再闪亮，呆在那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对面的君子把头缓缓偏转，静静地看向若若。然后，他把头又偏转了一点，静静地把眼神精准地对向了窗外。沐散心头一惊，连忙缩回了脖子。只听那人用温和的声音唤了一句“婆婆”。

　　这些日子以来，婆婆并非没有看到一个泥球一样的黑小子，没事就往她的院子里面钻。但是昆仑墟是何种地方，非等闲之辈自是无法踏入半步的。又见他只是偷摸几根黄瓜、一颗西红柿之类，便不想理睬。今日，见到黑小子冲撞到了昆仑掌门大弟子渐易的跟前，只好拎起门前的扫把，恶狠狠的拍了一下地，以示警告。黑小子讨好地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一溜烟儿地逃了。婆婆重重哼了一声，说道：“小小年纪就一副桃花眼，笑得人眼花，长大有的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