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岁岁言寒

5、怪物

　　“戴纳，你进入这片森林是要做什么？”白雪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有点担忧地问。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却一直都在这片森林里徘徊，她不知道是这片林子没有尽头，还是马车在走重复的路。不过，戴纳居然是一个王子，难怪那么温柔体贴，将她照顾得仔细周到，但她终究是一个外来者，不好意思要求去哪里，只能跟着他在林子里转。这些天偶尔从他口中听到一些词语，她才发觉这个世界和她姐姐所在的世界十分相似，或许就是因此，她才和姐姐失联了。

　　这里的人并不崇尚科学，而是巫术，大巫师的地位甚至超越了国王、王后，子民将巫师当做信仰，认为巫师可与神相通，向国家传递神兆，即世界的预言。

　　“我在找一个人。”戴纳似笑非笑。

　　猎人侧耳细听他们说话。王子殿下之前吩咐过，在找到灭国祸害之前，不要离开这座森林，因此他们才一直在森林里转圈。

　　“什么人？很重要吗？”她说。

　　“很重要的人。”戴纳说。他的眼睛深邃如碧蓝大海，她想过究竟是什么使他的笑容简单明了，眼睛却深不可测。

　　太过简单令人乏味，太过深沉令人恐惧。两者都有，才最吸引人。“一个我必须找到的人。”

　　白雪感觉自己心的位置空洞乏味。

　　“不过，我好像已经找到了。”

　　那里因为他的话而逐渐有了心跳声。

　　“那个人，”他看着她，字正腔圆，“就在我眼前呢。”

　　她看着他，皓月令他的面容生辉，语言使他的形象改变。

　　此刻雪林另一处地方，巫师睁开眼睛，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枝缝隙射入她的眼眸，将她照了个透彻清醒。

　　她从树上坐起来，伸手抓过挂在枝桠间的手杖，手背青筋凸起。

　　她又做了那个梦。

　　雪花、天空、城墙，都是白色的。

　　她的国度因此失去颜色，只余森然惨白。

　　那无尽的白色，波涛汹涌，席卷了世界。势不可挡。

　　这一次，她和城墙上的女孩对视了。

　　那是一双白色的眼睛，绝望从她的心底生根发芽，在眼睛开出花。

　　她的头发从城墙垂落下来，像汹涌而来的雪海，淹没一切。

　　戴纳伸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他倾身向她，手掌微凉，坚定的力量却使她无可后退。

　　他们的眼睛近距离对视着，同样是蓝色。他的嘴唇在逼近，是红山茶的颜色。

　　“你……”白雪张了张唇，闭上眼睛。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头皮发麻、战栗，愉悦从那里传达入心灵。

　　她想，他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世间一片安静。

　　她等了很久，可她想象中的如花瓣一样的亲吻并没有降临。

　　他只是倾身而来，抚摸她的长发，而后挑起一络金色发丝，笑着说：“这里有一根白发，我帮你拔掉，不会弄疼你的。”

　　“好。”她的心落下来。

　　戴纳的动作温柔至极，眼神专注，认真地挑拣她的白发。

　　“你经常会长白发吗？”他说。

　　“是啊，”她有些僵硬地回答，“烦恼太多了吧。”

　　“你最近很烦恼吗？”他漫不经心地说。“我瞧着你发根处新生的那些都是白色的。”

　　白雪身体一僵。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我好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和常人不同。

　　——夜晚他们在篝火旁烤火，我好想下去凑热闹。可是我的眼睛很难受，我只能趁着他们在马车外时，争取时间把眼镜摘下来休息片刻。我很怕某个夜晚，在我摘下眼镜时，戴纳突然醒过来看见我。

　　——我喜欢戴纳，他真是一位英俊温柔的王子。我不想要被他发现，我不想要我喜欢的人把我当成怪物。

　　——他会不会害怕，我能相信他吗？

　　白雪看着少年的眼睛，问道：“戴纳，如果有一个人喜欢你，可是那个人是怪物，你会怎么想？”

　　温和绅士的少年向来平静从容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他眼神微黯，静静道：“即使是怪物，也有心啊。”

　　巫师手持黑杖，走到黑色木炭堆旁。

　　这是第几个燃木堆余下的灰烬了？第一次发现时，附近还有一个深坑。之后就只有炭堆，绕了几个圈，但一直朝林子尽头去。

　　那些人为什么不用雪把踪迹盖住？

　　巫师举起手杖，开始念咒语。

　　——他会不会害怕，我能相信他吗？

　　咒语念一半，熟悉的声音又在脑海出现，巫师顿住。

　　——他？谁？你遇到什么了？谁都别相信！

　　——白雪！你听到了吗？

　　巫师焦急中把咒语念完，树木摇晃，风雪旋转。

　　找到了，一共三个人。

　　下一刻，巫师的身影向林子深处掠去，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