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24、杂沓仍随马，萧条暗逐风 二十四

　　二十四
　　杂沓仍随马，萧条暗逐风
　　听到小陈叫自己，简书快速把手里的稿子整理了一下站了起来，坐在对面的沈建国下意识地捂了一下他那个打开又合上的档案袋，目光并不与简书接触，侧脸看向了窗外。
　　会议室里“候场”的十几个人，一个个地出去了，到只剩下钟兆鹏、沈建国和简书三个人的时候，简书还有意识地微笑着用眼神去和那俩位打招呼，钟兆鹏倒也回应了一个强挤出的笑容，沈建国却一脸傲慢，眼里似乎根本就没有简书这个“小毛头”。
　　等钟兆鹏被叫过去做报告，屋里只剩下简书和沈建国的时候，简书明显感觉到了沈建国对自己的敌意。虽然老沈的目光从未落在他的身上，但那种潜意识里的防备几乎从他每次的呼吸中渗透出来，侵浸着简书的思绪。
　　简书跟着小陈出了所办公室，回手带上了门。就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简书看到沈建国的目光追到了门口，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短暂碰撞，然后被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给搁开了。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钟兆鹏正从里面出来，看到简书，又是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匆匆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主持人的座位放在了讲台的侧面，桌子后面坐着所办主任朱耀明。见小陈引导简书进来，朱主任用眼神示意简书站到主讲的位置上去。台下四排桌椅，坐着所领导和评委们。
　　小陈关上了会议室的门，坐到门边上的一把椅子上，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写着什么。
　　简书把讲稿放到讲桌上，虽然要讲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还是感觉到一阵紧张。他强压着突突的心跳，向台下看去，正对上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许所长带着笑意的眼神，心里稍微定了定神。下面那几位本来熟悉的领导，突然之间变成了严肃的评委考官，让简书还是感觉有些紧张压抑。
　　朱耀明看了一眼许所长，征询他的意见，见所长微微点了点头，就转头对简书说道：“何简书同志，你竞聘的是数据资源部主任的职位，下面请开始你的竞聘报告。报告时间请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朱耀明的话音刚落，台下传来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等一下！”
　　简书顺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坐在第二排靠左边座位上的一位老同志，虽然看着有些眼熟，但简书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何简书，根据你的报名材料，你到研究所的时间刚满一年。本次岗位竞聘公示里写得非常清楚，数据资源部主任岗位的报名条件是在本所工作两年以上，你并不符合报名条件，所以也没有资格做竞聘报告吧？”大家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位“发难”的老同志身上，他是所研究室的资深研究员，叫王忠良。
　　朱耀明听了王研究员的话，不由有些着急，看见许所长的脸色微变，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忠良教授，会前我和您沟通过情况，简书同志的报名资格审核，是所长办公会集体讨论通过的，属于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全所的公示可以随便违反，那定好的规则还有什么意义？”王忠良的光秃秃的头顶上泛出铮亮的光芒，一双鼓泡眼睛咄咄逼人地看着朱耀明。
　　简书虽然是当事人，这个时候却也有些疑惑。这个老王，平时在所里几乎不问世事，专心于一些算法的研究工作，也算是德高望重。今天既然所领导请他来当评委，肯定是觉得他不会惹事儿，事前关于资格问题也应该是沟通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规矩吧？这从来不哼不哈的老先生，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冒泡”了呢？
　　许世杰朝朱耀明压了压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转身望向坐在左边的周一风，却见他头也不抬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便知道这个平时和自己打太极的副手，这次是要当着厅里来的人给自己好看。
　　许所长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右后方的王忠良，缓缓说道：“老王，凡事都有可能有个例外。可能耀明会前没和你沟通好，我就再简单说一下吧。关于何简书的参报资格问题，所领导也是非常慎重，在所长办公会上进行了专题研究。从研究所的长远发展和现阶段人才队伍建设考虑，我们觉得还是要给他一个机会。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这是一个创新发展的年代，年轻人的活跃思想，对研究所未来的发展非常重要。所长办公会的决议，也上报了厅里，得到了厅领导的批准。厅人事处的王处今天代表厅里来参加这次竞聘会，这些情况王处也都知道。所里这次给何简书参加竞聘的资格，是完全符合竞聘程序的，并没有任何违反组织原则。”许所长说到这里，朝坐在右边的王副处长看了一眼，那个王处马上连连点头，对许所长的话表示了赞同。
　　许所长又转头对讲台上的简书说道：“何简书同志，你能站到这个讲台上，中间还是经历了很多曲折。但是，研究所领导班子经过充分讨论，最终还是一致同意让你破格报名。”说到这里，许所长的目光扫向还在低头写字的周一风，继续说道：“所以，小何呀，希望你能珍惜这个机会，把你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当然，允许报名并不说明你一定可以上，但能让你来，也是对你的能力和素质的肯定，你可要好好把握呀！”
　　见所长已经不和自己说话了，王忠良却是情绪难平，还要说点什么，却听得“啪”的一声，周一风手里的笔不知怎么的就掉到了地上，他缓缓弯腰去地下捡起那支钢笔。王忠良见状，强压住自己的情绪，不再说话。
　　王忠良这么一闹，简书的脑子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虽然他早想到可能要面对报名资格的问题，但他一直认为会是周一风或者李淮出来“挡横”，从没想到跑出这么一位跟自己既不熟悉又不存在厉害关系的老研究员突然跳出来说话。
　　坐在后排的龙向华见简书神情有些木然，稍一思索便站了起来，端起水杯，走到靠墙的的茶台边去加水。她把漂亮的青花瓷杯放在茶台上，又把杯盖揭开，轻轻地在茶杯口上碰了两下，两声清脆悦耳的瓷器撞击声穿透会议室压抑的空气，一下子吸引了简书的注意。龙主任眼角余光瞟到简书看了过来，就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杯子，揭开暖水瓶盖，给水杯加了半杯水，放好暖水瓶，盖上茶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龙主任弹杯子的声音，让简书心神安定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摊开演讲稿，开始了他的报告。
　　从会议室里出来，简书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完成报告后的轻松反倒让他倍感疲惫。人一直紧张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高度兴奋后是很容易感到极度疲劳的。看着小陈把沈建国从所办公室带出来，引导进入会议室，简书心里觉得自己应该继续保持紧张状态，毕竟这个竞聘还没有出最终的结果。但他此时此刻实在无心再去多想，只是对沈建国手里拎着那个大提包进会议室稍稍感到有些奇怪。
　　回到办公室，简书回手把门反锁上，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走回座位，放下报告稿子，简书突然感到这个办公室好像从没有这样空空荡荡，几个人桌子上的东西好像都突然消失了似的……枯坐了十几分钟，他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刚才在会议室里提问质询阶段，王忠良和周一风一唱一和地诘难自己……
　　“研究生毕业刚满一年，一点像样的科研成果都没有，怎么可以在研究所这样的省级科研单位担任一个部门的负责人？”
　　“你怎么证明，你可以把一个部门管理好？”
　　“你为什么就认定你一定具有把部门发展壮大起来的能力？”
　　“部门负责人必须是学科带头人，必须是领军人物，你觉得你能当此大任吗？”
　　“你的报告里充满了令人期待的计划，但你觉得你画的大饼能让部门的同事们吃饱吗？”
　　……
　　一连串尖锐到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题，让简书之前准备的答辩材料显得异常单薄。仅靠一个还在纸面上跨国公司数据库的“合作方案”，对外简单地忽悠也许还能唬人，但对于在计算领域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研究员来说，那简直就是小儿科，根本不值一哂！原来设想的利用国际互联网的力量，加强对外合作，共同开发多个数据库，依托珠三角，辐射整个华南的宏大理想，在那些直白浅显的问题面前，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简书本来以为自己防守的阵地虽然不能算是固若金汤，但怎么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吧？但面对专业精通的王忠良老研究员和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周一风，简书的防守几乎是毫无抵抗地崩溃了。“阵地战”打成了“遭遇战”，“遭遇战”中又一触即溃，简书真是倍感气恼沮丧。
　　终于回过神来，简书想起了答应阿双去孙师姐那里的事情，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此时此刻，他已经毫无心情再去学校了。拨通了孙师姐宿舍的电话，接电话的却是阿双。
　　简书情绪不佳，跟阿双说下午位还得在单加班整理材料，中午就不赶过去了，让她和孙师姐说一声。
　　“你竞聘得怎么样了？师姐做了好多好吃的，你过来吃一点再回去加班好吗？”听简书说不过来了，阿双有些失落，但还是尽量用和缓的语气来争取简书到学校来。
　　从阿双的话里感觉到那掩饰不住的失望，简书心里一软，差点儿就要答应她去学校了，但刚才竞聘报告答辩后有些狼狈地走出会议室的糟糕情绪，瞬间在又回到了心头。他摇了摇头，在电话里声音低沉地说道：“竞聘刚结束，结果估计要到下周上班才能知道。阿双，真对不起，我今天实在走不开，就不过去了。”
　　阿双见无法说动简书，刚才一腔热望被浇了个透心凉，沉默片刻，轻声说道：“阿简，你是不是累了？竞聘的事情，过就过了，别太在意结果。加完班回去早点儿休息，有空再CALL我吧。”
　　阿双体贴入微的话让简书心里一阵感动，对着听筒苦笑了一下，和阿双说了“拜拜”，挂上了电话。

　　周一下午，所办公室通知各部门，周二上午九点召开全所大会，所有人员都要参加，原则上不得请假。
　　简书接到通知后，如实传达给楚瑜和蒙罗碧。两位靓女一听，纷纷给“头儿”道喜，说是明天全所大会上肯定要宣布简书出任数据资源部主任。简书的情绪早已平复，只是淡淡笑着要她们别乱说。阿碧见简书态度含蓄，越发认定简书肯定是竞聘上了主任的岗位，便要简书请客，简书还是一笑，低头写自己的报告去了。
　　竞聘的结果，之前龙主任已经或多或少透了些消息给简书。他这次上主任的位置是没戏了，但应该能得到一个副主任的任命。其实竞聘不成功对简书的影响也就是那么大半天的时间，到周六晚上的时候，他就心平气和了许多，毕竟，能被所领导破格允许上去做报告，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了。论资历和业绩，他比钟兆鹏都差些，更别说和沈建国这样的老研究员相比。能够破格取得报名资格，能够获得和资深研究员同台竞争，想起许所长在他做报告前强压王忠良的那些话，他内心里还产生了些小小的骄傲，当时从会议室出来时的挫败感消退了许多。
　　周二的大会，是对本次改革最终结果的宣示。会上，郑诚副所长宣读了所里四个部门竞聘后获得任命的人员名单。赵林被任命为运维保障部副主任，主持工作；钟兆鹏被任命为技术研究二部主任；杨冰旸出任编辑出版中心副主任，主持工作；而数据资源部主任的位置，被本以为只是来搅局的沈建国“拿下”。简书的职务是数据资源部的副主任，协助沈建国开展工作。
　　这场改革的博弈，终于拉上了帷幕。表面上看，李淮和龙向华的“角力”似乎是打了个平手，但如果把赵林算成龙向华的“势力”，虽然只获得一个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职位，她还是稍稍占了上风。
　　大会结束后，龙向华把简书叫到她的办公室。关上门，龙主任让简书在沙发上坐下，她也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个结果，你有什么看法？”龙主任盯着简书的眼睛，开口问道。
　　“还是要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关照，让我上了一个台阶。”简书从心底里深深感激龙向华，没有她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他是没有上去竞争的机会的。见龙主任微笑着看着自己，简书觉得说出的“感谢”实在有些轻飘飘的，没什么意义，便赶紧转了话题：“这次竞聘别的都还算正常吧，只是沈主任的任命有些意外。”简书的疑惑其实代表了所里大多数人的看法，谁都不知道这个专心学术的沈建国为什么要跳出来和年轻人争一个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位置。
　　“老沈的事情，也是李淮和周一风搞出来的事情，他们就是不想让我这里消停，故意搞搞阵！”龙向华淡淡地说道，“这个老沈本来也不打算出山的，架不住李淮和周一风轮番劝说，就答应了报名。周一风又以评委中应该有资深研究人员的说辞，把王忠良和另一位老研究员弄成了评委。我也是大意了，一直觉得他们再闹腾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注意力一直在钟兆鹏身上，只是觉得多了搅局的老沈，也改变不了什么。大意了，真是大意了！”
　　龙向华语调还跟前面一样平和，但胸口却有了起伏，显然是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见简书有些疑问地看着自己，龙主任又是淡淡一笑，继续说道：“竞聘报告会前朱耀明已经和两位老先生打了招呼，情况也都说得明明白白，但周一风为了让老沈上位，故意让王忠良先对你发难。等你的报告做完，他们集中火力攻击的就是两点，一是工作时间短，二是科研成果少。这的确是有些问题的，但那个钟兆鹏工作都满六年了，不是一样没什么成果吗？他们在这方面一声不吭，反倒用些看起来是挑刺儿的话题，暗里使劲儿抬高他的能力和业绩，生生把一个不如你的人给拱了上去。
　　“至于老沈，我都觉得既蹊跷又感到可笑，但人家就是奔着这个来的，郑所长的态度也不太明确，我就更不好说啥了。那天你讲完出去，老沈拎了个大提包进来，跟个南下的农民工似的，大家都觉得挺奇怪，结果老沈的报告没说多少，突然打开了那个大袋子，里面都是他在研究所这么多年发表的论文和获奖的证书奖章啥的，一本本掏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周一风王忠良带头一鼓掌，气氛被搞起来，也就成了气候。”龙主任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原来那个大提包里装的是这个呀？！”简书想起当时看到老沈拎着个大提包进会议室，还觉得奇怪，现在才知道这才是人家的“杀手锏”啊！
　　“是啊！”龙主任又是一笑，继续说道：“更奇葩的是，老沈拿出了他的大学毕业证书，走下讲台放到了许所长的跟前，说他是所里唯一的□□前的大学生，还是北师大毕业的！就这份资历，除了从海外归来的王忠良教授，别人都没法和他比。最可乐的是，他北师大的文凭上写的专业，居然是历史学！你说，一个学历史的，居然来搞什么数据库和算法，他的那些论文和证书奖状，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含金量又如何，这真是太颠覆人的世界观了！”
　　龙主任好像是在随便聊着那天竞聘的过程，但后面这几句话却让简书突然意识到，这个沈建国，还真是不简单：他绝不是那么看起来一身学究气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以后在他手下工作可要千万小心，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要整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