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1、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又到周末。

　　又到周末。
　　快下班的时候，正在资料室翻报纸的何简书听得同事楚瑜在对面办公室门口喊他听电话，就放下报纸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原来是部门主任龙向华打过来的，问他下班后有什么安排，何简书马上“警觉”起来，说不好是又要他加班，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稍微一沉吟，电话那头的龙主任笑了起来：“放心吧，不是要你加班！我刚在《粤港信息日报》这边沟通完项目，现在往回走。要是你没特别安排，一会儿下班，你跟我一起走一段路再坐车，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放下电话，何简书有些慌乱，不知道龙主任找自己要说啥，还偏偏要等到周末下班路上说。本来他刚才想在电话里说有事的，但没来得及说就被龙主任给“压”了回来，现在自己的事情只能排在她的谈话后了。略一思忖，简书觉得也许这样也好，正好帮他下决心做个决断，今天晚上和任天真的“约会”，可以不去了。
　　楚瑜看到何简书接完电话脸上阴晴不定，就问龙主任是不是要他加班，何简书摇了摇头没说话，楚瑜就露出有点古怪的神情来。
　　简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下班不到半小时了，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楚瑜，见她还在看着自己，就让她去资料室帮自己取一下笔记，顺便把资料室的门锁了。
　　看着楚瑜出去，何简书赶紧拿起电话打了个传呼给任天真。很快，任天真的电话回了过来。正和任天真说话间，楚瑜已经返了回来，把简书的笔记本放到他的桌子上，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
　　简书知道自己电话里说的事情都被楚瑜听了去，但也没办法，只好尽量斟酌着措辞，压低声音和任天真说了几句，然后放下了电话。看简书遮遮掩掩地讲电话，楚瑜笑着撇了撇嘴，等他挂了电话，就促狭地笑起来：“阿简，有没有搞错啊？居然用龙主任给你当挡箭牌！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放手，拍拖闹的光剩下拖，这可不太好吧？”
　　简书很不喜欢别人叫他“阿简”，但同事们觉得用白话叫他“阿书”，好像是说他“输”，用国语叫他“阿书”，又好像在喊他“阿叔”，太便宜他了，于是大家都叫他阿简，好像都不会有歧义。简书又觉得白话里的“贱”的音，似乎和“简”有点像，所以还是不喜欢别人这样叫。
　　一个下午何简书都为下班后的安排摇摆不定。刚才取消了和任天真的约会，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听楚瑜叫他“阿简”，话里还有些教训他的意味，也不以为意，对楚瑜笑了笑说：“我也是没办法，这不是还有介绍人的关系吗？要不早散了。”
　　“哎，谁给你介绍的？”楚瑜一听简书说的话，马上来了精神，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热切地盯着简书，等他说说刚才那个“神秘”的电话背后的事情。
　　看到楚瑜充满八卦精神的小眼神儿，简书笑了笑，摇摇头不再说话。
　　参加工作半年多时间，何简书已经完全习惯了单位的工作节奏，完成了从校门到社会的角色转换。春节之后返回羊城，简书对自己的未来做了一次深入的思考。他意识到，目前单位的工作压力不大，空闲时间经常瞎混，人生好像没了目标，这种懒散对他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想着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实在有点儿对不住自己的研究生学历，而且后边的人生路还长着呢，不能任由自己这样随波逐流下去，但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思考良久，简书想起国足教练施大爷教训场上乱踢球的队员说的一句话：“不知道球往哪里踢？往球门里边儿踢啊！”现在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充实起来，那就去学习呀！学东西最让人感觉充实了！简书这样想着，就开始给自己安排充电学习的任务。学点儿啥好呢？想了几天也没想好，时间如流水一般，哗哗地就过去了。
　　从春节过后返工一直晃到四月，简书对每天下班回宿舍后混过去的时间每每感到痛心，想着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填补下班后的空虚时光。选来选去，简书下决心继续英语学习，就在每天上下班经过的中山医科大学里面报了个托福强化班。这个班每周二和周五晚上有两次课，口号是通过半年的学习，把大家的托福成绩都提到六百分以上。把英语课作为降服他那颗骚动而又空虚的心的一项措施，简书咬牙坚持上了两个月的课，觉得自己听力和阅读好了许多。
　　其实简书学英语也没什么特别明确的目标，上不上得了六百分也无所谓，只是想着提升一下英语水平就好。毕业前在为将来谋划的时候，导师夏教授问他要不要继续读博士，他说不想再读了，心里也是暗暗发狠，即使读博士，也不在国内读“土博士”，怎么也得出去读个“洋博士”才行。上托福班，在简书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将来有可能的话出去读书用得着，但他至今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出国读书目标，学英语这件事，就和人们常开玩笑时候说的一句话一样，“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自己现在下班后有些空闲时间，那就上个托福课好了。
　　在中山医上托福班的事情，简书从没和单位的领导与同事说起，他觉得这事最好不要让领导知道，免得让领导有自己不打算在本单位长期干想出国的印象，不要给个人发展造成不良影响；至于同事，除了同住单位宿舍的韩云路，别的人都不知道，而且他一再要求韩云路给他保密，不要在单位说这个事情。
　　正因为如此，每到周二和周五的时候，简书也总是担心龙主任安排加班，接到加班通知往往意味着他要么放弃晚上的课，要么就得找各种理由请假。
　　除了加班会和简书抢晚上的时间外，近来又出现了一位抢时间的人，那就是任天真。
　　去年夏天，何简书研究生毕业后，进到岭南计算研究所应用发展部工作。研究所有两个大的业务部门，一个是技术研究部，一个是应用发展部，按简书所学的数学专业，他进入技术研究部可能更合适，但研究所正处于改革的转型期，拓展业务创收增效成了主要方向，所领导为了加强应用发展部的力量，把简书安排到了龙向华主任的部门里，做一些数据库产品开发和市场拓展的工作。对于这样用人，技术研究部主任李淮很是不满，他跑到所长许世杰那里要求把何简书放到技术部，许所长对李淮打起了太极，说何简书到应用发展部是所领导班子集体决定的，不能说改就改；不过，许所长答应李淮，所里明年还会再要两个研究生，到时候一定给技术部一个。李淮虽然不满，但也是无可奈何。
　　两个部门同在一个楼层，李淮经常在走廊上看见何简书，有时候就会聊上几句。看到何简书和李淮在走廊上聊天，简书同一办公室的楚瑜和蒙罗碧都有意无意提醒他，别和李淮走得太近。简书并不觉得和李主任聊几句天会有什么大问题，也没拿这个当回事儿。上个月的一天早上，来上班的简书和李主任在电梯里相遇，打完招呼，李淮热情邀请简书去他办公室坐坐，看着离上班还有二十多分钟时间，简书也没细想就跟着李主任去了他的办公室。
　　李主任的办公室和龙主任的一样大，但布局和装饰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看就觉得李主任是搞技术出身的。除了大班台上空出来一小块儿可以看书写字的平面外，室内到处堆放着书籍和资料，玻璃书柜里放着很多五吋和三吋的磁盘，引得简书一阵好奇，想知道那些磁盘里存着些什么好东西。
　　坐下来寒暄了几句，李主任简单问了问简书的年龄和家庭情况，还关心地问他平时在宿舍怎么吃饭，简书一一作了回答。李主任盯着简书看了两眼，突然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简书一愣，红了脸说没有，李主任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确认简书说的是实话，就哈哈一笑说道：“你也到了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立业和成家并不矛盾。正好，我一位老同学的闺女也是去年大学毕业，几靓女嘅，几温柔嘅，哪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李淮介绍的“靓女”就是任天真。简书和任天真见了两三次面，她那种由里到外的傲气让他感觉不太舒服，每次见完面就想着不合适算了吧，但经不住李主任老是说任天真怎么怎么喜欢他，人家女孩子有些矜持，让简书主动些，所以简书又会有些犹豫，下不了和她断了关系的决心。
　　从第一次见到任天真起，简书就觉得李主任说的和他自己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她既不是“几靓女”，也不是“几温柔”，而且他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她喜欢他，她那一副傲慢冷淡的样子，难道就是李主任所说的“矜持”？
　　今天早上，何简书到单位比较早，拿着办公室的两个大热水瓶去打水，在走廊上又碰到了李主任，他笑呵呵地和简书打了招呼，然后压低声音说今天是周末，一定要约任天真出去玩，不能等人家女孩子来约他。简书刚想说晚上有安排，李主任却不容他开口，凑在他耳边说道：“你赶紧约吧，人家可是等了你一周了，你都没个消息，男生要主动，要主动啊！” 说完拍了拍简书肩膀，笑眯眯地回办公室去了。
　　简书真有些琢磨不透，这个任天真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直传话过来说要他主动，可是到了见面的时候，却又那么不冷不热，好像对他提不起兴趣似的，让他怎么主动？简书回到办公室琢磨了半天，想着李主任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是给任天真打了个传呼，约了下午下班后在越秀公园西门见面。
　　简书约完就后悔了，他心里还一直惦着晚上在中山医的托福课。那课本来也没人逼着他学，是他自己花了钱去上的，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经缺课三次了，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课，跟下班就回宿舍混一晚上也没啥区别，就是白白给培训班送学费去了。
　　刚才龙主任电话里说要下班和他一起走一段路，正好给了简书一个借口，把后悔了一天的约会直接取消了，想着和龙主任一起走到中山医之后就分路走了，他还可以去上课，也不用去见那位“非常喜欢他却又傲娇冷淡的”任天真，真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情。
　　下班了。
　　何简书在一楼大厅里等了一会儿，看见龙主任从外面走了进来，赶忙迎了上去。龙主任说要先回办公室取点东西，让简书稍稍等一下。楚瑜和蒙罗碧从电梯里出来，看到简书还没走，笑着和他打了招呼，一阵香风从简书身边飘过，两位靓女嘻嘻哈哈地出了楼门。简书隐约听见楚瑜用白话跟蒙罗碧说“傻仔”，也不知道是不是说自己。
　　等了好一会儿，龙主任才下楼来，简书跟着她沿着东风东路一路向西走去。
　　龙主任说最近所里和部门都有不少事情，这周本来还想安排时间和简书讨论一下工作，但忙到周五都没空，所以只好抽下班路上的时间和他说了。
　　在龙主任手下干了九个月，她的闯劲儿和实干精神给简书树立了一个好榜样，跟着她学了很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让他不再计较没有去成技术研究部，有时候还为一出校门就遇上这样一位领导感到幸运。
　　龙主任向简书问了问几个项目的推进情况，说起了一件事，让简书突然来了精神。
　　龙主任说研究所的改革方案基本上定了，以后应用发展部是所里创收的主力部门，在运营上有更大的自主权，现在和香港澳门方面合作的几个项目，进展太慢。所里会出台一些激励机制，采取“走出去引进来”双向推进路线，争取至少有三个项目在明年香港回归前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简书知道龙主任说的三个项目，有两个现在是压在他手上的，如果所里给政策，这两个项目是极有可能出成果的，简书白天一直觉得没有头绪的事情，现在好像看到了曙光，心里就有些激动。
　　龙主任对简书表现出来的积极状态表示满意，又笑着问他“那件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简书先是一愣，但很快意识到龙主任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就故作思考的样子，说“还需要考虑考虑”。龙主任停下了脚步，侧身看着简书说：“有什么好考虑的？也就是一个积极向上的态度，考虑那么多干啥？周末两天写好，周一交给我吧。”简书虽然还想用“考虑考虑”再拖一段时间，但看到主任突然有些严肃起来，就只好点了点头。龙主任见简书答应了，就又笑着说：“都是好事情，不要瞻前顾后的，有些路要快走几步，关键的路口就不容易让红灯给拦下。”
　　过了农林下路的红绿灯路口，龙主任说要到前面的车站坐车回家，简书就说还要去中山医的书店买书，两个人就分开了。
　　进了中山医科大学北门，简书直奔上课的教室。到了教学楼的门口，他才意识到没吃晚饭，怕是两个小时的课顶不下来，但现去买饭吃也来不及了，跑到旁边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一瓶豆奶，拿着进了教室。
　　简书见自己平时习惯坐的第二排的座位被一位长发女生给占了，就只好在第三排找个了座位坐了下来。打开饼干包装，刚吃了一块，BB机震动起来，简书一看，代表姓的数字有些陌生，找出对照表查了一下，见是姓“罗”，在这个城市好像并不认识姓罗的人，简书就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回电话，一抬头正好看见前面占了自己座位的那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一个人：难道会是她？
　　讲课的李老师已经上了讲台，简书看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了，如果跑出去回电话的话，估计要耽误十分钟时间，想了想还是没出去，打算课间休息的时候再去回复好了。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的样子，BB机又震动起来，简书看了看，还是刚才的号码，看着很快就要到课间休息了，简书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讲台李老师那里。
　　课间休息，何简书跑了出去，把豆奶瓶子还给小卖部老板，拿出BB机照着上面的号码回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守电话的老板，说那边是六二三路，刚才打呼机的女仔等了快一个小时，已经离开了。简书问那个人讲的是白话还是国语，老板迟疑了一下，说好像讲的是白话，简书想了想，上课前脑子里出现的那个人不可能讲白话，那应该不是她……算了，先回教室听课，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估计还会再呼他的。
　　然而，直到下课回到宿舍，呼叫自己的那个人都没有任何消息，何简书也就把这个事先放下来，毕竟，龙主任说的那两件事情，都不少省心的事情，显然意味着他的这个周六日是不能歇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