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礁石上的神明》我还在

1、出海 蔚蓝的

　　蔚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就像幽暗深邃的蓝色水晶。洁白的游艇划过这块浑然天成的水晶，将朵朵怒放的昙花雕琢其上。
　　对大部分人而言，大海总是能给予人内心平静的意象。这或许来源于它的广阔无垠，因为面对它时人变得渺小。于是烦恼，压力，悲伤等等一系列的负面情绪也变得无足轻重，整个人都随之平静。可是对于闻岱而言，灵感枯竭带来的焦躁感并没有减轻多少。
　　大海的治愈光环在他身上暗淡下来。
　　闻岱是一名画家，但他的画作受众不广，因为他的画风阴暗晦涩。曾经有人形容他的画是雪地里篝火的残渣，泛着寒光的刀尖上悬挂着的一滴血，氧气瓶里的最后一口氧。
　　绝望，恐怖，窒息。
　　这些负面消极的词汇束缚了他，也让他的精神状态几近崩溃。不知缘由的彻夜噩梦，让他的眼下泛着青。
　　家人，朋友都让他换个风格，甚至连他的粉丝都在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他何尝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因为长久得不到休息而猝死，但是那纠缠着他的噩梦就像驱散不了的影子。即便停笔，那梦境也不会明亮一分。
　　有的时候，他都分不清是因为他画了太多阴暗恐怖的画作以至于噩梦缠身，还是正是那一夜接一夜的噩梦让他下笔如有神。
　　望着眼前幽深的大海，空气像是扭曲成绳子，脖子被紧紧卡住。蓝色渐渐褪去，黑色在蔓延，眼前的海和梦中翻滚的黑色重叠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酸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闻岱冲进洗手间，弯下的脊椎就像风中乱颤的枝叶。
　　好在因为一直以来食欲不振，洁白的水池里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呕吐物。零星几点透明的涎水被水龙头下哗哗的水流冲蚀干净。
　　腰间的酸痛感让闻岱一时没能直起腰来，缓了片刻后门外传来了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啊！怎么起雾了！这么大的雾还看的清航线吗？”
　　随后是男人的安抚声：“别大惊小怪，等雾散掉我们就能返航。”
　　闻岱慢腾腾地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取下置物架上的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珠。
　　一走出洗手间，面前浓厚雾就像浸湿的海绵，夹杂着一股腥味。平复下来的胃又有些翻腾，闻岱的脸上并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捏紧。
　　压下作呕的欲望，探身向外看，视线完全被雾挡住。抬头，青灰色的雾往下压。
　　这雾来得真是突兀又诡异……早知道就不来了。闻岱在心里悱恻。
　　这次海上之旅的发起人是甲板上那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叫曾宇，女的叫台君雅。再多的闻岱就不了解了，因为他和这俩人之前并不认识。他之所以能加入，是因为曾宇是他认识多年的朋友的朋友。
　　为了能让闻岱放松心神以及寻找转变画风的契机，闻岱的朋友也是煞费苦心。在受到自己朋友的海上旅行邀请后，他第一时间也邀请了闻岱，本来他应该一起来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临时有事只能让闻岱一个人来。
　　“闻岱，现在雾大着呢。我看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了，我们先进去吧。”曾宇边招呼着边往里走。
　　台君雅本就长得不错，现在一袭白色长裙更显得楚楚动人。她不着痕迹瞥了眼冷若冰霜的男人，白皙的脸庞上飘起一丝红晕。
　　不管看几遍，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闻岱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跟着前面两人走了没几步，余光里似乎闪过一道黑影。
　　嗯？他停下脚步，重新回到栏杆处，双手撑着金属栏杆往海里看。雾下是隐隐绰绰看不清晰，但可以确定的是并没有什么异物。
　　大概是眼花了吧。闻岱捏捏眉心，走回船内。
　　青年俊逸的身姿消失在门后。
　　栏杆下，一条粗壮恐怖的腕足从海水里探出，慢慢蜿蜒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腕足上的吸盘慢慢翕动，粗壮的腕足尖尖露出了一点点。
　　红褐色的肉下慢慢蠕动着，随即一颗球状物从皮肉中突起。那颗球状物滚动了一下，赫然是一颗眼球。那颗圆滚滚的眼球上下滚动着，没有看见想见的人，于是腕足尖尖蜷缩了几下。
　　看上去有些沮丧？
　　腕足人性化地磨蹭着缩回海水里。深蓝的水下，匍匐着庞然大物，但是此刻无人知晓。
　　眼皮像是被胶水糊住了，意识像泡在海水里，起起伏伏。清醒和混沌交织着，眼皮也在睁合间持续着拉锯战。
　　床头的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面若暖玉泛着盈盈光泽；鸦青色的眉毛深一丝则浓，浅一厘则淡，眉弓又宛若连绵的远山；睫毛浓密卷翘，此刻因为梦不安生地颤动着仿若振翅的蝴蝶；鼻梁挺拔，鼻头秀气；红唇微薄，呼吸间洁白的贝齿隐隐绰绰。
　　这样一张脸，就连眼下的青色也有了画龙点睛的意味。、
　　闻岱睡得很不安生，梦是一如往常的黑暗。他时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下一秒又沉沦下去。
　　梦里是不变的黑色，翻滚着，粘稠带着腥气。他就躺在这片黑色之上，然后有什么从上面落了下，溅起的液体洒在他的脸上。像是被什么禁锢住了身形，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落下的红色的不明物体蠕动着向他爬来，爬过的地方留下蜿蜒的红色。黑色的世界里，唯有这一幕红得刺眼。
　　慢慢地那红色离得越来越近，等到了近处，看清了轮廓却更觉得古怪。
　　扁平的，鼓鼓囊囊的。这是什么东西？
　　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忽然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