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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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载分离，又给他们留下了甚么？唯有累战的军功，与后方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可与性命相比，这些何其无用的。
现在，他只希望，从血、泪与阴谋的深渊中爬出来的那个人，得偿所愿。
“阿四，你，可愿原谅我？”
他想求得一个原谅。如果阿四还愿意相信，愿意身边有一人陪着他实现所有的愿望，桓祎只希望自己还保有这个资格。
“从此以后，我们便再不分离，重阳一过，我就带着你到北地去可好？”桓祎站起身，动作如同一位耄耋老者般缓慢，仿佛他支撑起的不是自己的身子，而是一座巨石成就的大山。他语气温柔地絮絮叨叨着，像一位唠叨的老母，生怕自己的孩子没有耐心听完，“我们去见我的师父，他老人家是圣手，或许给你开两副方子，你的病还有得医。然后，然后我们就去寻访吴叔，再去你长起来的洛阳城逛逛，去我们那年停留过的小村子里，我们一起进伙房，做点你惯爱的羹汤。”
“我不再战了，你也不再做桓府的管家，我同你，我们悄悄离开江陵，到桓氏望不到的地方去，你看可好？”
他抬眼去看对面那人，直撞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那眸子像闪光的黑曜石，又如同黑夜中最璀璨的星辰，羽睫翕动间，一颗又一颗水晶般的泪珠滑落，一路向下，消失在腮间。可他的下半张脸却在微笑，嘴角两旁，笑意深入，映得整张面孔染尽绯红。
四载，他确辛苦紧了。
这四年间，阿四左右支绌，在四公子的一干兄弟和他们的父亲面前竭力保全他的声名，搜罗消息，上下打点，硬生生造出了一张细密的关系网，让那人在北边浴血时候不至于后背蒙受暗刺。
他也有些疲惫了。他的腹部因为淤血难以排出而生了炎症，常常彻夜疼痛，难以入眠，白天却仍要如同寻常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般步履轻快，脸上挂一幅娃娃般无知无觉的笑。
从第三次规律的腹痛开始，他心里便有了隐隐约约不详的预感——自己恐怕难过这一关了。那时候，他身边的人是桓氏的四公子。那人不巧撞上自己发病，慌得手足无措，只得在自己的指挥下笨手笨脚地端茶送水。可他自问，他们才相识不过半月，归跟究理，四公子也不过与自己相熟，共过件事情罢了，这般殷勤，怕也只是因为，他就是个澄澈至性之人。
如若二十岁就会死掉，在临死前，又要做些什么呢？阿四于病榻上百无聊赖地想到，他读过不少书，也行过不少路，见过不少人，可少有人真心待他——两位养母皆视他为邪祟，怨他、恨他；老师将他捡去，不过也只是作为眼线、棋子，他想做什么，活得如何，捭阖门内无人关心。唯一称的上朋友的阿青也已经“尽忠职守”地死在棋盘属于他的那间格子上。他的身边，从始至终只有冷清。
假如，能够有一位朋友，更奢望地说，有一位人生的伴侣与知己，陪伴他游遍四海，陪伴他行些他真心想行之事，这一世，也不算白活。
或许，这位如同流星一般驱散黑暗、带来光明的人，能予他人生最后的留念罢。
桓祎是阿四想要抓住的那束光。为了这一丝光芒，阿四违背了老师的话，给了四公子孔子屐的线索；他们一同查案，也经历了不少艰险，在白衣白面鬼面前，自己也豁出命来护了他一次。
相知五载，颠沛流离，两个命运相似的少年最终还是走在了一起。
他不计较当年的自己的私自离去，仍愿将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听完了自己的故事，仍愿与一个非阴非阳的不祥之人相伴。
“好，一言为定。”一双手握在了一起，一只大些，布满蛛网一般的暗红疤痕，像是握惯了刀剑；一只小些，指端粗糙、指甲粗大，似乎是在皂荚水中泡过了数遍。
一场秋雨一场寒，重阳过后，深秋已至，最是萧瑟难挨的季节。他们，终于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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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至江陵的水路之上，一只雕刻有龙凤花纹的画舫内。
几位身着道袍的文士围绕一只巨大的食案，正辨着《道德经》中的辞义。今日他们谈得正是《逍遥》篇。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慷慨悲歌般的诵读声传来，发声的人似乎已是半醉了，音调中带着几分迷离。
“郭子当年于东海王府有云。。。”援引郭象对《庄子》注解的正是若水书馆近日的常客陈清。一番侃侃而谈之后，他将琉璃盏高高举起，端详那杯中那闪动着琥珀色光泽的液体。带着梅子酸香的佳酿入喉，他只觉胸膛肺腑皆被辣得暖融融，不由得又用箸拣起桌上的一片烧羊肉，放进口中咀嚼着，带着乳香的和多种香料味道的羊羔肉下肚，他只觉得自己前半生从未如此满足。
筵席中饮酒最少的是一位坐于下首的中年人，他留一口美髯，衣着分外质朴，眉眼间尽是慈祥之意，正是若水书馆的主人。他望着口若悬河的陈清，连同那些借酒送服五石散的宾客，面上笑意更盛，琉璃盏端至唇边，却许久未饮。
皓月当空，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筵席过半，美髯公对着似乎已有些举动不稳的陈清行了个眼色，陈清会意，同书馆主人一道离席，步履踉跄地前往甲板之上。远离了宾客们地目光，他的步伐愈发稳健，身形愈发挺拔，竟丝毫不带醉意。
带着寒意的江风袭来，陈清穿得单薄，只得将手臂插至宽大的衣袖当中，聊以御寒，而美髯公却似乎毫不畏惧寒凉，依旧半敞着胸膛，任由江风灌入衣襟。柔顺的长须随风舞动，中年人随手一捋，将这恼人之物撇到一边，看似随意地对陈清问道，“此间画舫的客人你还满意？”
“多谢马馆主代为引荐。”陈清微躬身子，恭敬作答。他原先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一日结识这筵席上的种种名流，原先去若水书馆也只是抱着暂且一试的态度。不成想，馆主人竟如此看中他，不到一月，他竟已是桓氏的座上宾了。
“某有友人同桓二公子交好，听说他身边缺个能做玄谈又懂得政务的笔墨之士，某瞧着陈公子最为合适。如陈公子能得桓氏赏识，马某便也算是，日行一善。”说罢，馆主便爽朗地笑了起来，笑里尽是坦荡。笑声穿透船舱，直引得屋内的几个酒鬼以为此间发生了甚么有趣之事，晃晃悠悠前来甲板上一探究竟。
“多谢，额，马馆主的画舫。”桓氏的二公子桓济喝得半醉地从船舱内走出，突觉脚下不稳，想要去勾搭美髯中年人的肩膀，却被那人在无声无息间躲过。美髯公好整以暇地肃立在他的身侧，知礼地躬了躬身，并不因对方是个醉鬼而有丝毫怠慢，“桓公子切莫感谢马某，马某的书馆在江陵还要多依仗公子照拂。”
“那是自然，书馆的事情，好说，谁叫马馆主带了个陈公子这般可心的人呐？是不是，阿清？”桓济向右边一靠，直半趴在陈清背上。陈清有些吃力地背着他，口中如同醉鬼般喃喃道，“我同桓公子，那是三生难遇的缘分，得遇桓公子，那是，那是陈某家，世代累积的功德。”
陈清心底清明，他躬着背部，如同稻田间辛苦劳作的老翁，一步，一步，将身材颇为敦厚的桓二公子半扛半背，与他一同进入舱内的客房。画舫之内，筵席散尽，杯盏狼藉，客卿们早已不知所踪。
将要进入船舱之时，他骋目远眺，只见画舫行进在长江之上。晚秋，江水奔腾。大舟逆流而上，穿越层层波涛，驶向桓温治下的江南重镇江陵城。只留下舱外一人。一身道袍，一口长须，于虚空中，拈起一只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芙蓉。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