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阴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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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的寒冬，我出生在一位贵人家里。”旧居之外，风声顿起，呜呜咽咽，如同百鬼嚎哭，又如婴儿未得满足，嘤嘤絮念。齐整却破旧的房间内，阿四立在正中，半个身子都被拉到了桓祎怀里。四公子仍未松开如鹰爪般紧握的手，此刻，由于出离的震惊和疑惑，他握得愈发青筋暴露，仿若将全身气力倾注在那一只单薄的衣袖。
阿四垂着首，嘴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神秘笑意，他抚上桓祎紧握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掌，见也无法将它剥开，便一改前策，用指腹微微磨蹭着，似乎是在安慰一个啼哭的小儿。他用仍带几分调侃意味的语气言道，“我虽大胆，可不敢为了附会高门的贵人胡乱编造，此间旧事，都是儿时听母亲念叨的。”
“母亲，也就是我的第一位养母在临终前将我叫到床边，那时她已身患有重疾，难以起身，可眼中闪着一团仇恨的火焰，从她眸子中直烧尽整间卧房。她说我就是个不详之人，我的出生便是不祥之兆。她一生最悔恨的事情，就是出于怜悯之心将我收留在家中，未听我亲母之言，弃我于荒野。”阿四絮絮念着，仿若回到了那张病床前。
不过五岁的他，七扭八歪地跪着，似乎还不懂死别的意义。虽然如此，他也从养母那虚弱又嫌恶的表情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咬紧嘴唇，等待着又一顿打骂，却发现床上之人喉咙处吱嘎作响，像一只露了气的风箱。生命，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吸声消散于无形。
他站起身，使出浑身力气，帮母亲转向了背对自己这头，他想，看不到自己这个坏孩儿，母亲大概就会好过一些罢。一只干瘪的手却制住了他——她要看着他，说完那段如同从冥府深处而来的、充满诅咒意味的话。
“那是永和元年，我未及垂髫之龄，母亲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干瘪得像腐朽过半的枯枝。三日之后，她离我而去，永远摆脱了身边的邪祟之人。”阿四继续讲到。窗外，风萧萧不止，大点大点的雨水落了下来，打在门外的梧桐树上，隐约有金石之声。
打骂，诅咒，不详，阿四只是个幼童，他究竟做了甚么，让亲母丢弃，养母憎恶？
阿四刚刚说他并非男子？莫他是女儿身？可，此种解释亦有蹊跷，如果仅是女儿身，他的亲母为何和要将他丢弃，他的养母又为何称他为邪祟？
难不成。。。然而，愈是接近真相，桓祎愈是不敢想下去。
“四公子，你所想的没错。”桓祎混沌不清的心绪陡然一紧，仿佛正面对着狂风骤雨的铃铛，密密嘈杂的、如同颤动在太阳穴上的铃声大作，让人不由得想紧紧捂住双耳，奔逃到无声静默的桃花源去。
“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阴阳之于鸟兽，便有牡牝，之于人，便有男女。阴阳之动，化育万物，男女之合，则可孕养儿女。”阿四口中诺诺，如在诵念典籍，桓祎却只觉一颗心愈来愈冷，愈来愈下坠，如若与大石捆绑在一起，被沉入深深的潭底。
“我出生便非阴非阳，非男非女，故而被视为不祥之兆，见弃于父母。”阿四语气平静，如同在讲述了典籍中听来的一则故事。
恍若一只冰锥，直入胸膛。桓祎抚摸向心口，“蹦、蹦”的跳动音提醒着他，他的胸腔中，那个物事依旧如常。可他只觉得甚么东西破碎了。口腔中涌起一股甜腥，坚硬的牙齿将舌尖刺出了鲜血，一滴一滴，融入口腔，化成一股巨大的、恐怖的力量。这股力量抑制了他想要揪住阿四的领子，质问他为何隐瞒自己多年的冲动。桓祎握紧了拳头，颓然坐在地上。
桓祎不敢去想阿四这些年经历过多少不堪，也不敢去想夜深人静时，那人面对着残缺的身体，又该是如何辗转难眠。
翻来覆去之间，他怕是成百上千次打好了腹稿，想要将心底最深的隐秘告诉自己，可是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不过半年有余，这半年里，捭阖门、桓氏、孔子屐盘根错节，每个太阳升起的日子都不是掏心掏肺的好时节。
阿四的双手微微颤动，从喉咙处发出的声音也隐约有些噪杂喑哑，他伸手抚上桓祎的肩头，手掌内温暖敦厚的触感在提醒他，他已然脱离了儿时的噩梦，回到了这不尽如人意却有着烟火气的世间。
“虽然母亲待我算不上宽厚，可我亦不恨母亲。”阿四继续说着，“母亲的夫君同四公子是本家，也是桓氏族人，可惜我记事起，他便已经战死。母亲一介寡妇，日子殊为不易，偶尔有些苦处，便都归于我的身上。最初虽是存着份好心收留我，到她身子不好，日渐虚弱之时，对我怨怼以对，实是我与她，缘分尚浅，我亦不忍责怪。”
阿四的面上难以窥见一丝波澜，似乎他已在心中将刚刚那番话排演了成百上千遍，今日，终于逢得了好时节。
桓祎看着那人弱质的身躯站得笔直，神色安然，只觉眼眶中有暖湿涌动。战场之上，他屡屡负伤却从不流泪；小时候被那些兄弟欺负，喊“蛮子”的时候，他也只是打回去，从不会如同那些懦弱的幼童一般，靠哭泣来赢取大人的怜惜。可今日，他只觉内心中撑着他度过无数艰难险阻的那口气力消失了，他慌张、无措，他恼恨这个如此软弱、只会哭哭啼啼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排除掉那些错杂污乱的纷思，于是，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要救他，我要带阿四去见师父。哪怕他非阴非阳，无论他患上何种病症，我一定找人为他治好。
秋雨纷纷，水流汇聚成一条小溪，蜿蜒曲折，与其他泥土中的支流汇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阿四的声音响起，“说回我身上的病症，入得捭阖门后，我并未刻意隐瞒实情，老师也费心请了好郎中为我诊治。那位郎中与我和老师言道，未及豆蔻，他也无法判断我日后会是如何，会是男是女，如若过了女子月事之龄我仍未发作，则我性命则可保，如若那时候我已然有了雌兆，亦有小腹疼痛之症，则药石无灵，活过廿岁已是奢望。”
天上如同漏了一个窟窿，东方已经朦朦胧胧现出熹微之光，雨仍止不住。雨水不断融通，不断奔流，涌进汉水，涌进大江，涌进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海中仙所去，如同地上芸芸众生的命数，相遇，相知，或早或晚，终将奔赴同一个所在。
桓祎没有忘记。在金墉城突然侵袭阿四的病痛，以及回到江陵月余他便开始的小腹胀痛，昏沉发热，被郎中诊断的血淤之象。
阿四，或许是位女子。
如今已是辛酉年，四载已逝，阿四满了十八岁。他或许再难活过两载。
留给他，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桓祎好像被一道突如其来闪电劈中，他高大的身影一个趔趄，双脚再也无法支撑跪坐的姿势。他的两只手向前竭力支起头颅和上半身，不至于使整个人瘫软在地毯上。他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地毯，这毯子被阿四时常照拂着，还带着皂荚的清香。
一晚接连听到两个惊人的消息，他只觉得大脑滞涩。全凭一股战场上历练出的本能，他晃晃悠悠地让自己坐起，捏起一只茶杯，不管内中没有有茶水，他将杯子对准嘴唇，做出了一饮而尽的姿势。
死。他经历过至亲之人的离世，亦亲手送走过无数敌人，可是面对至交好友的再难活过两载噩耗，他依然无法自已地感到绝望。这绝望将他的五感深深困于牢笼之中，他再难听到阿四提醒他杯中没有茶水的温柔话语，再难看到对面人眸子中晶亮如同星辰的泪珠。
当他于头脑中检验二人相处的点滴时，他只剩下悔恨。当年自己不辞而别，将阿四抛开，孤零零地留在了桓府，他自以为，凭阿四左右逢源的本事，他定会将自己照拂得不错。可自己从未问过那人，他想要甚么。
沙场刀枪剑戟，阿四不会武功，身子又虚弱。他大好时仅能自保，病躯又如何在前线拼杀？当时，桓祎用这些话语来说服自己，可现在想来，与自己一道，远离高门大府的尔虞我诈，于阿四这种与深渊作伴数载的少年而言，或许是种更恣意的选择。
桓祎不想追问阿四究竟是男是女，也不想知晓他身子衰败至了几何，他只是懊悔，懊悔这四载在外浴血、寻访医师，未曾思量他最要紧的人，已一刻一刻走至生命的尽头，却从未将一颗心安生放进胸膛里过。
他终究还是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阴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