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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孩童 ...


  •   何为幻梦,而何又为真实?

      新年的第一个清晨。灶房中,碗底还残留着黄黄一圈鸡油的污垢;食案上,早先洒的几滴酒,现在已消散于风中。

      一张不算宽敞的木榻上,两个少年抵足而眠,睡梦正酣。他们昨夜都听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又还记得些什么?

      北邙山上,修缮完整的门阙威严耸立,檐顶直入云霄,而石柱隐没于雪中。旭日朝霞停留在飞檐之上,与高大的陵墓的守护者们做着稍纵即逝的游戏。

      门阙之侧,连绵起伏的山地之下,埋葬着大晋的历代先王。他们都曾经那样鲜活过,或驾着羊车临幸后妃,或心怀诡计欲行废立,或心有疑虑不知饥民为何不食肉糜。

      他们的故事被后人熟知,于坊间秘密流传。乡野村夫们也艳羡皇爷的豪阔,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夜夜做新郎;可也恨天高皇帝远,皇爷们不知这生民艰难,这世上人命卑微,胜过于草芥。

      洛阳城的故事一代传一代,直到这孤城沦陷,朝廷覆灭,直到一次次的率军北伐,故人南望,达官贵人们的轶事依旧说不完,就如同这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冬日荒芜,春日生发,世世代代无穷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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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大太子明明是不肯喝毒酒的,为何他最后还是死了?。”北邙山下的农家小院中,名叫二饼的农家的小儿扯着阿四的衣角,不依不饶地问道。

      “别缠着我,正忙着呢,问你容道哥去。”阿四一边撸起袖子杀鱼,一边不耐烦地挥挥手。

      二饼奔向“容道哥”的身侧,蒲扇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问道:“容道哥,快告诉我,大太子后来怎么样了?”

      然而,不等桓祎开口,阿四就抢先接过话来,“后来啊,那个奉命带毒酒赐死大太子的内宦看大太子不肯喝毒酒就死,就假做放弃,而背地里,趁大太子上茅房不注意,一酒壶上去,正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噔棱一声,一颗浑圆脑壳登得顿时炸开了,红的,白的,飞溅了一地一壁,这逍遥了几十年的大太子立时就一命呜呼了,死在了茅厕里。这贾皇后想害死大太子的阴谋,也就得逞了。”说到关键处,他两只眉毛上下飞舞,衬得一双杏目包含戏谑顽劣之意。

      “啊?!”二饼吓得一激灵。虽然近来多战乱,遍地是战场,但他不过六七岁年纪,又有家人护持,还没有见过什么血腥恐怖的修罗场。听到阿四这番慷慨陈词,他不由得脊背上生出一股寒意,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甚至下腹都有些失控的迹象。

      看到脸色煞白的二饼僵硬得如同一杆杵在院中冰棍,蹲在院子里刮鱼鳞阿四甚是满意,嘴角也平添了几分磋磨人的笑意。他添油加醋地奚落道:“是你,非要听贾皇后害死惠帝太子的故事,现在知道害怕了?”

      那小儿扁了扁嘴,似乎是要哭。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冷漠的阿四,又看了一眼沉浸于擦洗灶台的桓祎,最后硬生生把哭腔忍了下来。

      桓祎擦拭之余抬起头,瞥见了立在院子中央、脸色有些青白的二饼,心中不忍。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一双冻得发紫的大手舀了瓢水来冲洗干净,又贴心地将它同身上的夹袄磨蹭了几下。净手完毕,桓祎拉起了二饼,从衣兜中掏出几块糖块儿,连哄带骗地柔起声音说道:“没有什么好怕的,二饼莫哭。出来太久了,你爹娘会担心。走,哥哥送你回家。”

      阿四不屑一顾地撇撇嘴,目送着二人走出小院大门,心里暗哼一声,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果然如是。

      明明这故事并不可怕的,阿四于心中嘟囔道。自己虽添油加醋了一番,它也并不骇人,在他所知道的众多宫廷秘辛中,它甚至算不上让人深夜不敢细思的那一类。

      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孩子。阿四想起,垂髫之龄的自己,已然在这荒唐的世间炼狱中苦苦寻起了生计。

      但他的嘴角还是浮现出了一丝隐微的笑意。

      从二饼和桓祎的背影中,他看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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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不知道几刻钟,那个高瘦挺拔的身影才重现在农家小院门口。

      “阿四,吓唬谁不好,偏要唬个孩子做什么?”慵懒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似是在嘲笑对面人的小儿心性。

      “就是看不惯这些臭小子,除了听故事就是在外头傻玩,七岁上下了都不知道用功读书。”阿四皱皱眉头。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在捭阖门度过的岁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少年的自己从不敢央求人要听故事,更不敢做一个真正的孩童。

      “你这是,羡慕他?”桓祎走到院子中,俯瞰着蹲于地上埋头洗鱼的阿四,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听到那人的调侃,阿四猛地抬头,脸庞瞬间涨得通红,活像只夏日枝头散发成熟香气的桃子。

      他恨恨翻个白眼,鼻孔一张一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出言回呛道:“羡慕他什么,羡慕他痴傻呆愚不成?”

      话如同飞矢,出口便不能回转。可他不敢看身旁的桓祎。在他心底最深处,最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何尝不羡慕二饼这样的天真小儿呢?六岁上下,本是孩童最好玩闹的年纪,他却已经成了流浪孤儿,苦苦挣扎,只求一口吃食。劫后余生,他有幸遇见了老师,被带回了捭阖门,却陷入了一座更大的修罗场,同门的倾轧,老师的漠然,他虽居于师门的最上品,依旧每日战战兢兢,忙于自保,何提放纵天性,做个孩童呢?

      蒸锅的水汽氤氲,笼罩了整间灶房。鲜鱼出锅,翻着一双奶白的眼珠,盘中早已汁水四溢。垫着隔热的布层,桓祎将腾着热气的蒸鱼端上食案,唤院子里不知在做甚么的少年来吃饭。

      阿四在院子里正自己同自己玩得起劲儿,听到有人来叫,才不情不愿地走到食案旁,伸手拿箸。

      “洗手去,看你脏的!”被桓祎嗔了一句,他才耷拉起一张小脸,去灶房净手。慢吞吞地沾湿了手,阿四懒得揉搓,只在空中甩了甩,权当是洗净了,便坐回食案旁,夹起香喷喷的蒸鱼,塞了一大口。

      “怎得如此贪玩,就算出了师,也还有我这个大哥管着。”桓祎开玩笑般说道。

      “只是想做回个孩童罢了。”阿四又舀了碗汤,想了想,边吸溜着碗中的汁水边说道,“没做过小孩子,最近和村子里的小儿厮混久了,也想试试无忧无虑的滋味。”

      不待桓祎出言询问,他一股脑儿接着说下去。此时四周很静,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阿四清清冷冷的少年音伴着风声,冻得人从骨髓散发一股寒意。

      “初入捭阖门的那年,我也才二饼那个年纪。乍一结束流浪生涯,初投师门,我身上还有沐浴也洗不干净的肮脏味道,寻常人家的孩子都嫌弃。只有一个叫小青的农家孩子,不忌讳我的脏臭,愿意同我一起吃,一起住。时间久了,我们自然成了朋友。

      他的眼中浮现出那个小哥的笑意。其实二饼有点像小青的,都爱热闹,爱听故事,不爱写文章,不爱读书。他也常缠着自己讲流浪时见过的稀奇,或是在习作时候偷懒,东拼西凑些同门的文章,混成一篇充作自己的交给先生。阿四吃过的苦多些,总劝小青上进,可那个顽劣的少年却将他的话充作耳旁风,依旧整日耽于捉鸟捕鱼,一次差点践踏了老师娇养的芙蓉。

      谈到旧日的友人,阿四脸上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是个农家孩子,但父母向往诗书耕读,听闻老师此处开设私塾,还不收资费,乐得将他送来读书。”他的家人都以为,他在老师这里是来读书的,读几年老庄孔孟,往后混个刀笔小吏,便不枉了此生。

      可他们都错了。

      顿了顿,阿四继续说道:“他作的文章不如我得体,读书不如我这般过目不忘,自然无法留在门主身边。分别时,我去问带他走的人,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他们告诉我,小青要跟其他师兄弟一起,去洛阳城内的书坊读书。”

      阿四嘲讽地笑了。“我当时自然恋恋不舍,但师命难违,我们也只能就此告别了。然而,就在我同师兄出门寻找孔子屐前,我在老师的书案上发现了一封信。”

      “那是小青的死讯。他死了,写信的人我并不认识,但我当时也有猜测,他大概是大我们一辈的门内弟子吧。”

      “他在信中讲到,小青死了,丧于他人手。不过亦无妨,他在那个暗哨上蹲了一年半才死已是万幸。那人来信询问老师,该由谁来接替这个哨岗。”

      “我在一旁瞥见了老师的回信。回信很短,寥寥数语:必死之局,择一庸人即可,不必枉费棋子。”

      “我们是门主手中的棋子,活生生的人,小青一般能蹦能跳、捉鱼玩鸟、最天真不过之人,都只是他老人家的棋子。天下之大,不过是他品茗之余的一局棋,赢了自然欣慰,输了也不过只是以作玩乐的游戏。棋子被人吃掉,甚至不值得眨一下眼皮。”

      乳白色的鱼汤中,滴入了一滴带着盐味的液体,液体迅速消散开来,游走向碗的四面八方,终究沉寂于牛乳般胶着粘稠的一碗海洋。少年的眼眶却没有丝毫红晕,他冷静坚强的像一棵树,一棵久经风霜而长青的松柏。东南西北风呼啸而过,他的枝叶也会随风摇摆,但树干总是笔直的。

      打不倒他的,只会让他更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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