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梳》楠蓓

16、浮云浅淡月驭龙

　　外头的空气带着夜特有的静谧与安宁，仿佛有着千万的秘密等待诉说。
　　娄新月一展臂膀，回头看了看将军夫人的寝室，烛火陡灭，灯已熄。
　　这边却升起了亮堂的微笑，信步走开去，恍恍来到了一处。
　　有轻微的响动，是来自清晨不羁的马匹吧。
　　朦胧地觉得，它的面前，是蹲坐着一人的。
　　娄新月轻声唤道，“云姐姐。”
　　邢云望向她，看不清楚，疑道，“娄二小姐”
　　娄新月更靠近些，“这马儿，姐姐认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感到邢云点了点头，娄新月继续道，“它是男是女呢？”
　　邢云若有所思，摇摇头，“我亦不晓。从小它便跟在我的身边，与我情同手足，它带着我去过的地方，我从来都是记住的，我们看着同样的风景，一同长大。”
　　“草原的生活，大人们出去干事时，一班孩子还不懂事，整天惹事生非的，因我是族长的女儿，他们几乎不敢得罪我，我一个人时，就喜和它聊天。”
　　“和马儿聊天？”娄新月略微有些惊讶，“我断以为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子都是个个豪爽得了无牵挂。”
　　“所以，你也向往草原的生活吗？”邢云微微侧身笑着看她。
　　“是我听了些不相干的书，有了些无聊的印象，就随意把人一捆一捆地打包起来，硬端给姐姐一个牌坊了。”娄新月说得俏皮，邢云笑出声来，“那又何妨？最初识人，不过如此而来，有分错差的，也有丝毫不差的，只是你的眼力呢，恐怕差了些。”
　　“那是云姐姐你太特别，偏不照牌理出牌，怎生怪得我呢？唉，这世界上眼力好的人实在太多，你，姐姐，还有……”娄新月想起来将军夫人和那对黑夜中的星目，既而摇摇头，大致是自己如这水中影，太容易让人晃破平静了。一小摊积水在月光下映照出邢云闲淡的身姿，她正把手中的干草喂给云龙，娄新月觉得这静默的身影，应是在心中诉说着许多吧，阔别重逢，纵然不是大喜大悲，这心中也亦是不平的。
　　黑夜的侵袭模糊了微光的轮廓，令水中的剪影益发不定起来，风悄悄滑落，在心间，与另外一个身影相重叠，思念愈发沉重，姐姐。
　　娄新月心里默默念起那首固有的歌谣，春夜薄凉秋。她确实见到了，在今天，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姐姐，也是在这天，尝到了重逢的滋味。只是，为什么不是纯然的甜的滋味呢？
　　白天任由喜悦掩埋的酸涩，此番当真受不了太充沛的压迫，浮上心头。
　　儿时凭栏望着姐姐归家的身影也是一番小小的离别、重逢，可那时满目含笑，又怎见半个愁字？当然，也没有深看姐姐的眉宇间，是不是沾染了湿漉漉的忧。娄新月暗暗自嘲。
　　“不要这么说，”见娄新月久未言语下去，邢云说道，“不是眼力好，而是如果用心去认识一个人，是浅是深，总会知道些那人的心性，交心才能相知，对吗？”
　　看不真切，却感受到投来的温婉的目光，使浮起的心潮有所平息，娄新月点点头，“云姐姐真是蕙质兰心，可我仍是乳臭未干,这番话可费我的神啦。”说完耸耸肩，心情豁然开朗，“这草原何时我也想去一次，”娄新月抬头看向云龙炯炯的眼睛，也望着自己。
　　“你不怕领个牌坊回来，或是也归为生生的某一捆？”邢云借了她的话，含笑道。
　　“不回来的。若是去了那儿，蓝天白云，草色花香，牛马羊群，山水之合，可能别处也有，可草原，终究是不同的。我不想。”她想象着那番儿时也在梦境中出现的情景，心生向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云龙的鬃毛，冷不防云龙狂躁起来，竟是咬向了娄新月的手指。
　　要知道，云龙这般的马儿是无需上套的，他的主人一生可能也只有一位，且不论这一位的性情如何，马与主人之间，没有套马套，恰表明他们心意相通。
　　邢云熟知马的习性，对云龙的脾气，时隔多年也没半点生疏，当即抽回了娄新月的手，血却已流下，细细弯弯地，娄新月感来，就像小溪缓流，蚂蚁斜行，无痛无痒。
　　邢云匆匆安抚了马儿几下，就来看娄新月的伤势。“云姐姐，太黑了，看不清楚的。流了一点血而已。”
　　“那我们回屋去，点了火折子，就能看清了，来。”邢云小心翼翼地挽上她。
　　“我的伤不要紧，”娄新月回头笑道，“这马儿真皮，当真是除了主人之外谁也不认，好大的性情呵。”
　　“娄二小姐？”邢云低呼。
　　娄新月又抚上云龙的鬃毛，不出所料又被咬住了手指。
　　“云龙！”邢云急道。
　　娄新月用另一只手拍拍云龙的头，调皮地笑笑，“可惜我跟你一样不服，你可看见了，你是小人，我是君子，你咬我一口，我却要和你做朋友。”
　　云龙仍然死死咬住娄新月的手，娄新月不知疼，可冷汗却从额上冒了出来。
　　娄新月盯着云龙有神的双目，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夜给三叔下毒的人，上次脖子上架着刀，这回，被咬住了手，境遇都一般一般啊，“我只想看看你眼里所看过的那个自由的世界啊，是那个你热爱和怀念的地方吧。草原，终有一天，你要回去的，对吧？云龙。”
　　日日月月，我所在的地方，总是只有那一个，纵然我最依恋的身影已不在那里，我却仍要守在那里，期盼着哪个日和月，你会回来，告诉我，过去的岁月当真过去，告诉我，远方其实并不遥远，
　　告诉我，哪里都是梦中的草原，豪爽得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