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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时间之外【七夕贺文】 ...


  •   “有一个人,不能算执念,只是心头一个念想,久而久之就扎下了根。”

      〈上〉

      解雨臣的意识飘飘忽忽,头脑却清醒得很。视界里自己迈过了一条无形的界限,身体随之一轻,只有很微小的一部分保留住了。也许换一个更浪漫的说法便是,留下了灵魂的重量。

      谁知道呢,反正人都是第一次死。

      解雨臣如释重负一般抖了抖身子,看到右边摆着一面足足有三米高的圆镜子,许多人都在围观,解雨臣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长着一张年轻的脸。

      他不记得那一年自己几岁,但他认得身上这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那是他第一次跟黑瞎子见面,他们如火如荼地搞上了。解雨臣双唇微微抿起来,作为自己仅存的魂魄所谓温度他已经感知不到了,原来他所熟悉了一辈子的世界想要不辞而别是如此轻易。

      他并没有像人群所做的一样叹息,而是微转过头,走向了镜子。

      平静的玻璃面前出现了一道裂缝,人群吓得一愣,他却没有分毫动作,生前他怀着一腔孤勇,死后依然如此,他的骨血里不该有怯懦这种东西。这一生,见过太多怪诞荒谬,他近乎条件反射地表现出冷漠。

      愣了一瞬,他倏地意识到在这里他不是什么杀伐果断的解当家,这些人他谁也不认识,没有人为他卖命,也没有人要取他性命,他可以像身旁的少年人一样,后退。

      于是他后退了。谁不会害怕呢,在解雨臣尚还年轻时,他的房子里闯进来一个黑影子,跟拍鬼片一样,他怕的要死,穿着黑瞎子的衣服寻求安慰。后来给他打了电话,解决了麻烦,从此跟那人勾连在一起再也解不开。

      想想还是会笑,现在的自己跟当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心脏的跳动再也感知不到了,毕竟已经离开人世。在这个相安无事的地界,他只需要出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这段记忆即使久远,依旧鲜活得很。

      终于得以释放自己的情绪,他感到真正的一身轻松。

      于是他转过身,心安理得地接受身旁人的安慰,一位穿着麻布衣,带着太阳眼镜的大叔趿拉他的拖鞋弄出了巨大的声响,转过身对解雨臣说,“别怕小伙子,你来得晚,刚才连那面破镜子都没有,估计吓唬我们呢。”

      解雨臣用微笑回应了他,走去看那道裂痕,裂纹已经消失,停息片刻,镜面再次大幅度碎裂。人群传来惊叫声,电光火石的刹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镜面里伸出,抓住了解雨臣的袖口。一粒袖扣崩落下,坠在地面化成了虚无,解雨臣敏捷地退回人群里。

      “竟然不害怕,”一位容貌可人的青衣女子从镜里走出来,环顾了一圈,瓷白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人数,微扬起下颚,她傲慢地拍了几下手,“行动些,排好队。”

      大多数人都是以一种新奇,疑惑的表情看着她,显然,身后世界对于这群亡者是非常有趣的,而其中,也有畏缩的几个身影,女人甜蜜蜜地笑出了酒窝,对他们说,“速度点,按照编号。”

      终于有人提出疑惑了,“姑娘,编号……”

      她指了指手腕,只见每人的左手腕处都映现着几个大字,开头几字便是甲寅二字,想必是表示卒年。解雨臣的手腕处是叁月初贰壹捌柒伍肆捌玖,他旁边的大叔则是叁月初壹柒叁捌伍玖玖玖玖。

      也许这就是编号?跟犯人似的。

      女人又催道,“诸位快些,我快赶不上老白了。”

      正言语着,右边走过一片影子,那些人都衣衫褴褛,死相很惨,一位白衣的男子领着他们走进了镜子里。站在解雨臣前面的一位小姑娘伸长了脖子去看,那青衣女人啧了一声,“小姑娘,给我点面子吧!老白渡的都是饿死鬼,被我渡的可都是睡梦中死去的好命人,那可是旁的求不来的寿终正寝。”

      小姑娘抱歉地朝她一笑,果真不再回头去张望了。

      “黑面定是最慢的一个了,”青衣女人轻笑一声,向身后这长长一排人一挥衣袖,“仔细些,都跟上我。”

      人群便随着她鱼贯而入,入了镜内又是另一番天地,商铺酒肆林立,活脱脱一条被烟火气填满的闹街,门口有一人靠着在打盹,被那青衣女子拍醒吓了一哆嗦。

      “哟,又小憩呢。”女人递了个眼神,“黑面神今天最后,老白在那儿等你有些时候了。”

      那人立刻抹了把嘴,慌慌张张跑去翻自己的簿子,“亡者,甲寅叁月初壹壹叁捌伍玖玖玖捌!”一个小姑娘小跑过去,那刚刚还昏睡的人此刻正襟危坐,手指点着那一本薄薄的生死簿,打着哈欠念念有词。

      淡色纸张翻飞,手指灵活地穿梭其中,生死记录只是瞬秒之事。

      这些人有的眼宽见过些世面,显然有所耳闻。有的对这些一概不知,全都哑了声不发话,在一旁观望着。小姑娘站了须臾,那青衣女子便领着她来到隔壁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

      出来的时候,姑娘神色都与方才不同,似乎是沉稳了。她甜甜地笑了,递与那青衣女子一张薄纸,言语道,“姑娘,领个路。”原来方才出来时候,她手里已提着一个小布袋,胸口别一面团似的胸章,上面墨迹了了,碍于太远看不真切。

      前面许多人都陆续走了,白衣那边进展也很快。估摸一盏茶的功夫人就走空一大半,好容易等到解雨臣,那小厮打了个哈欠,喝了口水算是歇息,待翻到他那一页,又差点被吓得呛着。

      “诸多业障,”他感叹了一句,扬眉抿着嘴乜了眼解雨臣,便接着什么话也没说。那青衣姑娘走来,也眯眼笑,“看着挺温良一人。”

      解雨臣笑了笑,没说话。生死簿上写的什么?那些他刀下的名字还是要他偿命的亡魂?

      等程序走好,他自觉走进了那间黑洞洞的屋子,心里一派安宁。青衣姑娘没跟来,只站在门口。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解雨臣闭上眼睛,听到耳畔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亡者,你有放不下的事吗?”

      放不下的事?倒真没有。

      他没回答,显然那个声音就得到了答案,于是又不疾不徐地问,“那么,有任何执念吗?”

      执念太深通常不是好事,解雨臣不会轻易落入这张自噬的网。但既然已经离开人世,他还是选择仔细回想一番。觉得在自己生命中纠葛太久的那个人,应该就算是了。

      “慎重。”估计是许多人都有过后悔的举措,解雨臣点头,郑重地开口,“有一个人,不能算执念,只是心头一个念想,久而久之就扎下了根。”

      这话很漂亮,也很有份量。青衣女子就打趣,“哟,想不到你这么标志模样,也有情债在身。”

      解雨臣还是笑,没回答。念算什么,太轻了,风一吹就要散。似有一些其余的动作,那个年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突兀地说,“亡者,欢迎回家。”

      灯倏然点起,周围一圈烛。烛火摇曳下,解雨臣得以看清这屋的全貌,结构整齐,四四方方。方才发话的那位年轻女子正坐在椅凳上,她指着解雨臣面前凭空出现的桌子,上面那碗透亮的汤。

      解雨臣了然,端起来安静地喝下一口,那些尚存温度的记忆开始逐渐离开他的脑海。

      原来一口就是这样效果,他已经记不起二爷爷的脸了,刚要放下,那女子又温柔地开口了,安抚一般道,“不能偷工减料哦!”

      于是又连饮几口,这下连吴邪的脸都忘记了,他所记得的事情被压缩成了小小的一块,正在越变越窄,心忽的就有些空落。黑眼镜,他从未看清过的笑容,如今都模糊成了一个背影。

      但这背影却没忘,汤已然喝完。

      还未有疑问,那姑娘兀自站起身,“不送了,若还有没忘干净的,去怡香阁寻我的姐姐。”

      言语着,桌上已幻变出一布袋,数枚银元相撞,如鸣佩环。手里提着倒也沉甸甸,解雨臣紧了紧口子,步子一迈跨出了门。

      出了门头脑一阵酸胀,有许多独属于这里的记忆钻进了脑子:住在何处,有余多少银两……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唯有那个模糊的背影,没有头绪。

      那究竟是谁?

      无论是哪路神仙解雨臣现在都无力去处理了,浑身像是被棍棒锤过,一阵酸麻。眼下该做的应是回趟住处,好好睡它一觉!解雨臣打了个哈欠,颠了颠手里的布袋,太重了,也有点不方便。

      很近,解雨臣三两步路就到了,赤瓦白墙带个池塘,还有个雅亭,小桥流水应有尽有。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门牌号看错了,是隔壁邻居的。而自己的则是稍远几步路的另一座“小桥流水人家”,要说特别也没有,其实跟隔壁就隔了一道桥,几乎是一模一样对称的翻版。

      解雨臣还没来得及观察一下隔壁住着谁就先一步回了家,迎面是一个温暖的大沙发,解雨臣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右手探查了一下周围,枕头底下一把管制刀具,右手边放着一只戴着墨镜的史努比。

      把那无限柔软的小玩偶裹到怀里来,解雨臣很快便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因为一阵饭香气。解雨臣循味而去,竟然站在了隔壁大门口。他思索片刻,礼貌地按了门铃。邻居貌似没有什么意外地对他大声道,“门开着,进来换拖鞋。”

      果然,轻轻一推门便自己往两边逃跑,解雨臣整了整衣领,一边思忖着自己空手来蹭饭是否有失礼节,一边已经换好了拖鞋站在客厅里,光明正大地观察邻居的房子。

      没什么特别复杂的家具,整体简约风,柜子上摆着小提琴还有一个盒子。

      解雨臣知道自己不能偷偷打开盒子,只能把目光移开,这一移便看到了那个厨房里烧饭的身影,可不就是那个模糊的背影!

      解雨臣整个人一愣,很快又镇静地坐进客厅沙发里。他舒服地摸着那只糊涂塌客的玩偶,发了一会儿呆,很快便吃完了水果盘里的一整串葡萄。

      那个人对他无奈道,“我听见了解雨臣,又偷吃,先来吃早饭。”

      他怎么知道我叫解雨臣?解雨臣吐出最后一块葡萄皮,兴致很高坐到饭桌上,看着满桌的粥,油条,馒头,小声地问道,“豆浆呢?”

      那个人拿筷子敲了他的头一下,“忘记了?贪吃的小猫没有豆浆喝。”

      解雨臣刚要顶嘴,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葡萄已经在肚子里了,鼓着腮帮子沉默地大喝一口果汁。橙汁就橙汁!

      于此,他有诸多疑问,比如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认识自己?那个背影是怎么回事?但聪明人不多嘴,聪明人吃完早饭,就等邻居开口说话。

      邻居推了把墨镜说,“解雨臣,你这次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解雨臣无以应,只能歪着头坦诚地说,“我貌似不记得……你了。”

      那人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倒是好心地告诉了他事情起因,“你当时跟我吵架,一气之下抛开我自己去渡轮回了。”

      解雨臣安静地听他,没插话。

      “后来我跟哑巴都找不到你,哑巴家那位说你估计是自己渡轮回去了。也没比你晚多久,也就一个时辰,后来我们几个才去渡轮回。你早了时机,现在忘了我也正常。早跟你说了不听。本想着这几天都差不多回来了想聚一个,这边你也回来了。”

      这人啰里八嗦说了一通,意思解雨臣是懂了,真是奇妙。见解雨臣欲言又止,邻居鼓励一般对他点了点头,没想到解雨臣开口却是,“你的豆浆给我喝一口。”

      “所以建议睡在我这屋。”

      〈中〉

      邻居手已经自觉地往旁边摸出一根吸管,在空中愣了半晌提醒他道,“我还在生气。”

      解雨臣眨了眨眼睛,心里均衡了一下,决定算了。

      邻居把吸管塞给他,偏过头无可奈何地说,“就一口。”

      我们关系应该不一般。如是想着,解雨臣洋洋得意地吸了一小口,入口发现是凉的,豆腥味不重,太喜欢了。

      又偷喝了几口,直到邻居开始小声地咳嗽,解雨臣才把豆浆还给他。他心里滚了一遍礼尚往来的理论,十分友好地跟邻居说,“感谢你的早饭,我决定邀请你去我家吃晚饭。”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表情僵硬,欲言又止。他这样子估计是在质疑:“你真的会烧饭吗?”

      说真的,解雨臣其实对自己了解也不多,但基础的做饭烧水什么总还是记得的。在他看来,去家里做客无疑是很好的交友方式。按照这么个逻辑,都去家里了当然要一起吃晚饭!

      他郑重地点头,邻居有点担心他,主动请缨,“不需要帮忙么?”

      “不用,我会的。”

      两个小时后解雨臣就后悔自己的大放阙词了。何止是做饭,自己就连煮泡面都有些吃力。

      好在解雨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都是小场面。不慌不忙收拾完乱作一团的厨房,邻居的声音已经先人一步出现在门外,边笑边大声道,“解雨臣,再生气也不能把家点了。”

      什么点了,太过分了。等到至少不再冒大团的烟,解雨臣才优雅地离开厨房。刚走到门口就碰到蹲在那里吹口哨的邻居,他整了整领子来掩饰尴尬。

      “我觉得还是去外面吃吧。”

      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大袋子,两人出门。邻居脚上还是人字拖,穿着件老头衫就准备走了,在解雨臣的强烈督促下,换成了衣柜里唯一的一件黑衬衫。

      打扮打扮倒还人模狗样。解雨臣笑了笑,和他一起穿过人流。

      街上下午的时候人还很多,热闹得紧,一座写着“怡香阁”的古铜色屋子门口格外热闹,络绎不绝。解雨臣躲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小朋友,转头对邻居道,“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那当然,不论何时,人总有忘不了的执念。”黑瞎子对他咧嘴笑,“怡香阁是哑巴他们的族产,历届主掌人都姓张。现在主要管事的是个女子,叫张海琴。”

      这时旁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叔闻声转过头,“你们知道很多哇?那晓不晓得怡香阁叫什么张海盐的?”

      邻居没答话,只听那头顶上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有,怎么没有?”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大咧咧地蹲在屋檐上,笑眯眯地盯着那胖叔叔,扔了根狗尾巴草下来,“找他做甚?”

      那胖叔叔也笑,“不过就是我女儿,偏说认识那张海盐,又不肯来怡香阁疗。我讲她,还偏说跟这个名字肯定有什么故事,我这做爹的就来找人了么。”

      原来担心女儿被骗。

      “他不喜欢女人,你大可放宽心。”那个人站了起来,一副要飞走的样子双臂摆平,只是个假动作,让胖叔叔吓得来了句当心。他快活地笑了起来,“还有,张海盐有喜欢的人,不会去随便搭讪,你女儿记错人了。”

      解雨臣跟邻居被人墙堵在了怡香阁门口,听到这段对话便有些好奇想要抬头去看,却只见屋檐上连个影子也没有。

      再转头一看,哪有什么胖叔叔。

      解雨臣有点奇怪,拽住邻居的衣袖,问道,“你认识张海盐么?”

      邻居一顿,半晌才抬头去看了一眼,那屋檐早就换了新瓦,蹲不上人了。他似乎想起什么,笑着说,“认识,他就在怡香阁工作。”

      解雨臣没再多问,一路上走过许多相似的转角,有什么在脑海里若隐若现。他头脑有些发热,觉得有点头晕,便拦住邻居的脚步,指了指右手边的商铺。

      “吴山居”三字潇洒霸道,几乎是一眼就抓住了解雨臣,不知为何,看到这匾额,他有一种想要花银子的冲动。

      然而巧得很,这家店的老板也坐在院里和另一张姓男子沏茶闲谈。介于此二人皆非泛泛之辈,我们也不必多设悬念。这对良人便是吴邪与张起灵。

      解雨臣进店只是想买块巧克力来缓缓他自己诊断的低血糖,却忘了自己失忆,真是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他绕过门口的货,走到院内和吴老板干瞪眼时,还不忘礼貌地询问,“您好,请问店里有巧克力么?”

      吴邪一副你没吃错药吧的表情,在邻居的挤眉弄眼下去屋里象征性翻了翻抽屉,然后敷衍道,“没有。”

      解雨臣道谢后转身要走,吴邪更是满脸问号,终于忍不住了,“小花,你怎么了?”

      等到解雨臣了解到自己是这对良人的好友兼这位名叫“黑瞎子”的好邻居的爱人,已经是胖子到访的十分钟后了。

      胖子也夸张地表达了对于解雨臣失忆的悲痛,然后跟吴邪说,看吧,造化弄人。幸好黑瞎子及时扶住了无泪哭泣的胖子,不然他那架势是要凭一己之力演完整部肥皂剧。

      解雨臣抱歉地笑了下,吴邪更加好奇地打量他,“小花,你真不记得我了?”

      一些微小的片段冲上了头顶,却是对那洞穴一样的空缺于事无补,解雨臣拍了拍自己好看的前额,摇了摇头。

      安静良久,在一旁和天花板交流感情的张起灵忽然开口了,“去找张海侠。”

      毕竟是晚上了,要找什么神仙也该是明天的事。解雨臣和黑瞎子走回家的时候路灯都所剩无多,时有行人也都三三两两,手里提着盏灯。而黑瞎子死活不肯提灯,说是眼疾不得见强光,解雨臣没强迫他,就这么借着月色找路,于是这条来时走走停停的路去时也是走走停停。

      又见到那怡香阁已是大门紧锁。解雨臣看着门口坐着的一个娃娃有点想上去关心,就见大门打开,一个高挑的男人走向她。意料之中温凉的语调,连声音也很柔和,不疾不徐道,“半时辰到了,干娘不会再查了,回屋么?”

      那小姑娘开开心心地蹦起来,跳到那人怀里,承诺一样大声道,“虾叔,我再也不贪玩了。”

      他嗯了一声,轻轻地拍了一下娃娃的脑袋,低声喃喃,“你盐叔也该回来了。”

      解雨臣很快便走过了那里,与他们擦肩而过,同样和那份平淡而又无比真诚的思念错过。黑瞎子快速在黑暗中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对解雨臣道,“他就是张海侠。”

      解雨臣不解,黑瞎子自顾自地说,“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快走两步,解雨臣纯当他放屁,两句不相干的诗也能背到一块儿去。所幸这么黑暗又沉默的一路终是到了头,解雨臣其实很怕夜路,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那人贴心地将他送到家门口,然后出乎意料的是,紧紧地抱住了他。解雨臣并不觉得这举动过界,他微微回抱过去。黑瞎子似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话,但他闭口不谈,全部都在拥抱里了。

      是说不出口的道歉还是害怕失去的失态,解雨臣猜不出来,但每种情绪都与他有关。他心口有点酸,斟酌半天还是跟黑瞎子说,“晚安。”

      那人回他道,“好梦。”

      解雨臣这一夜却无好梦。半夜下起了冷雨,窗外的各种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虫鸣,萧瑟,还有钟的指针滑动的声响。

      半晌他才意识到那不是家里的钟,这里,被叫做“时间之外”的地方,本没有时间可言。但他下意识认出了时钟的声音,这是梦里的声音。解雨臣尝试着翻了个身却是动弹不得,于是作罢。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他数到三十,整个人彻底进入了梦境。

      梦里是一片虚空,白雾,海滩。指针响动来自一只半截埋在泥土里的钟。夜晚的沙是暗色的,仿佛会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吞噬,分毫不留。

      那浪花间立着一个沉默的男子,他的衣衫已被拍湿,整个人狼狈不堪,解雨臣刚一动,那人便回头。

      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双媚而不浮的眸圆睁,看起来有些戒备。解雨臣整个人轻飘飘的,举起双手以示无害。

      那个人后退了两步,疑惑道,“我不认识你。”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这张脸已经回想起一些,不多但足够让他整理一些混乱的思绪。比如,他就是那个屋檐上的张海盐,也是张海侠口中的“盐叔”,又如自己先前见到的那个张海盐是他遗忘记忆里的一个片段。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梦里见到他。

      而海风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解雨臣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是否回到了那个充满七情六欲的“时间”内,回到了人间,过去,某个时候?

      解雨臣笑着说,“我来吹海风。”

      那个年轻人没管他,继续站在浪里,然后捡起了地上的贝壳碎片抛进海里。远处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追来,她对着张海盐大喊,“阿BIN,不许你敷衍我!”

      解雨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觉着与怡香阁门口的胖叔叔有几分相似,心中了然,这便是那个宝贝女儿了。张海盐又退回解雨臣身旁几步,咳嗽几声,捏着嗓子发出了一种纤细的声音,“姑娘,你认错人了。”

      那女孩有点疑惑,但还是礼貌地抱歉,随后跑开了。风变小了,解雨臣没有主动开口,张海盐看着他,声音变了回去,“你认识我吗?”

      解雨臣严谨地补充,“认识,但不熟悉。”

      然后这场梦就到头了,解雨臣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服有股盐味,他随即意识到什么,裹了件外衣便冲到黑瞎子家门口。

      那人正喝着一听啤酒赏月,对于解雨臣的出现有点意外,手下意识一藏,解雨臣一如既往凝眉,“夜风啤酒,你真不怕痛风么?”

      黑瞎子讪笑两声,“这次真是苏打水。”

      解雨臣不跟他纠结这些,把刚才的事对他说了。很奇怪,他无端觉得眼前这人比较靠谱,了解的也比较多。说完自己的猜测解雨臣又脱下外衣凑过去给他闻了一下,黑瞎子一愣,“挺香的。”

      解雨臣恨铁不成钢,“有海风的咸味。”

      黑瞎子点了点头并严肃地看着他,“入睡时候会回到人间很危险,如果出了事,会魂飞魄散永远消失的。”

      解雨臣示意他继续,黑瞎子大门一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所以建议睡在我这屋。”

      现在得出的结论只有:梦境与解雨臣找回的零星记忆有关。解雨臣方才在怡香阁门口回想起张海盐与胖叔叔的对话,转头就在梦里和张海盐来了个会面。他没把史努比带来,便霸占了那只糊涂塌客。黑瞎子没说什么,给他塞了个新枕头,说,“你可以选你喜欢的一边。”

      解雨臣不假思索,“左边。”

      这时候有些什么跑回了脑海里,好像是一次他把厨房炸了,借口来邻居家避难,当时那人也笑着问,你更喜欢哪一边。但解雨臣太困了,实在无暇顾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

      翌日醒来又是一身冷汗,黑瞎子不用问就知道又是相同的情况。不能再耽搁了,两人快速结果完早饭便出发去怡香阁。

      早晨人并不多,满街都是裹挟着油条包子浓郁香气的袅袅蒸汽,这种新鲜的烟火气让人感到无限舒适。解雨臣没走两步就到了怡香阁,大门豁然敞开着,一个娇小的女人倚着门框,生得十分好看。

      她看到黑瞎子就笑了,显然认识,“今天不上班?”

      黑瞎子扶着解雨臣的肩膀将他向前推了推,“家里有点事,请假了。”

      他能有什么工作?解雨臣一边好奇一边对女子礼貌地笑了笑。那女子看到解雨臣便眉开眼笑,眯着眼仔细打量他,“没想到你竟然拐到这么标致模样的小年轻,跟我来吧。”

      三人穿过长廊,越过一排俨然的屋舍,周围挂着许多鸟笼,里面品种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唯有一个笼子空荡荡,那女子一惊,回头对着天空道,“啧,又把小画眉捉走了。”

      随后她便不再说话,笼内一只兴奋的八哥扑腾着翅膀对解雨臣大喊,“好看!”

      那女子笑了一会儿,只听那八哥接着对黑瞎子大喊,“混蛋!”

      解雨臣也笑,黑瞎子摸了摸鼻子,上来勾住解雨臣肩膀,解雨臣便也由他去了。

      〈下〉

      过了长廊紧接着是连成一片的屋子,一清瘦的男子站在旁侧,看到他们三人走来点了点头,走去打开了一扇腐朽严重的木门。

      是一个架构十分复杂的地方,四面白墙,花盆遍地,里面放满鲜花,甚至还有一只画眉鸟在叽叽喳喳。有点像室内花园,开了门一阵鸟语花香。

      解雨臣的记忆很好,见过一面的人就会记得,有时翻书也是过目不忘。那位清瘦的男子正是他们要找的人,张海侠。

      张海侠对着房内来了声惟妙惟肖的鸟鸣,那只小画眉立刻热切地回应起来。

      他回头对解雨臣温和地道,“先说说症状吧。”

      解雨臣自己脑子还乱着,就让黑瞎子替他讲了。那人简明扼要地一说,张海侠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

      黑瞎子自觉地随那女子向外走了,张海侠则示意解雨臣跟自己进屋。

      “怡香阁并不是包治百病,”张海侠神色凝重,“你的症状有多久了?”

      解雨臣回道,“目前就出现过两次。”见张海侠欲言又止,于是又主动地将张海盐一事与他坦白,并分享了自己的收获:这种情况与他回想起来的回忆相关。

      张海侠愣了一下,很快回神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玻璃罐子,里面满当当的红色粉末,他犹豫许久才将其打开,让解雨臣闻了闻味道。

      “你记得黑屋子里的事么?”张海侠问道,捏着鼻子迅速地单手塞上瓶塞,“有没有这种味道?”

      解雨臣了然,点头。

      几乎是在他点头的瞬间,门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张海侠立刻将罐子摆回抽屉,面色如常地改对他道,“最近头晕吗?”

      解雨臣聪明地接了话,“会的,跟邻居待在一起头更晕。”

      倏然窗外传来几声僵硬的鸟鸣,两人都是一愣。解雨臣对他笑了一下,说,“窗外有人在等你。”

      张海侠没应,许久才道,“他让我等了这么久,也该让他等等我了。”

      门外的人咳嗽两声,开始说话。原先那女人的声音变了调,略显低沉,“海虾,诊得如何?”

      张海侠立刻站起身来,看着解雨臣,心思不得而知,“还没好。”

      不知他们在门外说了什么,那女子只大声对黑瞎子说了声“下不为例”便兀自转身去了大门接待。

      黑瞎子开门进来,整整衣领递给张海侠一把钥匙,说,“你知道的,我跟你干娘打了一架才得来的。”

      解雨臣有点发懵,只见张海侠动作迅速接过钥匙开了一扇暗门,从里面取出一罐药粉,给了黑瞎子。

      黑瞎子挑眉,“欠你个人情。”

      张海侠笑了笑,已替他们打开了门,“是还。”

      等送走了两人,窗倏然被大力破开,一个身手敏捷的人从那破洞处飞来,直扑张海侠。

      倦鸟暮归林,浮云晴归山*。

      扑在张海侠身上、有一说一份量不轻的便是张海盐,他的一双眼直溜溜地打量着许久未见的人,然后低头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张海侠的眼尾。

      干娘说,他的情绪是往眼睛里面走的,一点不错。这人一旦见了自己,失控的情绪、骨子里的恶劣……什么都藏不住。张海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实在忍不住别过头,“你又换烟了。”

      张海盐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虾仔,你这鼻子真该撞烂了好。”

      张海侠脸都没转回来,打定主意了不理。张海盐又俯下身凑近了舔吻他的耳,“干娘不是钥匙不离身么,谁这么有本事?”

      张海侠被吻红了脖子仍没回答,只是轻握了两下他的手背。只听门吱呀一声大开,他们口中的干娘一个苹果就向张海盐面门而来。张海侠一下夹住他腰,修长的双腿一使力两人便上下颠倒,这飞来的苹果擦着张海侠的额发而过。

      刚才的苹果是带了杀意的,如果没猜错,干娘现在应该戴着脏面。隔着面具声音发闷,她愠笑着言语,“你们两个又在这偷懒,晚饭没得吃。”

      张海侠拉着张海盐站起来,看着那个在地上被砸裂的苹果,心跳渐渐平复。张海盐倒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捡起地上的苹果,照着那仍然干净完好的一面来了一口。

      干娘消失很快,像影,来去无踪。张海侠和张海盐在沉默中双目相对,最后张海侠说,“刚才那人是黑瞎子。”

      张海盐随意嚼了几下,看窗外下雨,嗯了一声,“那人情就算还清了。”

      一个自我发酵似的疑问他们两人却谁也没有提:干娘戴脏面做甚?

      雨大得见鬼,黑瞎子把那瓶粉末往兜里一塞,去拉解雨臣的手,可怜解雨臣刚想进商铺买把伞就被拽着一顿狂奔。

      跑什么!又不是私奔!

      但看黑瞎子紧绷的脸部线条他也不太敢乱说话了,街上的人几乎是作鸟兽散,防空演习都没这么快。霎时视界里徒留一条干干净净一眼能望到头的街。

      直觉告诉他是有事情,但也不知道能是什么事情。下雨天,难不成还是流血的天气?

      解雨臣跟着那人一路沉默地冲刺,看到街上出现了一片黑雾。黑瞎子左手把他一托,右手门一开一起摔进家里。

      窗外的黑雾绕过了房门,往更远处蔓延。

      解雨臣刚喘口气这才发现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黑瞎子拿热水帮他泡了药粉,左手握拳,估计藏着奖励。于是他很领情地一口干,果不其然得到了一块椰子糖。

      解雨臣吃着椰子糖,觉得有点困了。于是便心安理得地跑去了卧室。征求黑瞎子的意见过后,打开衣柜,果不其然发现了自己的睡衣。

      他洗好澡换好睡衣,把最后一点糖果咬碎才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黑瞎子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口,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出门了。

      再回来的时候刚破晓时分,解雨臣已经全部想了起来,他看着黑瞎子还没换那身黑衣服,调侃道,“今天黑面神早退,我要实名举报。”

      黑瞎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今天临时处理麻烦事,不算工作。”半晌又问道,“你全部想起来了?”

      解雨臣嗯了一声,黑瞎子利索地将那身黑行头脱了,还剩件老头背心,正要脱,解雨臣走过来从后抱住了他。

      “今天没工作?”

      “真不记得了?我请过假了。”

      解雨臣狐疑地应了一声,显然是没印象。一会儿才想起来要问,声音有点没底,“老齐,我这几天没闹笑话吧。”

      黑瞎子不知道贴在自己后背的人形挂件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是抓着解雨臣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你摸摸,这两天因为你心跳都加快了。”

      解雨臣还真停下呼吸去感受了一下。

      黑瞎子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倏然黑瞎子沉声说,“解雨臣,你马上又要渡轮回了。”

      身后的人没反应。

      “别执拗于过往。”黑瞎子俯下身轻柔地啄了一下解雨臣的手背,“现在不也挺好么?”

      解雨臣闷闷地嗯了一声,黑瞎子继续道,“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要是下次再渡个诸多业障的轮回,你也得来渡人洗罪孽了。”

      黑瞎子的工作专渡溺亡者,据说是某次轮回降世后引起了洪水,淹了一村庄的人,全算了他头上的罪孽。

      解雨臣笑眯眯地看他,“你从没跟我讲过,怎么今天这么积极?”

      “爱人之间没有秘密。”黑瞎子把他的手从自己衬衫口袋上摘下来,退开两步讪笑起来。

      两人一对视都明了对方的意思,解雨臣朝他一步步走去,手指一勾,褪去了那件轻如蝉翼的睡衣,然后开始笑,凑上来吻了一口,“那哑巴张呢,不会是淹了麦田粮食□□吧?”

      “差不多。”黑瞎子热烈的吻已经落下。

      不似共度春宵的两人,吴邪还在担心解雨臣的生命安全。渡轮回,何时渡、如何渡这都是命里写好的,如若强行更改,那便是逆命。逆天改命的事,一旦做了,保不齐老天爷就要你拿性命来偿。

      解雨臣的失忆应当就属于惩罚的一种。他跟黑瞎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吵个架会让解雨臣提前去渡轮回。吴邪有点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但也没有办法管。不知道这其中是否又有另一个故事,他无法深究。

      轻响一声,张起灵替他阖上了窗。他刚才临时被召去与黑瞎子处理了百年难见的天劫,他们两个人一个失手点了粮仓,一个刚出世便引了千年洪水,现在身上积的业障太多,成了免费的打工人。

      吴邪又累又困,找出爷爷皱巴巴的笔记翻阅起来。张起灵给他批了一件外衣,就打算走。

      吴邪身体反应一个机灵,捉住他的手腕子,“张起灵,你有没有瞒我什么事。”

      被问住的那人薄唇微启,似要说话,犹豫半晌还是坦白了,“吴邪,我要去渡轮回了。”

      所谓渡轮回,一回接一回,并不是回回有陪你渡的人。吴邪没有什么意外地笑了,眼眸里是张起灵从未看见过的散碎光点,“知道了,我不会私自破了轮回的规矩,你放心。”

      张起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了。

      是夜,没有星光,遥远的不可及处却是灯火通明。吴邪最后读完这本笔记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他点开深夜电台,里面正唱着“凌晨两点半,你不在我身旁*”的忧伤情歌,手边是一杯早已放凉了的茶。

      他头一沉,胳膊一碰,那茶盏哗啦一声砸在了地上。窗立刻被打开,吴邪与窗外的人对上了眼神,那人翻身进来,查看吴邪身上的伤势。

      显然是毫毛未损,看到吴邪还是一整个完好的,他才又走去窗边。

      此刻吴邪是一顿心潮翻涌,那种酸涩的情绪从心口生长出来,即便没有心跳也撞得他四肢发麻,他咬着牙问道,“还差几个时辰?”

      一日十二时辰,日升月落,这些都不曾改变,即便走出了时间,跨出了红尘,我们还习惯于这些身前之事。用时刻来划分每一天,尽管在这浩大的时间之海中似乎是无意义的,却还是被保留。这既是桎梏,也是提醒,一种不要忘记的警示。

      那人愣了一下,很快地答了一个数字。吴邪便拉他去坐旁侧空着的椅子,自己跨坐上来,凑近了坦言,“我想要你。”

      在“你说你想要找个避风的港湾,谢谢你陪我到任何地方*”的音乐声中,吴邪闭上了双眼,感到疼痛与炙热像是要把他抬上天际,欢愉的眼泪充斥眼眶,爱意的波涛汹涌中他的思绪断断续续,只记得这本笔记内的一句话,“天命不可违。”

      正如张起灵将要赴的轮回,世间轮转,红尘纠葛,一切皆是命。

      —END—

      *白居易的诗
      *张信哲《宽容》歌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时间之外【七夕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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