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无人区（星际）》九舰空

85、chapter85

　　人群不受控制的包围着委员会大厅。

　　他们动作缓慢，嘈杂的脚步声却能在某个瞬间重合。

　　冯烨作为第一个站起来维护柏郎朝身侧的人，他四周汇集了更多人的目光。

　　在这带有侵略性的视线里，隐藏着一道惶恐不安的身影。

　　程旭呆滞在程谨身后，他们位居队伍末尾，那前行是队伍在程旭眼里成了一条游行的“无意识的鱼。”

　　记忆被掌控，身体也受制于人。

　　程旭抓住程谨的衣襟，即便想止住内心的恐慌，指尖的冰凉也出卖了他。

　　“姐，这些人……”

　　程谨谨慎地按住他冰冷的指尖，低声说道：“这些人，大部分是中央军内部人员。”

　　她不知道虞冬这家伙在想什么，但现在也清楚，这种状况并非是虞冬策划的一部分。

　　除了中央军之外，也有大量的生态圈普通民众，一同摇晃着撞开了委员会大厅的墙壁。
　　用蛮力撞开的身体，受到大量的人力挤压，为首的人头破血流，却没有一个人声张叫痛。

　　程旭忽然松开手，手臂一撑，从拦截网外部越了过去。

　　程谨隔着拦截网勾住了他的衣衫。

　　“你要做什么？”

　　程旭比之前还要焦急：“冯烨和老师还在里面。”

　　程谨提醒道：“中央军人员已经感染，你觉得他们会幸免？”

　　程旭转过身，一把将被勾住的衣衫扯过，衣衫在两层压力下，破了一角。

　　皮料逆着风飘过程谨的头顶，程谨还未回过神，她便听到少年坚定的声音。
　　“我和何楠约定好了，把他带回来。”

　　程旭起身混入那庞大的队伍，在无意识的人群中，他放弃了之前维持的礼貌和生态圈准则，没有人理会一个不礼貌的小鬼在人群里推搡着挤向前。

　　还保留意识的少年，他的热感源在柏郎朝的系统中突然出现，并成功捕捉。
　　一时间，整支队伍的目标转向他混迹在人群里的程旭。

　　程旭终于发觉不对，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在无意识下捞过了身侧的一个人影，腰间的枪支滑落下来，被他一捞，僵硬地抵在人的脑袋上。

　　程旭扫视了一圈，人群遮挡他的视线，他没有办法定位到冯烨的身影。

　　冯烨……

　　一想到这个名字，程旭的紧张终于消散。

　　生态圈未失去踪迹之前，他曾和何楠好好道过别。

　　何楠一味想留下，留在生态圈，神经大条的他也认为那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程旭眼里，何楠就是另一个自己，他代表自己，选择生态圈，过安逸的生活直到死亡的到来，也未尝不可。

　　他没有劝说让何楠跟着一起走。

　　何楠却在他离开的时候叫住了他。

　　“冯烨。”

　　程旭低着头，他背对着灯光，让程旭看不清他的面孔。

　　依稀记得，何楠原本无情绪起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悲哀。

　　“如果有能力，请在他受伤的时候，帮帮他。”

　　程旭随口应下，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以为，有机会建立第二个生态圈，就会和何楠重逢。

　　却没留意，那是何楠最后的嘱托。

　　于理来讲，他和这两个家伙认识时间不长，算不上过命的交情。
　　但在生态圈损落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何楠那抹悲哀里包含着什么。

　　冯烨的大脑和身体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处于两种分化，大脑保持清醒，身体却不能忍受支配。

　　身侧的这些人的身体是跟着意识一起被剥夺，但冯烨不一样。

　　他清醒的看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程旭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此刻坚定的会相信，现在的事情，冯烨本身并不喜欢。

　　被要挟成为人质的是个失去意识的中央军。
　　他在程旭的手里一直产生过激反应，程旭被撞了下，突然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之间绑了个比他高一头的家伙。

　　程旭：“……”

　　比他高一头的中央军迷茫的瞪着他，过了好久才显露出生气的表情。

　　无大脑指令下的表情，显得人格外生硬。

　　程旭猛然撒开手，手里紧握的枪支对着人群全扫。

　　他闭着眼睛，在人群里跌跌撞撞，直到手里的枪被人按压住，整个身体被圈起来，动弹不得。

　　程旭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泛着红色光芒的眼睛，心里一颤。

　　那是被人操纵后痛苦挣扎的标志，程旭心里堵得慌，他小声询问着：“冯烨？”

　　冯烨身体一僵，皱起眉，几个字从他嘴里艰难的吐出：“你，不该，来。”

　　程旭揪住他的衣领，防护服从外侧爆开，露出冯烨的整个胸膛。

　　程旭说：“你的感染源有点蹊跷，少校说，可能属于寄生芯片一种，但你的大脑还能保持清醒，说明大脑没有被入侵，那芯片应该还在你大脑以外的体内充斥，我试着给你解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冯烨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晚，了。”

　　程旭没听明白：“什么——”

　　“芯片，在这里。”冯烨用他的手指抵在胸膛的心脏处，“已经，被下达，自爆，指令。”

　　程旭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刚刚——”冯烨吃力的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恢复了一点清亮的眼神。

　　“首长，让我，”

　　“杀了你。”

　　最后三个字，沉重而缓慢，让程旭猛然间缩回手臂。

　　冯烨用整个身体护住外部的人前来的身影，遮挡着程旭的身躯，身体的疲惫和大脑的压力，让他产生一丝眩晕。

　　体内芯片的指令爆发还剩下十分钟。

　　冯烨在接到指令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应该会惶恐，害怕。

　　但是没有。

　　就连情绪都被人操控，他甚至连最基本的愤怒都做不到。

　　身后的同类亮出了獠牙，刀片划落到冯烨的后背，一道道血迹挥发在空气里，即便这样，冯烨也感受不到疼痛。

　　他成了怪物。

　　冯烨这样想着，却看到程旭呆愣的表情，僵硬的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时间在倒计时，冯烨的后背上划了无数伤痕，或许是柏郎朝的恶趣味，这么多人的进击，他依然没有毙命。

　　程旭终于回过神，他瞪大眼睛，想护住冯烨的身体，哭喊和叫嚣传递不到这些人的大脑，他的眼泪全然是白流。

　　冯烨在他叫嚣的声音中，忽然低下头，抵在他的肩上。

　　“所以，求你了。”

　　“杀了我。”

　　他的语气带着颤音，在程旭的耳边一闪而过。
　　像是叹息，又像是自我满足。

　　程旭推开他的脑袋，想拖他走：“你跟我回去，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要老师，我们……”

　　他泣不成声，声音低落下来：“为什么啊。”

　　为什么一定这样。

　　纵使善于找借口，程旭现在也找不到理由安慰自己和冯烨。

　　芯片在冯烨心脏处，已经意味着这芯片取不出来。
　　他是人类之躯，心脏骤停，大脑意识也会消散。

　　但是如果芯片取不出来，这短短的十分钟，就是他最后的生命价值。

　　冯烨低声道：“何楠，在，最后，不也要求，你，帮我吗？”

　　程旭难过道：“你听到了。”

　　冯烨点头，身体和大脑争斗的疲倦已经席卷全身，他快睁不开眼睛，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是体内芯片的倒计时。

　　他摸索着程旭腰间挂着的刀片。
　　“首长，不允许，我有，自残举动。”他摩挲着刀尖，指尖被划出一道口子，说，“所以，你要，帮，我。”

　　程旭握住那防身的刀柄，整个手都是颤抖的。

　　冯烨闭上眼睛，心口处的芯片开始最后的倒计时。

　　程旭默数着秒数，一手捂住自己眼睛，一手将刀尖对向冯烨。

　　他用尽平生所有力气，将整个刀刃埋入冯烨的胸膛，没有血液外流，光滑平坦的胸膛处，立着一个刀柄。

　　激光刀切割着整个心脏，芯片裸露在外侧，几声红色的警报后，彻底成了粉末。

　　程旭不敢抬头，他撤回自己握着刀柄的手，让自己和冯烨保持一寸距离。

　　直到——

　　冯烨的尸身摇摇欲坠，倾斜的落在他怀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程旭心中更加遥远了。

　　“对不起。”

　　程旭已经顾不上周围压制的人群，他迷茫的看着冯烨伤痕累累的后背，眼泪在此刻提了绝。

　　“对不起。”

　　手心里明明很干净。
　　程旭却看到自己手掌里全是血迹。

　　“对不起。”

　　他好像看到何楠站在不远处，冷漠的表情看着他。
　　而他只会在原地不停的说抱歉。

　　冯烨的尸身在系统加持下，提前冷透了。

　　他一动不动，在噪杂的人声里，像是提前进入了整个世界的冬季。

　　而然，这个世界，四季的更迭，早就已经消逝。

　　“心思单调的人，没有办法站在哪个阵营。”

　　柏郎朝关闭对冯烨和程旭的视线感知，不屑一顾道：“知道有人还没被感染之后，我还有些紧张。”

　　虞冬半眯着眼睛，指甲已经悄无声息的嵌入掌心，掐出好几个血迹。
　　他冷笑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柏郎朝似乎笑了，也可能没笑——他包裹在整个机械里，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虞冬也只能从他的话语感受到他的态度。

　　“你看，那就是不遵守命令的后果。”柏郎朝挑起虞冬的下巴，说，“你该看清自己的立场。”

　　虞冬半撑着坐起，他倒吸一口冷气：“如果站在你身旁，我又怎么给我的学生一个交代。”

　　柏郎朝毫不避讳的扇了他一巴掌，虞冬的鼓膜紧贴地面，传来一阵鸣声。

　　短暂的嘈杂的声音褪去，他从冰冷的地面上，再次听见那焦躁不安的心脏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