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家》三日春色

2、第二章 此去经年

　　楼临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人是与非，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他费尽气力想要冲破那层迷雾，兜兜转转又回到青山深处。

　　河水拖着一个襁褓中还在啼哭的婴儿到他的面前，采参人为此停住了脚步。他略微思索，将孩子捞了上来。

　　孩子脖颈处有一抹梅花形状的胎记，挂着一副长命锁，裹着他的棉被用金线绣吉祥如意。采参人叹了一口气，这多半是那个富贵家庭的弃子。

　　他将婴儿抱在怀里，也顾不得去采参，往住处走去。

　　“梅花..梅向卿..。”

　　楼临蓦然惊醒。

　　出了一身虚汗，衣襟被沾湿了。他翻了一个身，环顾四周。

　　他被关押到晋国大牢已经四天，离晋军大举破魏也有四天了。到底是名扬四境的纵横家，他被当作重犯来对待。也没有严拷苛刑，只是夜夜异梦，将前程往事一一回首。

　　好歹在深山住了十余年，在魏国锦衣玉食地奉着，也未弄得养尊处优的脾性。巨大的落差一直是让他睡得不怎么安稳，眼下不少乌青。

　　四周牢犯声嘶力竭的痛苦，气若游丝的呻吟，倒也将他折磨个不轻。他瞅着那些鼠蚁蟑螂，颇有几分顾影自怜的味道。

　　狱卒阿谀奉承的声音冷不丁传入他的双耳。

　　楼临靠在墙上推测着来人，脚步平稳有力，声音似曾相识，十有八九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君由行和此役军师梅向卿。

　　说来这君家公子由行，自幼受宠于高堂，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年少时与京城内纨绔子弟厮混在一块儿，再者被君家老爷一怒之下送去军营磨练心性，磨去张扬的棱角，成了一名战功显赫的小将军。

　　三人走至他的牢房门口，铁锈的锁啪嗒落在地上响声惊心。

　　楼临抬头看向来人。果然。

　　君由行从梅向卿身后走出，自攻魏那天起，时至此刻，他才得以细细端详那位在朝野上叱咤风云的魏国宰相，在晋国大牢里。

　　他那一身白色囚衣被他硬生生穿出锦衣华缎的感觉，眼下几许乌青。几欲让人称道一声丰神俊朗。

　　只是乱世，闻名的只是他让人胆寒的雄才伟略。

　　君由行今天褪去白色玄甲，换上了一套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数月的征战使他眉角写着疲惫和倦意，多半是回朝向圣上禀告后便马不停蹄的来审他了。

　　梅向卿一拢红衣玄纹云袖，依旧手握桃花扇。玉做的扇骨，温润舒服。只是扇面画的勉强能认出粉的绿的桃花吟春图，旁赋“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字的走向宛若游龙，可窥其风骨。

　　狱卒告退，只余他们三人。

　　楼临笑了几声，道:“终于来了，我还道是你们忘了我呢。”

　　君由行道:“怎会忘？楼公子任魏相那数月，可将我大晋边疆犯地不轻。”

　　若不是梅向卿洞察秋毫，连破楼临计谋几道，晋会失了几座城池。虽疆土依旧，却损失惨重。

　　“说笑了。想来机关算尽，也落得牢狱之灾的下场。”楼临嗤笑了几声，拍了拍身侧的枯草堆，招呼道:“来，坐。不必客气。”

　　两人都站着未动，君由行冷然喝道:“楼临！魏楚寻死了。”

　　楼临怔住，又很快地掩饰过去:“君公子看的清楚，魏楚寻不是被我杀了么。”

　　“你分明知道那是假的。真的魏楚寻被你藏在二十里外的辕城，可就在昨天，他死了。”

　　楼临微敛神色。

　　君由行继续道:“你的狗听说你入狱得消息，大概护主心切，将娇娇皇帝丢在那地方任由他自生自灭。楼临，我不明白，你做了那么多，究竟为何？”

　　楼临放肆笑出声，道:“梅公子既然看破我的计谋，又何须来我面前辱我一番？”

　　梅向卿未出声，只是一直盯着楼临，想看出个究竟。

　　楼临面上嘲讽表情不假，看来不会有误了，魏帝已死，大患已除。君由行垂下眼帘，将隐隐不安压于心底。

　　他向梅向卿拱手道:“魏大人，在下先行一步。”

　　“……”牢内两人皆是相对无言。

　　梅向卿欲要启唇，才惊觉千言万语都止在了喉中。

　　他哑声开口:“师父..。”

　　“向卿，”楼临笑道，“如今你已归晋，我不过前魏留下的祸害，我教过你的，你都忘了么？”

　　不可留祸根，不可落把柄，不可付衷心。

　　不可杀无辜，不可欺百姓，不可负道义。

　　蜀破那个烽火烧上天际的夜晚，白光让人分不清昼夜，满身血污的父亲用尽全身气力告诫娇纵的嫡子为臣之道。

　　“您……终归是我的师父。”梅向卿轻道。

　　“向卿。看着，这是为师教给你的最后一课。”楼临话语未落，取过梅向卿手上的扇子，轻车熟路地打开机关，一个小刀便弹了出来。虽小，但也透着阴冷的光，看着便锋利无比。

　　“不..不要..！”梅向卿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他的意图，还来不及制止，只能眼睁睁看他把小刀捅入自己腹中。

　　“向卿，你出师了。”楼临含着血色，强忍着痛意轻轻笑着。

　　出师前最后一课，我便教你失去最珍贵的人。

　　用儿时楼临赠予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