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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柔是有价钱的;” ...

  •   (五)妍皮痴骨

      元故在床上躺了十多天,内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见精进。我奇怪道:“难道那挑衅的莫名其妙打通了你什么经脉?不能够啊,照理说到了你这个级别已经没什么好通开的地方了啊!”

      元故不答,一片天真地抬头笑:“锦衣,你手里拎的什么?”

      我晃了晃手中的布袋:“刚才去后面湖里抓了条鱼,晚上喝汤啊!”

      元故心情十分好,乖乖地去一边把鱼收拾干净等我做饭。晚上喝到鱼汤的时候,他终于笑不出来了。

      元故面色复杂地看着我:“锦衣,以后还是我来做饭吧,你把柴劈了就好。”

      我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元大人,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我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前看他做饭,轮椅转不开的时候就搭把手。半个时辰之后,我被那香飘十里的味道彻底震撼了:“元故,其实你是个变态对吧!”

      元故保持着那个喂我的姿势僵了一下:“不好喝?”

      我猛摇头:“你行军打仗做到将军,理顺朝政做到宰相,就连做饭居然也是这种水准!你真的是个人吧?!”

      元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喜欢的话我天天做给你吃啊?”

      我捧过碗狼吞虎咽,含糊道:“那倒不必,你腿好之后就走了,我还是要自己学一学的。”

      元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我的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这个,你不是宰相么?这么久不上朝都没什么影响的么?”

      元故似乎因为刚才的话有些不开心,闷闷地回答道:“还有六部在,没什么大问题。”

      我点头称是,转头便忘了。那天之后我再没自己动手下过厨,元故在这山顶上一住三年,手艺越发精湛,明明是一样的食材,在他手里却总能变出千万种花样。

      还有他的腿,现在已经能脱离轮椅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了,最开始我只是教他一套易筋经,后来让他配合着练了一套天山的内功心法。

      元故学得十分快,我左右无事,便把适合他练的功夫通通说给他听,这三年里陆陆续续有来挑衅的人,都被元故三招两式地打发,每赶走一个人,他就朝着我邀功似的一笑:“这次要怎么奖励我?”

      奖励自然是每什么奖励的,山中清净,我只好对他笑笑。

      他却也开心。

      元故没事的时候喜欢在院子里试着走动,总摔,后来我看不过去,索性扶着他在山上平坦的地方慢慢走。

      这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个落了雪的寻常冬日。他扶着我的手十分温暖,高大的身形挡了许多风雪,亮晶晶的雪片挂在他乌黑的头发上,英挺的眉毛上,柔和的唇线上。

      元故莹白的脸容微微发红:“锦衣,你看我做什么?”

      我老脸不红大气不喘:“我在看月亮。”

      元故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扶住他。月光勾勒他的侧脸,看起来与当年仿佛没什么区别,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我......我的腿还没好全......”

      “我知道啊。”

      他脸色越发红,大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腿好了我也不走了!”他安静了一会儿,看着我,神色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锦衣,你说句话啊?没关系,我可以接受的!”

      我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笑道:“不走就不走呗,吼什么吼。快去做饭,我饿了!”不等他反应过来,我转身进了屋子,脸上烫烫的。

      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师父时他说的话:“人的一辈子不长,你的每一个选择都要慎重。”

      我慎重了十八年,真他奶奶的慎重够了。

      “元大人,”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试试吧。”

      (六)知人知面

      元故端了汤进屋,一双眼亮晶晶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喝过汤就早些睡,碗筷放着,明天我来收拾。”

      我应了,他便欢欢喜喜地回了自己房间。奶白色的汤闻起来非常诱人,我很快地解决了它,熄灯躺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我听见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响,脚步声在我房门前停了停,转身离去。我顺手拽过一件披风从窗户翻了出去,小心地跟上。

      元故轻车熟路地走上后山,在悬崖口有个非常简陋的小亭子,那是我下后山的机关入口。不过元故似乎并没有下山的打算,只是静静地立着。我竟不知他的腿已经恢复的这么好,方才上后山时用了几下轻功身法,姿态轻巧漂亮,全然没有在院子里练习时的滞涩。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一旁翻进亭中跪下,从怀中摸出几张纸恭敬地捧给他:“元宰,您过目。”

      那黑衣人的面颊上纹着一朵醒目的红莲花,正是元氏家仆的标志,三年前送元故来的船夫脸上也有一个。

      元故看了一会儿,黑衣人小心地问道:“赵家算上远亲,一共七十余口,您看......”

      元故脸上没什么表情:“杀了。”

      对么,这才是他,翻脸无情出手狠辣。

      若不是这样的心性,他又如何能以残破之躯立在百官之上?元故又交待了一些政事的安排,转身要走,黑衣人说道:“还有一事。您总是不上朝,六部尚书闹得厉害,下个月便是新一轮的政绩考核,南楚那边也越来越嚣张了......”

      元故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怔松:“这么快就三年了?”

      他半张脸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元故安静了一时,声音有些暗哑:“那就定在下个月的十五。去准备吧。”

      黑衣人领命去了,我看元故只是站着,没有回转的意思,便轻手轻脚地下山回房。鱼汤还好好地躺在桌子上,只是有些凉了,我端起碗喝了个干净,倒头便睡。

      进入梦境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元故,这汤里的蒙汗药也太轻了些,恐怕还不够我睡到天明啊。

      等我醒来的时候,元故已经做好早饭摆在房间里了。我揉了揉头,朝他笑道:“早啊,元大人!”

      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了把脸,微笑道:“吃饭吧。”

      我拿起他放在我床头的热毛巾擦脸:“被你照顾得太好,我这辈子都不想下山了!你怎么打了喷嚏,着凉了么?”元故脸上又有些泛红,却垂下眸子不让我看他的眼睛:“夜里风凉,许是忘了关窗。”

      我坐到他身边,笑吟吟道:“元大人,我最近心情特别好,很想画一画这座如梦山呢,但是我作画不喜欢别人打扰,所以最近可能经常在屋里忙,你介意吗?”

      他摇了摇头,向我碗里夹了点小菜:“你喜欢做什么都好,不必顾着我。”

      我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可以在这么温柔的同时那么冷酷,真心或是假意,都演绎得如此逼真透明。

      他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每一秒我都想充分地利用,上午和他一起钓鱼,散步,读书;下午我在屋里忙我的画,他在外面练我教给他的功法;晚上就一起吃饭,谈天,看星星。

      我从不知道时间竟可以这样快,转眼就到了十五,是我每个月下山去市集的日子。

      这一天我起的很早,打开门却发现了站在院子里的元故,他已不知站了多久,衣袖湿湿的,大概是沾衣的晨露。我提着他编的竹篮笑道:“山中无聊,要不要一起去市集看个热闹?”

      他看起来与往日有些不同:“好啊。”

      我在竹篮中装了一些小石子,一路下山,就一路把那些机关弹开给他看:“诺,你把机关的位置记清楚,以后你自己走的时候就不会中招啦!”

      他默默地看着,也不说话,走到山腰时,我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你看见那颗老松树没?告诉你个秘密,我小时候在皇宫里学过奇门八卦,整座如梦山上属这里风水最好。等我百年之后才不要葬在李氏的皇陵,我要睡在这里。”

      他牵着我的手猛地一紧:“说什么傻话......”

      我笑嘻嘻打断:“说的是,今日难得,不该说这样丧气的事。”

      他走的很慢,我也不催,只是回握住他的手:“元故,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天山长大。那里总是下雪,非常冷,雪宫的下属都害怕我师父,没有人敢和我一起玩儿。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每年可以回一次皇宫,皇宫很大,大哥二哥三哥总是在外面平乱,我想跟着,他们又不让......”

      我的手被他握的生疼:“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笑道:“让我说完。我知道父皇,母后,师父还有哥哥们都很疼我,可是我长到这么大,真的很孤单。早在亡国那夜之前我就知道这个江山是保不住的,城破那天我甚至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可以带着我的父母远走高飞,去过平常人的生活了。没想到我的母亲决意殉国,我被她推入河水,狼狈上岸时,一抬头就看见了你。”

      马上就要走到山脚了,禁卫军亮闪闪的盔甲在茂盛的树木遮掩间若隐若现。

      我视若无睹,轻声笑道:“当时我错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还以为你是话本子里相救公主的少侠,当时我竟然想,这个少侠长得真不错,父皇这个国亡得很值。”

      元故的脚步越来越沉,几乎是我在拖着他往前走,山下的开阔地上占满了黑压压的兵士,以我为中心展开成一个扇形,无数白色的羽箭齐齐对准我的心口,看起来整齐而又美丽。

      我缓慢而坚定地松开了他的手:“后来,我废了你一双腿,你散了我毕生武功。再后来,你假做失忆,要学这易筋经。怕我不说实话,还特意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我埋葬那粗布衣裳的剑客时,不小心在他耳后发现了一朵红莲花。”

      元故笑了,他还是那月光下悬崖边理智狠辣的元宰相:“对,没错,都是骗你的!我什么都记得,作为一个失去双腿的将军,我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

      我抿了抿唇,咽下喉中的腥甜:“嗯,我没有怪你。我还知道从你第一次开始做饭给我吃的时候,饭菜里面就带了慢性的毒。这不也吃了三年了么,说起来,”

      我控制不住地咳出一道血丝:“你竟还为我一个人布下这么多兵力,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李锦衣。”

      我向他走近一步,一支羽箭穿透我的肩胛,眼前一阵发黑,黑雾散开时我已躺倒在元故的怀里。

      环着我的手轻轻地颤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用尽全部力气抓住了他的衣领:“我把记得住的武功都写下来了,就在我的房间里。如果都送给你的话,可以,抱抱我吗?”

      这一刻生命似乎成了具象的物质,从我身体里快速地流失,没有时间了。

      我带了点哭腔,却还是微笑着:“元故,谢谢你。至少这三年,你让我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把脸偎在他的胸口,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喜欢一个人,有点疼呢。”

      抓着他衣领的手无力地滑下,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他茫然的声音:“明明是我一手安排的......为什么,也会痛呢?”

      (七)尾声

      “话说那一日,妖道婆被八百羽林军团团围住,化了原型,竟是一条道行极深的蛇妖!元宰相祭出长剑当头一砍,妖道婆灰飞烟灭,元宰身上的咒术也随之解除,不仅一双腿恢复健全,武功也是大大精进!”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听得我嘴角抽搐,偏偏我身边这人还兴致盎然地扔了一锭银子上去:“后事如何啦!”

      我暗暗朝他比划了一记手刀:“师父,信不信我欺师灭祖!”

      说书先生作了个揖,满面笑容地接着说道:“元宰这一身功夫来的正是时候,南楚进犯,元大人披甲上阵,重新做了将军,端的是威风凛凛!把南楚贼子吓得屁滚尿流,称臣求和!”台下一阵叫好,说书先生一脸沉痛地接道:“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仗都打完了,元将军又单枪匹马地杀了回去,就好像求着一死似的。哎,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怎不叫人扼腕叹息呀!”

      师父拎着我走出茶楼。他没带斗笠,俊美的面容便大咧咧地展现在世人眼前,引来一阵惊叹。我捂脸叹息:“谁会相信武林泰斗是这么一个骚包!”

      他照着我的后脑勺给了我一巴掌:“没大没小,你忘了是谁把你从坟地里挖出来的了?那姓元的把你埋得那叫一个深,差点没把为师累死!”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胡说八道,如梦山老松树下面都是松土,还能埋多深?”

      师父挑着唇角摇了摇手指:“不对哦,他把你埋在了元家的祖坟里,就在他该躺的地方旁边,这是生不合衾死同穴呢!”他眯着眼睛看我,过了好半晌,泄气道:“你怎么不问我,姓元的到底死没死,现在在哪里?”

      我捂着自己的眼睛:“他既恨我,我又用龟息丹假死骗过了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师父一声冷笑:“我就没见过谁贴身带着仇人的信物上战场的,我把他从死人堆儿里拎出来救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是你的奸夫,他一下就昏过去了!”

      我:“所以......”

      师父:“所以,虽然全天下都以为他死成渣了,但他现在确实在天山养伤,昏着的时候一口一个锦衣地唤着。怎样,师父对你好吧?养大你不说还给你捡了个相公!哎,逆徒,你去哪儿?”

      我一路小跑,唇畔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回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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