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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会喜欢自己的仇人吗?” ...


  •   (一)今夕何夕

      后来我闲来无事,找来了关于李氏皇族的史书,寥寥数句,倒也准确:“太子平叛,死;二子平叛,死;三子平叛,死。”我看向后面的几句,勾了勾唇,我李锦衣何德何能,竟比几个哥哥多了这么多字:

      “长公主锦衣年幼,帝怜之,恕死罪。”

      只不过就像话本子里说的一样,在“死罪可免”四个字后面,永远跟着“活罪难逃”。那一天我刚满了十岁,喊杀声从日出响到日落,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能跑的人都跑了,跑不掉的在皇宫各处大声哭喊。

      我的父亲提着他珠光宝气的佩剑上了城楼,母亲则在一片混乱中找出了她为我做的新衣,亲手为我挽了发髻。

      她挽着我走出层层宫阙,走到了皇宫的内河边上。

      她说:“锦衣,你先走吧。我和你父皇马上就去寻你。”

      被她推入河中时,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发现自己侧身倒在泥土里,半个身子还在水里浸着。我挣扎着坐起来,抬眼便看见了一个月光下的锦衣少年。

      受父皇的教育,我心中的叛军都是脚踏一双草鞋,面黄肌瘦的农家汉子,然而眼前这人形容富贵,肤色比我这个公主还要莹润几分。当时我想,是了,这一定是忠于朝廷的少侠,是来救我的!

      我噌地站起来朝他招手。

      他有些愕然,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神情似笑非笑。

      我也呆住了。坐着的时候灌木挡着视线,竟没看见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的宫中侍卫。锦衣少年手持血剑,神情讥诮:“你当我是谁?”

      命运磨人至此,我反而不觉得怕了:“你怎么不先问问,本宫是谁?”

      他走近两步,剑尖微抬:“让我想想,现如今还能做这幅打扮的......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失敬失敬。”他口中说着失敬,杀意却越发浓重。

      我把散了的湿发向后一拢,露出我的面容:“你说的是这水鬼一般的打扮?看来你对我李氏的公主很有些误解......这位少侠,你把剑往下压一压,要伤到我了。”

      他的五官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柔和,话语中却没半分温柔的意思:“我不是要伤你。”他笑:“我会杀你。”

      我一声怒叱:“放肆,跪下!”

      他似乎听了天大的笑话:“公主,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憋着。”

      “......你李家的地盘,也只剩下这座空荡荡的皇城了,”远方突然传来低沉而又清晰的钟声,是城楼上的亡国钟。他笑的十分好看:“对不起,在下错了,现在连这个皇城也没有了。殿下有了个新名字:前朝余孽。”

      父亲和母亲还在城楼上。

      我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却不知为何反而笑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弯着眼睛笑了笑:“在下姓元,单名一个故字。公主向阎王爷告状的时候不要报错了名字才好。你放心,我动手很快不会痛......”

      “啰嗦。”我收了笑意,冷声打断:“你便是那刘姓贼子的先锋官?”

      元故嗤笑:“先锋官?公主说笑了,元故不才,在军中做的是左路将军。”

      我点了点头:“看你的模样也不过十三四岁,可惜了。”

      他大概觉得一个十岁小女孩对他说这种话十分可笑:“好了,我送你一程吧,活着也是受罪......”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双膝一软,突然跪倒,额头冷汗涔涔:“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波无澜地响起:“你早该打听到的,长公主从生下来就被送到天山学武,每年只在皇宫里停留两月。你原不该小瞧了我!”

      我伸手,轻轻松松夺下他手中的剑:“四根雪山针,打在你两边的膝盖里。你说你从前是个将军?”

      我一声冷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废人了!”

      我起身欲走,锦衣少年突然问道:“未知公主芳名?”

      我转身,他跪在原地,脸上挂着柔和的笑,仿佛我们只是一对相遇在春日杏花园的才子佳人,身边不是乱七八糟的尸体,空中没有浓重的血气;我不是引颈就戮的前朝余孽,他身体里也没有让人剧痛如死的银针。

      见我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公主,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想起凤阳阁里父亲亲手写下的诗句:“欲得锦衣赠美人,盛世繁华不如君。”

      亡国钟震耳欲聋地回荡在耳边,我轻声告诉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李锦衣,锦衣夜行。”

      (二)报应不爽

      我“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史书,整了整衣裳,准备出门迎接那个恕了我死罪的圣主明君。

      我一路小跑下山,这轻功没了走路就是慢,刚到山下就迎来了来我道观进香的皇帝。我俯身一礼:“贫道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笑吟吟道:“李真人免礼。今年香火如何?”

      我心道你不是一直派人监视着?口中却十分恭敬地回答道:“贫道在此清修,山上并没有闲人。”

      皇帝踏上上山的台阶,身后一众皇后贵妃太监宫女巴巴地跟上,险些把我挤走。他有些不悦,微微皱眉,身后众人立刻退后三尺。

      差距,这就是差距!想当年我父皇连个禁卫军总管都管不住,金銮殿丢不丢怕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一个晃神,皇帝一句话“咻”地钻进我耳朵里:“正好你这里清净,就让宰相在你这里将养一段时间吧。”

      我打了个激灵,干笑道:“宰相不是瘸了许多年了么?这么晚才开始治?”

      皇帝的神色瞬间变得晦暗难明:“他的腿早就治不了了,这次是......心疾。”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能再拒绝,只得苦着脸问道:“他何时来?贫道好提前打扫房间?不知宰相大人要带些什么人上来?”

      皇帝淡淡地说道:“就他自己。”

      我十分期待地伸出双手:“陛下您看,宰相的药钱?”

      皇帝揉了揉额角:“早准备好了。连人带钱,现在都在你的后山。”

      我居住的这座仙山名叫如梦山,正适合我这种被废了武功的前朝余孽存身。山前遍布毒林迷瘴,山后是一片平整的断壁,断壁之下又是深湖。用四个字来形容,叫做“鸟不拉屎”。偏偏这山顶是个福地,因此皇帝陛下心安理得地把我这个前朝孤女安置在了这里。

      说起当年,亡国那夜我心神俱毁,废了元故一双腿之后杀意萌生,以一敌百地和攻进来的叛军杀了通宵。最后杀得我手都软了,叛军头子——现在的皇帝要一剑送我归西,还是奄奄一息的元故出面求情,留了我一命。

      这一命留的十分有讲究,首先,他们不必再担心我武功天下第一的天尊师父会出来当刺客;其次,他们毕竟是弑君的逆贼,留下我这一条微末骨血,全天下的老百姓谁不夸他一声仁义?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李锦衣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天山上有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我通通看过,也通通记得。至于我本人么,元故花大价钱喂了我一颗朝露丸,化了我一身武功不说,从此我的身体比一般的闺秀还要弱一些。即便如此,皇帝也不够放心,特地指派了如梦山这么个好地方给我,让我做个道姑,得大清净大自在。

      我好不容易送走皇帝,坐在从后山下山的机关里接人。我看着下面湖面上那个小黑点嘿嘿地笑了:元故啊元故,雪山针加心疾,能活出两年就算你厉害!

      终于到得湖边,我看向在湖心飘荡的小船:“元大人,你一向可好?”

      那人独自坐在船上,脚边放着一个小包袱。

      吃下朝露丸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元故,眼前这个男人和那月光少年有八分相似,他的轮廓硬朗了许多,剑眉星目,五官也不似从前那样瞧着柔和。

      可是他看我的神情变得......我不知该怎么形容,很亲厚,很放松,还夹杂着一些小心翼翼和不知所措。他眨了眨眼睛,有些拘谨地说道:“原来我们真的认识!我可以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么?”

      小船靠岸,船夫动作麻利地搬出轮椅,火速离开。

      我冷眼看着,一声嗤笑:“元故,你不会是在玩失忆吧!保管你忘了全天下也忘不了我!”

      元故笑的像个小孩子:“你说的很对啊,我只记得李锦衣,所以陛下才会送我来的。我想你一定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心中冷笑:“非常重要的仇人。”

      我抬腿走回机关,元故控制着轮椅跟上,神色间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我是不是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

      其实仔细想想,李氏连着出了几代昏君,有人起义也是早晚的事。当年杀我父母之人也在那一夜战死,要是认真说起来,当年还是元故开口求情才使得京城周边几个大小城池免受屠城之苦。

      我示意他坐上机关,瞄着他冷笑:“你并没对我做过什么。”

      他的眉目瞬间放松,弯了一双眼睛笑道:“嗯,你是很重要的人,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觉得元故好像误会了些什么,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你有话直说,这次来到底是想要什么?”

      元故仰头看我,十分认真地说道:“我要练武功。”

      我心道果然,开口问道:“不知元大人相中了哪一本?”

      元故:“易筋经。”

      我微微俯身,挑起他形状完美的下巴:“元故,不要再装疯卖傻了,你要练易筋经,不过就是为了这双腿。你派个人知会我一声,我自然就默写出来给你。何必费此周章?”

      元故仰脸看我,神色间有些哀伤:“想要治腿是真的,忘事也是真的。南楚派人来行刺,我受了伤,醒过来就只记得李锦衣这个名字。陛下说我在朝中有许多仇家,现在也只有你这里是安全的了。”

      我对元故后来的事情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本该是个将军,却因为腿的缘故做了宰相。据说颇有些政绩,南楚忌惮这么个能文能武的怪胎也是正常。

      机关快要升到山顶,我思量半晌:“我在这里清修数年,一向是独来独往,山上没有仆人,凡事需亲力亲为。易筋经你什么时候想学,随时来找我;你什么时候要走,也不必问过我同意。听明白了么?”

      元故把眼睛笑成两个月牙:“谢谢锦衣!”

      (四)新仇旧恨

      如梦山顶有几座茅屋一个小院,真正能住人的屋子却只有我现在住着的一间。我把放置杂物的棚屋给了他,让他自己收拾收拾住进去。

      且不说元大人的屁股离不开轮椅,就算他手脚健全,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也是做不惯这活计的。

      我搬着小板凳手抄一把瓜子坐在门前看着他忙,元故屡次从轮椅上摔下来,泪眼晶莹地把我望着,不得不说,元故的长相十分好,这个可怜装的很是到位。

      我欣赏够了,就慢悠悠念一句易筋经的心决,他叹一口气,自己费劲巴力地坐回去,又继续打扫。

      如此折腾了小半个月,元故终于安生地住进去了。在官场上混久了的人就是这么有眼力见,我要做饭,他就乖乖地把柴劈好;我要洒扫,他就主动先把活儿干完。

      当然,我也知道当朝宰相的苦力不是白用的,每天都会教他打坐练功,元故天资很高,不过三个月,他废掉的双腿已经恢复了知觉,只是仍然不能下地走动。

      突然有这么一天,元故在树下静心打坐时,忽然睁开眼睛:“有人来了。”

      我愣了一愣,恍然明白元故虽然不能行走,一身内功却修炼的越发深厚,听力比一般人要灵敏许多,是没了武功的我不能比的。我走到下山的小路前仔细看了看,这唯一一条上山的路上布下了无数机关,如果没有我亲自领路是没有可能毫无征兆地上来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元故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越来越近了,你到我身后来。”

      我晃了晃袖子,里面数不清的暗器叮当作响,我好笑地看着他:“我虽是个废人,自保的法子却还有的是。”

      元故没再说什么,双手一撑坐上轮椅,挡在我的身前:“看来你这些年过的不太容易。”

      元故身下还坐着轮椅。我心中苦笑,你又比我好过多少?

      一阵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我一时失神竟无法应对。

      身前的元故唰地打开一面玉扇,轻轻松松挡下了这一掌,向着对面的人笑道:“这位兄台,到别人家里做客,这样打招呼不太好吧。”

      来者一身粗衣,身材高瘦,向着我拱手冷笑:“少宫主今日怎么不躲了?这个小白脸子又是哪里来的,功夫不错么!”

      我哼了一声:“我不过是在天山雪宫里挂个名号,你倒是把话说清楚,省的我身前这位大人误会。”

      粗衣青年眯眼道:“我可管不着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一个废人能厉害到哪里去?识相的就快点把清风十剑给老子写出来!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留你一条性命!”

      我点了点头:“原来你还知道我有这么个师父,”我从元故背后走出来,抬手就是三枚雪山针,那人也是个有真本事的,袖袍一卷轻松兜住,左手吐出内劲向我袭来,还没等我出手应对,元故已经先一步挡在我的身前,挥舞玉扇与来人斗成一团。

      我皱眉看着,元故一招一式狠辣非常,出手角度刁钻难测,与当年没什么两样。这些日子他性情大变,说是忘却前尘,招式却别无二致。

      正琢磨间,元故已经占了上风,来者剑走偏锋,猛地向我扑来,元故反应更快,伸手向地一拍,飞身跃起,姿态潇洒,让人全然看不出他双腿已废。

      他此时此刻当初月夜下的锦衣少年一模一样,前尘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八年前大家互相亏欠也就罢了,他这次上山又不知有何见不得人的目的!眼见粗衣青年一掌已到,我猛地抬手向元故挥出暗器,元故双目大睁,似乎不敢相信我的做法。

      他眼中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难明,只要他一个侧身,我是万万避不了粗衣青年这一掌的,没了内力护身,不死也废!电光火石间,元故生生受了我的暗器,没有躲,用后背替我硬挨了一掌!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只来得及接住扑在我身上的元故,抬眼却看到那粗衣青年也单膝跪下,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颤声道:“你......”

      元故面色惨白,却还对着他嘲讽地一笑:“玉扇有毒,见血封喉。方才我划在你身上的伤不少,此刻也该见效了。”

      粗衣青年沉默一下,却仰天笑开了:“好好好,好一个元大人!”话音方落,他高大的身子便砸在了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元故松了口气,惨白着脸看我:“锦衣,我知道你怀疑我上山的动机。我不骗你,虽然我确实是想治好这双腿,但从前的事情我也真的记不清楚了......”

      他咳出一道血丝:“不过,这些年你山中独居,又是这样的身份,防着我也是应该的,现在我,咳,”元故躺在我怀里,眼角微微泛红:“现在我的性命在你手里,若实在放心不下,了结了便是。我怀中有报信的烟花,你放出去自然会有人来收我的尸身,他们不会为难你。”

      我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放进他口中:“你死不了。日后无需逞强。”不等他回答,我径自将他带回他的屋子安置好。要出门给他煎药时,元故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眼中带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锦衣,现在我对你来说也算是有些特别的人了吧?”

      我啪地打掉他的手,没好气道:“是啊,特别麻烦的人!”

      元故只看着我笑,看的我浑身发毛。我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道:“元大人这样看着我,是想替我去把外面那具尸体处理掉?”

      元故嗖地钻进被子里翻了个身:“我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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