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栀子》霜辰初六

8、林斯辰之死

　　林宇文死后，钟耀收购了林氏大部分的资产，包括他家的宅邸。当那一系列证件摆在面前时，并没有多少实感。

　　除了年少随父亲的那次拜访，这是他第二次踏入林家。也不是说想要缅怀什么，想要去追忆什么，就是想随便看看，消磨时间。

　　林宅之旅并没有什么意思，林宇文没有什么爱好，留下的痕迹也不多，要说最大的收获，大概是这一次他见到了那个林宇文口中的小木偶——林斯辰。

　　他们父子两个长得像极了。

　　看到的那一瞬间，要不是气质上天差地别，钟耀还以为是年少的林宇文又回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失去父亲的悲痛，确实像林宇文说的那样像个提线木偶，仿佛是缺失了半边灵魂一样，漂亮又空洞。

　　跟总是坏得神采熠熠的林宇文一比，他简直黯然失色了。

　　谢然看着在前面带路领他们参观自己家林斯辰，觉得不可思议，嘲弄道：“原来世界上真有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的。”

　　少年也听到了，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什么也没说。

　　他很清瘦，脖颈修长，低着头的时候能很清楚的看到后面凸起的骨头。这让钟耀不自觉得想着，这么脆弱的样子，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掐死。

　　钟耀接手了林氏大部分的资产，谢然也跟着也捞了不少好处，除此之外，他接手了林宇文留下的一对儿子。准确的说，他是看上小的了。

　　钟耀深知谢然的恶趣味，也当然知道这俩孩子可能沦为的下场。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张像极了林宇文的脸。

　　林斯辰在听到谢然愿意收养他们兄弟俩时，表情像是被瞬间点亮了，竟然傻乎乎地对着一个披着人皮的蛇蝎感恩戴德。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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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不到一年。

　　谢然过得很滋润，时不时私下里跟钟耀吹嘘他掌心里的小美人林槿书怎么怎么样。

　　钟耀并不感兴趣，只是偶尔会多嘴问一句，“那个大的呢？”

　　大的那个才是林宇文的亲生儿子。

　　“大的那个啊，长得好看是好看，也乖，可是年纪太大了，个子也高，都青春期了，没赶上好时候。”

　　钟耀一皱眉，嫌恶地拿茶杯砸到他脚边，价值上万的精致瓷杯碎在地上，一点也不心疼:“谁问你这个。”

　　谢然跟着钟耀混了那么多年，早就摸清楚他这烂脾气，也不慌，只知道他不爽了，赶忙揣摩他的心思，以小人之心，度恶人之腹。

　　“那孩子心性不错，干净，单纯，单纯的说实话有点蠢，一门心思都放在他那把琴上，除了学习就是练琴。”谢然嘿嘿一笑，油腻三分:“正打算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呢，这一提，要么洗干净了给您送过来？”

　　“你胡说什么！”钟耀勃然大怒，“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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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耀再次见到林斯辰时。

　　是在谢然用来金屋藏娇的别墅玄关。

　　他一如记忆里那般单薄，佝着背，身后背着身穿淡黄色裙子哭到晕厥的林槿书，白衬衫的衣摆染了血，手里还攥着一把水果刀。

　　少年像是正要逃离案发现场。

　　林斯辰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遇见第四个人，他背着光，面无表情，眼眸越发的幽深，刀子也攥得更紧了。

　　这才像是林宇文的儿子。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那种混杂着恐惧、挣扎的支配感，那一霎那，让钟耀兴奋不已，沉寂许久的心在胸膛里疯狂跳动，近乎痴迷地望着他。

　　他甚至渴望少年会用那熟悉的语调，又轻又软地唤他一声，“小耀。”

　　林斯辰一手托着背上的林槿书，一手死死地攥着刀，用力到指节泛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颊侧滑下，砸在衣领上，晕染开来。

　　若是以前看到钟耀，林斯辰或许还会对他心存感激，而如今见识过谢然的真面目后，他谁也不信。

　　所以眼前这个成年Alpha的出现，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小腿肌肉绷紧，过于紧张的心理状态把他钉在原地。

　　是战，还是逃？

　　钟耀着迷地看着他，心情久违的愉悦，丝毫不担心友人的安危，甚至在问出口时，嘴角还是带笑的。

　　“你杀了他？”

　　林斯辰喉结上下一动，他防备似的将带血的刀子挡在胸前，眼神迷茫了一瞬，没有答话。

　　钟耀想上前一步，想近距离观察那个开了刃的少年。

　　却不料，林斯辰见他动作，受惊似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随即崩溃低吼道：“他该死！”

　　林斯辰那么相信他。

　　结果……

　　“他确实该死。”钟耀轻笑道。

　　钟耀的反应大大出乎了林斯辰的意料，他不由愣在了原地。

　　钟耀原本是打算来找谢然喝酒的，年纪大了，没有交心的朋友，掰着指头谁来算去，最亲近的竟只落下了谢然这种狗腿子。

　　“出了事，你打算怎么办？”钟耀问道，“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林斯辰表情一怔，手里的刀跟着落了地。

　　他不知道。

　　只是情急之下，犯下了大错，慌乱之中想带着林槿书逃离这里。

　　未成年，身无分文，无父无母。

　　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

　　这时，钟耀转念想到了即将前去任职的家属，便给了他提示，“去帝国军校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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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钟诚没有在琴房窗台前等到林斯辰。

　　后来钟诚听说睿辉制药的谢然也在满世界的找林家兄弟俩。

　　他有不好的预感，便也翘了课，加入了寻找林斯辰的行列。

　　钟诚此时分化为Alpha没多久，才算正式被钟家承认，与陨落逃亡中的林斯辰相比，他获得了全新的地位，并把身份摆在了中心城的明面上。

　　按说这个时间段，他理应老老实实地装一段时间鹌鹑，避避锋芒。

　　可他偏不。

　　他要找林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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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是钟耀实在看不下去了，暴揍了他一顿之后，帮他填了军校的招生计划。

　　钟耀揍他，钟诚是不敢还手的。就算犟得要死，咬牙切齿地梗着脖子装那宁死不屈的，可实际上他还是怕钟耀。

　　怕到骨子里的那种。

　　钟耀看着跪在一边，噙着泪，还不肯哭出声的钟诚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你找他干什么？”

　　钟诚偏头，不说话。

　　“窗台边上偷窥久了，看上人家了？”

　　“你管我！”钟诚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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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诚升学上了军校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果然安稳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去小打小闹地干个架，但大部分时间里表现不错，按时出勤，不逃课，上个学期成绩还拿到了全A。

　　当然，这些小事，钟耀只是看在眼里，夸他是不可能的。

　　钟诚还交了一些朋友，邀请他们来公馆做客，听管家说，一群毛头小子总会把房间搞得乱七八糟。

　　唯一会领到他面前的只有林家那个。

　　长餐桌上，两个少年坐在钟耀右手边的另一头，林斯辰显得格外拘谨，面对钟耀笑容勉强，按理说他痛恨谢然之流，理应与钟耀也划清界限。

　　可在他闯下祸时，又是钟耀帮了他。

　　再加上他是钟诚的父亲，且听闻他还是父亲的好友……林斯辰经谢然一事，不敢轻易放下戒心，对钟耀也只是正常长辈的态度。

　　钟耀和钟诚一样总忍不住默默地关注着他……不过钟耀是在透过他，看那个已故的疯子。

　　钟诚给林斯辰夹菜，那人眉眼弯弯，温柔致谢。林宇文以前也是这个样子，餐桌礼仪做到滴水不漏，举止优雅。

　　可当钟诚一离开，林斯辰的表情便迅速暗淡了下去，眼神冰冷，也绝不带笑。

　　——

　　钟耀问钟诚，林斯辰对他怎么样。钟诚说很好啊，他们两个感情一直很好。

　　钟诚学着收敛爪牙，林斯辰更是要把他最好的那面展示给他的小太阳，跟朵向日葵似的。

　　但钟耀不信，在见过那晚谢然别墅前拿着刀的林斯辰时，他就觉得，他和他父亲是一类人。

　　钟耀没有阻止他们两个的感情，甚至多次顺水推舟似地提供便利，送两个人去留学，走后门似的把林斯辰也招进钟氏。

　　实际上不过是想把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全面监控。

　　时刻紧盯着林斯辰露出那名为“疯狂”的狐狸尾巴。

　　林宇文对他的影响深刻入骨，他午夜梦回时，都是枪响前的倒计时。

　　但是林斯辰没有，他还是那副温和的做派，不过随着时间增长。或许是他察觉到什么了吧，眼神越发的锐利起来。

　　在行业里崭露头角。

　　甚至开始与钟耀针锋相对。

　　钟耀等的就是他这种态度，他知道狐狸尾巴是藏不住的，林斯辰会像林宇文一样疯狂，只可怜他的儿子还傻乎乎地一往情深。

　　钟耀永远忘不了那只死掉的梅花鹿、摔在窗下的一滩肉泥、还有林宇文口口声声的“我爱她”。

　　所有表面的背后都是撼天动地的毁灭欲。

　　林宇文是个疯子。

　　林斯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一样顶着副温和无害的脸，来他们父子面前招摇撞骗，为了那嗜血疯狂的快感，再把他们一脚堕入无底深渊。

　　钟耀思索着，恐惧着，更兴奋着。

　　他许久未再感受过这种棋逢对手的战栗。

　　他想，这一回他得保护钟诚。

　　因为在钟耀的眼里，钟诚就是那只梅花鹿，是教学楼前纵身一跃的身影，是林宇文念念不忘，爱至刻骨的白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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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更何况憋着一口气拼命想要出人头地的林斯辰。

　　想要跟钟诚比肩而立的林斯辰。

　　钟耀旁敲侧击地提醒钟诚，又恰巧中了钟诚的下怀，他对于林斯辰的大放异彩，从最初的欣赏，慢慢变了质，变成了忧心。

　　钟耀带着钟诚参加了一个饭局，局上有个著名的镶着金牙的脱口秀主持人，不知话题从何而起，他款款而谈，提出了他的“金丝雀理论”。

　　不知道是不是钟诚的错觉，他觉得钟耀和金牙大叔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不过事后，他确实没有让钟耀失望。

　　钟氏集团成了束缚林斯辰的鸟笼，在这里他处处受制，想要离开却又因为钟诚的原因一再犹豫。

　　钟诚的态度，让林斯辰疑惑不解。

　　私下里，钟诚的姿态一再放低，直到无底线的予取予求，他说他没有安全感，他说他害怕林斯辰会离开他。可是偏偏在集团事务里，钟诚又是那样的傲慢，对他的努力视而不见，对他的成就更是不言不语。

　　当林斯辰有意无意提出想换一个环境时，钟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甚至还冷笑了一下，“你觉得除了钟氏，还有哪里会容你。”

　　林斯辰相信钟诚有绝对的实力让他在离开钟氏之后，找不到任何工作和容身之地。

　　便越发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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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耀都看在眼里，不过他觉得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味烈性/药，需要一针强心剂，他在钟诚和林斯辰身边所用的所有信息素制品中，都加入了少量A2型信息素激发剂，像温水煮青蛙那样慢慢熬，等待量变到质变的那一刻。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钟诚。

　　他撑不住了，异常频繁的易感期，抑制剂的失效，双A之间天然的排斥，让他越发的厌烦与林斯辰的相处。后来在一次歇斯底里的易感期中，在如雪夜般冰冷彻骨的薄荷味信息素里，在满地的玻璃碎渣中，钟诚对林斯辰说：“我撑不下去了。”

　　钟耀对于钟诚的不忠颇有微词。

　　若不是他的目的在于林斯辰，他恨不得就像当年那样，一脚把他踹回去，拧着他的耳朵，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过，林斯辰果真没有让他失望。

　　林斯辰结识了信息素界的权威郁言，结束了钟耀的“信息素干预”，还在私下里成立独立的实验室开发信息素依赖制剂来以牙还牙，甚至还有属于他自己的一股势力。

　　他跟林宇文太像了，会走上这异曲同工之路，钟耀并不意外。

　　哪怕是由他亲自逼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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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斯辰并没有真正下手。

　　甚至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腺体。

　　钟耀想，这跟他的剧本不一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抓狂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这他妈的跟那个自私自利的疯子林宇文不一样！

　　钟耀实在受不了，他去林斯辰的办公室想找他问个明白，却不料扑了个空，等他回来时，揪着他的衣领近乎凶狠地问道，“你放弃腺体是为了让钟诚永远愧疚，让他觉得永远对不起你吗，你太天真了，用这种作秀的方式……”

　　林斯辰面白如纸，毫无气色可言，他的体质已经开始下降，当他听到钟耀这种无聊的理由和妄想时，只觉得可笑。

　　“没你想的那么多，我只是想在他难过的时候，能陪在他身边……”林斯辰的眼眶红了，哽咽了一下，“想抱抱他。”

　　钟耀听到这个答案时，他根本不信，怎么可能会是这么……这样的理由。他应该更有目的性才对。

　　他可是林宇文的儿子！

　　“我不信。”钟耀的语气虚浮。

　　“事到如今，你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林斯辰整理着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当他看到桌角那盆栽薄荷时，眼神暗淡了，“因为我要退出了。”

　　“什……什么意思？”钟耀愣了一下。

　　林斯辰把他的所有物品都收到了一个牛皮纸箱里，唯独没要那盆薄荷，“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如你所愿好了。”

　　语毕，他抱着纸箱离开了办公室。

　　事后，钟耀才得知，林斯辰提出了辞职，钟诚也准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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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那两个人，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线，郁结在那一点后，便渐行渐远。

　　钟诚确实如他所愿那般成家立业，在帝国中心城的地位越发巩固，只手遮天。林斯辰回到了他的小阁楼，默默枯萎着。

　　林斯辰一直以为，只要他努力，他可以站在和钟诚一样的高度，可是后来，他终于认清了现实，他放弃了。

　　钟耀不甘心，他觉得林斯辰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放弃。

　　他还是派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过多久，他收到了线人的报告。那人羞赧于被发现的如此迅速，但还是如实替那个虚弱的男人向钟耀传了话。

　　林斯辰说，“我不是林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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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钟耀收到了林斯辰的死讯。

　　说是从山崖上跳下去的。

　　可能是巧合，林斯辰竟然选择了与当年那个同学一样的纵身一跃。听到消息的那刻，钟耀像是解脱了一般。

　　林宇文造的孽，到底还是让林斯辰全部还清了。

　　可是欠他钟耀的呢？

　　钟耀大喜大悲，最后疯疯癫癫地被钟诚送进了孤岛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