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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赵敬梦魇恨当下 蝎王集军向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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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敬做了个梦。近来他常常做梦,毕竟终日坐卧起居皆不随意。
梦里他看到结拜大哥,指着他的脑袋责骂,气得满脸涨红;又看到已死的亡妻,赤红眼珠盯着他,狞笑:“赵敬,你不是自诩得意吗,如今这下场你可满意?”
梦中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任由那一圈圈的人围过来,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一如又回到英雄大会当时,成了千夫所指。赵敬急得额头冒出汗来。
背后突然搭上一只手,轻柔的声音就附在耳边:“义父,只要你开口,蝎儿便为你杀尽天下人。”赵敬破口想骂逆子不懂韬光养晦、暂避锋芒,但又受不住那遮天蔽日的叫骂声,忙不迭就想点头,想怒吼着把他们再杀一次,但不及他开口,那声音又笑起来,“哦,我忘了,义父现在开不了口了。”
赵敬悚然惊醒。
深夜客房寂静无声,窗外天际透出一点薄红。凉夜中更觉额上颈后密布的冷汗寒意入骨,后背的里衣已经透湿。棉被中寒风阵阵,不知是否是入睡前侍从忘了掖好被角。赵敬喉咙里囫囵发出几声嘶鸣,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回荡。他想把那角漏风的棉被压好,但无论怎么用力,也只是弯了一点脖颈,身体依然如灌了铅的烂泥,瘫在粗粝的麻布床单上,动弹不得。
赵敬的头重新砸回枕头上,这一时片刻的努力已经让他又出了一身猛汗,胸口剧烈起伏,连串滚烫的热泪终于滑了出来。
汹涌的恨意烧得胸腔沸腾、口干舌燥。眼泪一连滑过脸颊,落进了耳中,最后蜿蜒而下没入鬓发。泪水和汗水交合,刺痛了眼睛。不能自己拭泪,他只好又强撑着抬头甩了甩,像一只淋了雨的土狗般把热泪甩去。
耻辱。
想他赵敬,堂堂三白大侠,苦心经营半辈子,眼看大志将筹,却不想昨日犹在指点江山,今日就成了一摊生死都不能左右的蛆虫烂肉。
还不如叫他被那雪山埋了干净!
他想了这许多日,昔日旧部不是被蝎王收编就是被杀了干净;往日里的兄弟们,要么已被他亲手屠戮,要么就是已和他割袍断义。自那日英雄大会后,这许多日里,他竟想不出究竟如何能东山再起。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别说东山再起,就是想死,都由不得自己了。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怎么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
脑海里适时闪过亡妻那张含恨的脸。
“赵敬,你必不得善终!我只求老天开恩,叫你生不如意,死不安宁!”
毒妇!赵敬眯着眼,胸膛起伏,暗自啐骂李氏:活着时阻我大业,死了还要纠缠不休!
他在心里把那些已死过一次的人又骂了一遍,越骂越觉头脑混胀,四肢冰冷,不由昏睡过去。
梦里浑浑噩噩,总有无数的影子追着他、抓着他、喊他、骂他、打他、用剑刺他、用毒迷他;扯烂了他的衣袍冠发、抓烂了他的手脚面颊。他就在冰冷的迷雾沼泽里扑腾。
“义父。”
赵敬被惊醒了。
一只锦帕正轻轻擦拭他额边汗迹,赵敬这才发现自己的胸腔犹在剧烈起伏,头在枕上抖个不停。
“哼,义父此前对你尤为关爱,如今他不能自理了,倒正好该由你来尽孝。”森然冷意的话音语带讥笑。赵敬转动眼眸,说话的人果然是蝎王,正抱臂靠在床尾,看着给自己擦汗的人。
赵敬转头一瞧,却见是自己的义子无恙正跪在床边替他擦汗,见他醒了,不由又喊了一声:“义父?您可是做了噩梦?”赵敬心内一喜。
“慢着。“蝎王突然出声。
他一脚踢开无恙,赵敬急得哼了一声,却见蝎王从他手里抢过锦帕,一撩衣摆坐在了床沿边。
“义父,无恙来了,你这是安心了?”他笑着扬手轻轻用锦帕按了按赵敬的眼角,“义父怎么像个孩子似的,不过是做个噩梦,怎么还落起泪来了——”他话音骤停,倏忽变了脸色,一手往赵敬躺着的被衾中探去,入手冰冷。
“废物!连他发热了都不知道,拿着一块破布擦给谁看呢!?”带着内力的锦帕砸到无恙脸上,像打了他一记耳光。
“把昨夜照顾义父的侍从带过来!”蝎王重新坐回床沿,阴沉沉的盯着不远处的无恙,笑着对赵敬说道:“义父,你瞧着他开心,他瞧着你可未必欣喜啊。昨日把他从庄里接来的时候他可是万般不愿意,一早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不知又要投靠哪位去了。”
“我没有!”无恙急急往前走了半步,又被蝎王的眼神吓了回来。
赵敬躺在床上,转动脖颈也看不到床帐之外的景色。蝎王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眯了双眼,“义父,你觉得谁在骗你呢?呵呵。”
赵敬心内气血翻涌,索性闭眼清净。
昨夜的侍从很快被拎到蝎王面前,他仍坐在原位,叫过那侍从,淡淡问道:“看看,你看到了什么?”
那侍从吓得战战兢兢,噗通一声跪下,“蝎王饶——”话没说完已被蝎尾贯穿了眉心,咚一下栽倒在地,蝎尾抽出时带出的血点溅了满地。
其余人利落的收拾了拖走尸体,过片刻后端来了祛风寒的汤药。蝎揭留波用衣袖替赵敬擦去方才溅在他脸上的血迹,指挥下人另换了里衣被褥,然后接过汤碗怀抱赵敬给他喂起药来。赵敬抿着嘴,喂了两次都没喂进去。
“义父,对你好的,快喝吧。”蝎揭留波又舀了一勺递到赵敬嘴边,淡然道,“若是嫌苦不肯吃药,蝎儿就只好另想他法了,到时难免让义父身上不爽利。”
喂完药又喂了一碗清粥,喂到一半他像是才想起来还有无恙这么个人,转头讶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滚吧,碍眼。”
挥退一众人等,蝎揭留波又给赵敬探了脉息,最后捏着他的手细细看起来。
赵敬的手筋断了,腕子上一条蚯蚓样的疤,如今已痊愈了。蝎揭留波握着他的手,按了按那道疤痕,疼得赵敬一哆嗦,抖了抖脖子,发髻和蝎揭留波的小辫子缠到了一起,扯得他发根吃痛。
蝎揭留波似是毫无所觉,不知心内所想何事,就这样坐了半日。
午时俏罗汉来报,说是鬼谷残部大多已探听到下落,只是谷主温客行不知所踪,只知道和他往来甚密的前天窗首领周子舒亦不知去向。
“呵,天窗首领啊。”蝎王笑了一下,“那看来得问问晋王了。”
俏罗汉心内悚然一惊,正要开口就被蝎王打断,“药人还有多少?”
“回禀大王,乡镇村民俱已投了药,只是最终制成的药人只得一千。”俏罗汉刚说完,蝎王就感到怀里赵敬胸膛起伏不息,一低头,对方正瞪眼瞧着自己,目光弗一接触就避了开。
蝎王意味深长的看了下属一眼,笑道:“原来一万人竟只够制一千药人吗?”
俏罗汉冷汗津津。
“本王记得,义父将你们几个送给本王作玩伴时,本王心内大喜。只是他们三个自小就诸多毛病,只你一人稳重乖巧,本王这才把制药人的大任告诉了你。”
“现在想来,彼时本王刚制了第一批药人就被义父知道,为此责罚本王三日闭门思过,本王到现在也不知道义父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想来义父到底是聪慧无双。”
满室静寂。
“一千。”蝎王淡淡道,“少了也不打紧,后续补上即可。明日动身进京,沿途村落全部做成药人,本王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给我凑个药人大军起来。”
俏罗汉握紧了双拳,低着头准备离去,却又被蝎王叫住:“对了,那剩下九千余尸体,你还是仔细看看有没有能制的,人都已经死了,别浪费了才好。”
“……是。”
等俏罗汉离去,蝎王又把玩了一会儿赵敬的手腕,过片刻要起身时才发现两人的发髻缠到了一起,随着蝎王起身的动作,赵敬的头发都被扯掉了一小绺。
“义父!”蝎揭留波忙又坐回原位,解开了两人发髻,赵敬的头发散了一床,他用手细细梳过,再重新挽好。
“义父,你以前总说蝎儿手脚笨,梳不好头发,有时还亲自给蝎儿梳发挽髻,现在竟是蝎儿替您梳发了。”他语带感慨,手法轻柔。
自然没人应答。
“义父,你不是想做武林盟主吗?等蝎儿宰了那温客行和晋王,回头就再启英雄大会,让你当武林盟主。”
没有回应。
“义父,蝎儿思来想去,虽然觉得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既然你喜欢,就还是找来给伺候你了,你现在诸多不便,蝎儿有时难免照顾不到,原本想着既然义父喜欢,那蝎儿就忍一忍,喊他过来,没想到也是个没用的废物。”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义父你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那个宋怀仁不也是个废物吗?连名字都是个坏人样儿。”
“这武库的钥匙是假的,不知是否和天窗有关系。不过有没有都无所谓,等问问晋王也就知道了。”
***
“蝎儿,你怎么又这般披头散发的,不像样子。”
“蝎儿的头发总是散了,义父给我梳!”
“……行了,以后你就这么着吧!睡觉也不会乱了。”
“啊!?这是小姑娘才梳的,蝎儿想要跟义父一样的!”
“你这孩子,恁地调皮!……行了行了,这个给你,拿去玩吧!”
“……那这个给了蝎儿,蝎儿就和义父不一样了……”
“小南蛮,那这个给你总行了吧?快去玩吧,为父还要招待来客呢。”
“嗯,谢谢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