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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狠 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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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图一行人在新加坡的一处海口落了脚,他们不敢往内陆走了,只能暂时停在这个小渔村。
带来的人很少,大概只有不到三十人,全都守在了塔图房子外面。皮伊娅带着库佤住在另一间屋子,很小,带着海风的腥咸。库佤依旧躲在角落里,等着皮伊娅送饭。
塔图最近没有出来过,也不再关心缅甸那边的情况,一直守着张兰意。她的情况不太好,她已经三十四岁,身体一向不好,再加上前几天坐船奔波,妊娠反应很严重,孩子也不怎么好,有些见红,或许保不住。
皮伊娅去看她时,她总是很高兴的样子。
那天她精神还不错,情况也稳定了些,她躺在床上,看到皮伊娅,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福的红晕。就像所有孕育生命的母亲一样,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掩盖不住的期待。塔图扶她起来了一些,靠着床。
“过来。”张兰意朝皮伊娅挥了挥手,并把塔图往外推了推,让她坐在了床边。
“义母,好些了吗?”皮伊娅握住了她的手。
“嗯,好些。”张兰意的中文有些生硬,但能听懂别人说话了。
“我想要一个鲁可萨,女儿,像你一样漂亮的孩子。”张兰意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肚子。
“是吗,一定会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今天他动了一下,我感受到了。”
张兰意抬起皮伊娅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塔图在一旁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
隔着一层棉被,皮伊娅感受到淡淡的温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她收起手,心里有些乱。她想起没有名字的女人,她的母亲,是否也会像现在的张兰意一样欣喜地盼着一个女儿的到来,想必是不会的,纵使再喜欢女儿,也不会在那样的地方盼着女儿的到来。
“他在动。”
张兰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笑得温软。
塔图一向古水无波的眼里也浮现出笑意,他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既然兰意喜欢女儿,那就是个女儿吧。
尽管他们所有人的处境都不那么好,但所有人都为了这样一个尚未降临人世的生命而感到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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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回不去了,塔图所指望的一切都毁了,那几片花田早变成了一片灰烬,其实他大可以不必在意,他的钱够他安稳度过余生了,只是他的野心太大了。
张兰意怀孕六个月时,塔图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缅军政府做保护伞的人物,试图让塔图重新和美国搭线,塔图试探多次后答应了,但他的确是心急了些。
塔图中了军方早就布好的陷阱,从始至终,军方都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不抓他也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这一次,不光美国那边彻底落了网,几乎整个毒网都被连根拔起。
这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范围,不能以地区衡量,甚至无法用洲际衡量,要用经纬度,在这个地球上,一朵横跨南北半球的罂粟花在黑暗里生长了半个世纪,花一开就是无数家庭的噩梦,幸而,有人献出血肉之躯,绞碎了赤色的花瓣。
接近码头的地方燃起一片火光,塔图没有预料到军方会这么快找过来,匆忙指挥手下作掩护,带着张兰意往内陆驶去,走得匆忙,又颠簸,张兰意皱着眉,很不好受,皮伊娅拿着枪,坐在后面,防备着有人追上来。
“哧”一声,轮胎急促地摩擦地面带起刺耳的声音,塔图猛踩刹车,避开了前面的路障,又是一脚油门冲进旁边的密林,树枝咔吧咔吧地折断,划着玻璃窗。
“砰”,皮伊娅朝后面紧跟上来的车开了一枪,打得极准,可以看到血溅了一片,随即后面的车歪歪扭扭地走了几个S步,压倒了一片树后停了下来,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原地。
越往林子里走,树越大,越来越难走,无奈之下,塔图猛踩刹车,堪堪停住,抱着张兰意下了车,往林子深处走,塔图想无论如何都要先躲一躲,避过这阵风头。
“砰”,又是一声枪响,打在了皮伊娅身后不到半米的树上,树皮飞溅弹到了她手上,带出数道血痕,她立刻转身,蹲下,朝身后追来的人开了枪,并没有打中,她弯下腰闪身到树后,继续开枪。
对面大概有四五个人,想必是刚才跟着那辆车一起过来的,塔图看皮伊娅应付吃力,找了颗大树,把脸色极差的张兰意藏得严严实实后,也拔出腰间的枪,连开三枪,打中了一个人的脑袋,红白之物留了一地,他看了看昏睡的张兰意,怕她看到这些场面。
皮伊娅躲在树后,稳稳地开枪,她的枪法是塔图一手教的,算得上很准,不一会,又有一个人应声倒下,血流了一地。剩下的三个人穷追猛打,林子里树皮碎屑飞溅,不少树都露出了白花花的木头。
“啊”,一声尖叫夹杂在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张兰意刚醒就看到塔图被子弹击中了左腰,血流如注,塔图躲到树后,捂着伤口,看向张兰意,他的脸色比她还白,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用口型示意她不要担心,更不要过来,张兰意瘫坐在树后,捂着嘴,眼泪流进了指缝,满眼惊惧。
皮伊娅看着仍与他们僵持的警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中了两枪的肩膀,她已经抬不起左胳膊。血也流得太凶了,她的半个身子都浸透了鲜血,她想这一次她走不了了,或许就这样了吧。
剩下的两个警察也都挂了彩,潜伏在树后等待着时机,双方的弹药都不多了,都在等一个破绽,或者说,看谁能把谁耗死,这将是最好的结果。
塔图捂着腰上的伤,他估计自己已经伤到了要害,看着不远处压低声音抽泣的张兰意,隆起的腹部随着她的抽噎起起伏伏,他们的孩子还有不到四个月就要出生了,他很希望这个孩子长得多像兰意一些,他很想听到肉乎乎的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喊他一声“爸爸”,他一定会让这个孩子平安长大,至少要读一所好学校,将来做一个好人,千万不要做刀尖上舔血的事情。
他朝张兰意笑了笑,疼痛让他的表情带着一丝狰狞,他从容地把最后两颗子弹装进弹夹,张嘴做了个口型“好好活着,照顾好孩子”,张兰意知道他要做什么,眼眶充血,拼命地冲他摇头,眼泪就像决堤的河。
“不要,不要”除了这两个字,张兰意再也说不出别的。
皮伊娅看到了不远处张兰意的表情,自然也想到了塔图想要干什么,她握了握手里的枪,思绪微乱,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塔图带着那些人一起死的话,自己就有一万种方法活下来,可是……她看了看哭到微微抽搐的张兰意,还是生出了一丝不忍。
枪声响起,张兰意剧烈地颤抖起来,紧缩的瞳仁里映出塔图倒下的样子,塔图倒下前的最后一刻,扣动扳机,狙杀了探出身的警察,与此同时,又有枪声响起,躲在树后的另一个人被两枚子弹同时击穿头颅,血还没有流出来,人就倒在了地上。
皮伊娅只开了一枪,另一枪也不是塔图的手笔,她艰难地站起来,小心探出头,看到了一身黑衣的库佤,修长的手举着枪,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笑得邪戾而疯狂。
看到浑身是血的皮伊娅,他再次抬手,瞄准了皮伊娅的脑袋,关节微动,“啪”,他晃了一下手里的枪,坏笑着看向皮伊娅。皮伊娅并没有因为他的恶趣味而感到害怕,踉跄着向他走去,他再次举枪,瞄准皮伊娅的脑袋,“砰”,一簇火光乍现,子弹擦过皮伊娅的耳朵,没入了塔图的皮肉。
“啊!”张兰意拖着笨重的身子向倒在血泊里的塔图爬去,尖叫声打破了死亡后的寂静,她的脸呈现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如同将死之人,她颤抖着手扶起塔图的脑袋,抚摸着他沾满鲜血泥土的脸。
“哥哥,哥哥,你看看我。”鲜血不断地从塔图嘴里溢出,他还有一口气,勉强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女人又惊又痛,泪水涟涟,嘴唇也颤抖得没了样子,不断唤着他。他没了力气,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皮伊娅能看在兰意平时对她不错的份上,把她带到华国,过完余生。
“兰意,兰意啊。”塔图把手放在了张兰意的小腹上,喃喃念着她的名字,他感受到,兰意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他笑了笑,嘴角不再溢出鲜血,闭上了眼。
“啊,不,不,不要。”张兰意疯了一样地摇晃着塔图的尸体,一股温热的血从她的裙底缓缓流出。
库佤扶着皮伊娅走过去,张兰意这才看见杀了她丈夫的凶手,她的颤抖更加剧烈,拿起了塔图的枪,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库佤。
“你会用枪吗?”库佤握住了冰凉的枪口,笑得像只温顺的猫。
张兰意愣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她从来没有碰过枪,都是塔图挡在了枪林弹雨前。
“啊嗯。”张兰意的身子缓缓下滑,坐在了地上,小腹传来的抽痛令她呻吟出声,鲜血浸湿了厚实的棉布裙。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张兰意仰着头看向皮伊娅,“求求你,她是无辜的。”她何尝看不出来皮伊娅和库佤勾结,在最后一刻窝里反,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想保住和塔图的孩子,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皮伊娅感受到左臂已经有些麻木,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指尖上不断有血滴落,她抬起右手,摸了摸左手上的血,只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而麻木,“我救不了她。”
“求求你,你带我去找医生,一定……有……有办法”,张兰意双手捂住肚子,蜷缩在她和塔图的血里。
“杀了她,我们马上就走。”库佤从身后抱住皮伊娅,在她耳边低语,就像是诱惑夏娃偷尝禁果的毒蛇,随即抽身离开,往林子的另一边走去。
“求…求你,鲁可萨。”趴在地上的女人说着求救的话,眼里却已经死灰一片,她紧握着丈夫冰冷的手,指尖的温度也不断流失。
“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我救不了你。”血染透了皮伊娅的半个身子,有凉风吹过,她感觉自己的血一寸寸带走了自己的命,她很疲惫。
“你真是……狼心狗肺,纵使塔图他害了你,可若无他,你活得了这么久吗?”
张兰意学会的中文不多,却还是挑出了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
“是,我狼心狗肺,我不会有好结果的。”说不清是在诅咒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
皮伊娅看着泪流满面的女人,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想到了她的母亲 ,久远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开始怀疑,是否她的母亲死时也怨恨过自己,她拼了命保住的孩子最后还是没能成为保护自己的人,在病痛中饿死,是一种什么滋味。
她抹了把脸,手上湿了一片,她没有去看是血还是泪,她抬头看了天,林子很密,看不到太阳。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她喃喃,脸上的湿润蔓延。
“你去陪他们吧。”扳机被扣动,林鸟四起。
“我不是你的女儿,只是一个奴隶。”她缓缓跪下,在张兰意的尸体前垂下了头。
鲜血蔓延,高林枝桠上停满了乌鸦,聒噪而阴森。投下巨大的黑色阴影,它们虔诚地做着餐前祷告。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鲁可萨在泰语里意为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