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孟短篇集》哟喂

5、三生石 （团长篇） 守着奈何桥

　　守着奈何桥，真的是件挺无聊的事儿。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卖大碗儿茶的，只不过我的茶水不收钱。这茶有个名字，叫孟婆汤。

　　对，我是孟婆，姓孟，名婆，婆娑的婆。但是显然很多人望文生义以为我是个老太婆。事实上，我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我守着奈何桥，日复一日的给那些去往对岸重新投胎的人递着孟婆汤，每人一碗，一口饮尽，
　　前尘尽忘。

　　也有些上辈子有放不下的牵挂的，不愿意喝那一碗茶，我一般都挺有耐心的劝劝，真的，我都劝三遍以上才会硬灌。

　　这天，我很早就站在亭子里等着了，因为据说有个很难缠的家伙终于肯点头要去投胎了，上面要我早点儿等着，趁早儿把他打发走，免得夜长梦多。

　　这家伙很有名，有名到连守着这么偏远地方的我都知道他。他的有名不在于他是什么大人物——地府里没有大人物。不管你生前是谁，死了之后就只个鬼。他有名，是因为这家伙死了之后不肯去投胎，硬是在枉死城赖了70几年。

　　枉死城啊，非正常死亡找不到替身没办法投胎的冤死鬼才不得不待的地方，谁见过硬赖在那里不走的？
　　那什么好地方啊？！

　　这么一块料，真是想不出名儿都难。

　　远远的，我看见我等的那个家伙过来了，风风火火的，居然是着急赶着去投胎的样子，我冲他招手，想着怎么把孟婆汤给他灌下去。
　　在枉死城赖了70多年，要说这人没什么放不下的事儿打死我我也不信。我不认为他会老实儿的喝了这碗汤。

　　“哎哟，劳您久等了。这茶就是孟婆汤？喝了就能投胎去了是吧？拿来拿来，喝了我赶着走。”他冲过来，居然直接来够我手中的茶碗，更准确一点儿说他更像是抢。

　　我完全是下意识的躲了他一下，然后吧，那个……八卦情节就有点儿发作。
　　他现在这么着急又干嘛要在枉死城赖那么多年？
　　于是我就问了。举着我手里的孟婆茶。那架势大有你不说我就不给你喝的意思。

　　他开始挠头，然后就笑起来。他笑起来我才发现，这人不难看，一双眼睛很亮。

　　他说：“我等个人嘛，那家伙命硬，我盘算着他怎么也得活到百十来岁去。我就只好等了，你当我愿意啊，枉死城那地方怨气冲天，待着真他娘的不舒服。”

　　我气结，便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又想去投胎了？”

　　他：“哎，我发现你真不愧是那死瘸子本家诶，这爱刨根问底儿的毛病尤其像。你是老孟家的祖宗吧？”

　　我咬牙，几乎想把手里的茶盖到他脸上去，这家伙生来就是为气人的吧？

　　结果他指着我哈哈大笑：“哎你别说，就这样更像了。”在我的火烧到顶梁前又说：“其实也没啥，上辈子我大了他10来岁，这辈子也不能比他小了。我得抢的他头喽。”

　　我：“……”
　　这什么狗屁理由！
　　我错了，我不该对这家伙感到好奇，我把手里的茶碗递过去，赶紧喝吧，喝完了赶紧走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上头巴不得把他打发走了。

　　谁知道他又不着急了，开始围着桥头的石头转悠，研究了半天抬起头来问我：“这是三生石吧？”

　　我非常之不耐烦：“是啦是啦，我说你到底喝不喝啊！别出幺蛾子了成不？”

　　他瞅着我，一脸惊喜：“你还真跟孟瘸子是本家啊！”然后就蹭过来搭住了我肩：“兄弟，有什么趁手的玩意儿没有，我要刻俩字。”
　　……谁跟你是兄弟啊！

　　想了想，我决定告诉他真相，省的他在这儿闹腾起来没完。现在我都要后悔死了没一见到他就直接打发他上路。
　　“没用的，别说我没东西，就算有也刻不上。三生石上的字，得要用你自己的骨头沾着你自己的血，才能把字划上去。而且你划了也没用，顶多就能换来个一面之缘。你就别费劲了，赶紧喝了茶走人吧！”

　　他摸下巴：“才一面之缘啊……”

　　我大力点头，把手里的茶碗递过去：“是的。骗你是孙子。快点儿吧，喏，给你，快喝。”

　　他不接，歪着头不知道琢磨些什么，然后又捅捅我：“那你有刀没有？”

　　我快要抓狂了：“跟你说了没用啦！”

　　他缩了缩，可怜巴巴的看着我，那可怜相明显是装出来的，故而显得尤其的可恨。
　　他：“我没说要拿刀往石头上刻啊！你不是说要拿骨头沾着血才能划上么，我砍下根指头当笔用嘛！”

　　我几乎吐血，完全是不顾形象的吼了：“你聋了怎的？你刻了又怎样？一面之缘，一面之缘而已！有个P用！”

　　他满不在乎：“一面之缘也是好的嘛，我得看看他下辈子长什么样儿。”

　　我：“……疯子！”

　　他笑：“好多人都这么说我，我上辈子被人骂了一辈子这俩字儿！”

　　于是我再无话可说，对着一个自认他是疯子的疯子你能说什么？而且疯病是会传染的，我想我也疯了，居然真的给他找了把刀，看着他把左手伸出来挨个手指比量以便决定对哪个下手最好。

　　最后小指成了屏雀中选的那一个，他弄好了“笔”之后又跟我要凳子，说是要把字刻的最高处，省得被后来的人看见。

　　字刻好了，他跳下来，把踏脚的凳子还给我，抖着血淋淋的手，笑的还挺得意：“这就成了。”

　　我无语，默默的把茶递给他，看着他一口咽下，忍不住问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有放不下的人，你为什么要喝这茶？”

　　他却不肯答了，笑嘻嘻的摆摆手，踏上了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岸，转头看他刻在三生石上的字，字刻的太高了，我看不清。只隐隐约约看到个“孟”字。
　　还真是我本家么？

　　我叹一口气，收起凳子，倒上一杯茶，开始我的下一场等待，等着下一个要过桥的人。

　　我想，再有想在三生石上刻字的人，我不会告诉他这么多了。我再不想看见疯子砍手指头。而我莫名的确信，这样的疯子，应该不止他一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