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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护身符 我摊开手脚 ...

  •   我摊开手脚,把自己扔的一块防雨布上,眯着眼睛享受着连日阴雨之后难得的阳光。
      用我的家乡话讲,这叫晒老爷儿。在春日的午后,北平城的胡同里,经常会有成群结伙的老头老太太拿着个小板凳出来靠着墙根儿一边聊天一边晒太阳,莫名的,我居然开始怀念那个画面。那样的宁定安详,于此时的我早已是遥不可及。于是我怀念,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小心的,自己并不愿意承认的,怀念着。死啦死啦说的没错儿,我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家伙。

      这段日子恐怕是我从军以来最安生的一段日子,我觉得我们就像待宰的猪,还是自己个儿心甘情愿把脖子伸的刀跟儿前儿的。

      我的团长在作死,而我们用仅剩下的那点儿热血决定跟着他去作死。

      人渣们在不远处折腾着,干着无聊透顶他们自己却认为有趣到极点的无聊事儿——例如试图教会全民协助说中国话。

      我闭上眼睛默默的数着,以以往的经验看来,过不了多会儿他们就会叫我,作为这些人里唯一一个会说鸟语的家伙,让他们沟通顺利是我责无旁贷的事儿。哪怕他们只是在扯淡。
      事实上,对这种被扯过去把那些夹杂着各地脏话的方言转换成鸟语我并不反感,大家伙儿都很闲,而我们对这种并不是浑浑噩噩的悠闲并不适应。

      我们太习惯在烂泥里打滚儿了,猛地被洗剥干净了便无所适从,拼命想整出点儿让我们觉得我们还是我们的事儿来。总之一句话,吃饱了闲撑的。

      “烦啦,烦啦!”蛇屁股那舌头捋不直的广东腔不知打哪儿飘过来,我睁开眼,打算瘸过去加入他们。

      “孟瘸子,过来。”偏偏就这会儿死啦死啦的在他的团座营房里开腔了。

      我向天翻白眼,不打算理他。现在屁事儿没有,丫叫我除了拿我当使唤丫头根本不做他想。

      “传令官,三米之内!”

      ……就知道丫肯定又来这手儿。

      我忿忿的爬起来,走过去踹开房门:“我说团座,您行行好让我消停会儿成么!”

      死啦死啦整个人都钻进了桌子底下不知道在翻腾什么,听见声儿想抬起头来跟我说什么,结果一头磕在了桌板上。

      我大为解气,靠的门口抱着肩膀瞅着他适度地表达我的关心,“哎哟喂,团座您小心点儿,咱这脑袋已经够的上个神经的标准了,再多磕几下我怕您真四爪着地去!”

      死啦死啦捂着磕到的后脑勺瞪我一眼,“明明不说话的时候还不算忒不招人待见,就这一张嘴就让人想掰你的牙。别跟哪儿逗咳嗽了,过来帮我找东西。”

      我关上门凑过去,“得令!敢问团座您要找啥玩意儿啊?耗子他们家存粮?”

      死啦死啦瞪我一眼,“护身符。”

      “什么?”我怀疑我耳朵出毛病了,“您再说一遍您找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信那个啊?”说完了拍自己脑袋一下:“也对,您老是神棍出身,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在桌子边席地坐下,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不过团座大人容我挺醒您一句,咱们就是送死去的。也就是个早死会儿晚死会儿的事儿,带不带那玩意儿都一样。哪路神仙也保不了该死的鬼。”

      死啦死啦这回干脆不理我了,径自在桌子底下摸索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贱不啦叽的拖长了声笑起来:“嘿嘿嘿,找着了……”

      手脚并用的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小心的护着他磕到一次的脑袋:“找着了。”

      我看过去,他手里举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黑漆麻乌已经老旧的辨出原本的模样,估计上面的字也早被磨去了个七七八八。

      这就是他老人家的护身符?我现在已经确定他又拿我逗乐子了,皱着眉决定躲开这二百五。“行了,既然找着了我就不打扰您老歇着了,您慢慢对着这玩意儿祷告吧,我出去了。”

      “回来!”这不单单是一个命令,在他说话的同时我被已经被他薅着后脖领子扽了回去。

      我极其讨厌他的动手动脚,每当这种时候总能让我深刻的体认到我们力量上的悬殊。百无一用是书生,就算我现在已经成功进化成了一个兵痞,这种力量上的差距却始终存在。

      所以我很愤怒的摔开了他的手:“您还想干嘛啊!不是,我说我求求您了您别每回出幺蛾子都拉上我成……”我的话顿住,因为有一个凉不嗖的东西忽然顺着我的脖子滑了下去。
      “你丫又抽什么风?!”我跳起来,开始抖落衣服,像只毛里钻进臭虫的猴子。

      死啦死啦哈哈大笑:“慢点慢点儿,这个掉地下可不好找。”

      这时我已经摸到了那个东西,是他刚才还捏着的那个所谓的护身符。

      “收好了,给你了。”就在我气急了想把那玩意儿砸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忽然又冒出这么一句。

      我捏着铜钱,保持着一个想要砸东西的姿势,愣住。

      此刻死啦死啦脸上的表情绝非往常的戏谑:“老辈人留下的东西了,信不信的留着算落个心里踏实。拿着吧。”

      我依旧维持着那个傻到透顶的姿势,说话都不利落了:“干,干嘛给我?”
      死啦死啦把我手里的东西拿下来,塞我兜里帮我放好,歪着脑袋冲我乐:“你不是我亲随么,总要赏你点儿别人没有的好处嘛。”现在的他又是那副欠抽的德行了。

      但是我无心再与他斗嘴,我默默的退开,把自己扔到了我的那张床上。

      我知道他的这个理由纯粹是扯淡,他也知道我明白,但是真正的原因实在太过可笑,虽然我们谁也笑不出来。

      我们是去送死的,但是他希望我能活。
      他把我们拉去送死,可是他希望我能活着。

      可笑么?不可笑么?

      许多年以后,那枚护身符我始终留着。也许真的有用,我活了下来。一直活到了人们口中的“老不死”的年纪。有时也会拿着个板凳贴着墙根坐着,晒着我的瘸腿。这个画面不再只存在于我的幻想,它不再遥不可及,可是这个时候,给我这枚护身符的人早已化成的尘土。

      我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阴曹地府,等我死后我一定要去那儿找到他,告诉他,其实我更愿意死在南天门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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