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孟短篇集》哟喂

1、死啦死了 死啦死啦死

　　死啦死啦死的时候，我并没有很伤心。这就像脖子上悬着把刀，你知道他早晚会掉下来，那么等它真的掉下来的时候你甚至会有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死啦死啦的死大概就属于这么一种情况。

　　我曾经试图救他，并且在四川佬的反水下几乎成功，但是我的团长并不愿意，他不想走。在那一刻起我就了心里有谱儿了，那把该死的刀终究得落下来。

　　他是正经的觉得累了。便干脆的想大歇了。那人真就他妈的是个招魂儿的，一个个的把他们的魂儿招回来，却把自个儿的魂儿丢了。

　　死了也好，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再每天想着那些死在了南天门上的袍泽弟兄，不用去想伤心死的兽医，不用去想蹦跶着回家的不辣，不用去想死在自己人手里的迷龙，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死啦死啦，他早就该死了.。

　　只是人归其土，魂归其乡，他替别人招魂，他死了又怎么回乡？

　　转念又一想，丫四处飘泊也早就没有什么故乡了。估摸着真要送他回乡他还不知道回哪儿呢。

　　那你就老实儿的在这儿待着吧，禅达是个不错的地儿，山好水美，还有好些兄弟留在这儿，没准儿聚的一块儿还能打打麻将呢。
　　我仰头看着天空，对着丫不知道飘哪儿去的魂儿这样说。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他整事儿自杀时的那套衣服，还是那副贱兮兮的小人得志的德行，彷佛在说：我就想跟你斗嘴。

　　我能看见死人，但是我并不想看见他。
　　他们的魂儿被他召回来了，我的魂儿却在他身上附着呢。我没出息，我读了那么多书却没读出我想要的骨气，我懒，我需要他这么一个人，什么都不用我想，只要我跟着做就行。我烦他，我嫌他三米之内三米之内的把我跟他绑一块儿，但是真出了这三米之内我不知道我该干嘛。我以为日子就将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是忽然他不再要我跟着了。他说他累了他不想再看见死人了，他两眼一闭自己死了。
　　我的魂儿丢了。
　　我闭上眼，我数123，我希望他消失。
　　他消失了，带着我的魂儿。

　　他说西进，于是我西进。我开始找死。我不再缩在后面扇呼别人去送死，我身先士卒，可我就是死不了。被挺机枪拦腰扫过我都死不了。原来我他妈才是命最硬的家伙。

　　后来我便开始学他，我咋咋呼呼，把枪像他一样塞在裤腰里——那个枪一走火就能把自己个轰个断子绝孙的地儿。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他了。

　　我还是能看见他，我能看见死人，我习以为常。
　　我同他说话，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儿，我跟他斗嘴，损他，可是我听不到的声音。他用他的每一个表情来还击，他脸上的纹路都会气人，可是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彻底的落了下风，他说什么我听不见，自然也无从反驳。我想像以前那样儿急了抄起枕头对丫一通乱盖，可我的手碰到的只有空气。他死了。

　　我对他说别闹了，打仗呢。我闭上眼，像以前那样数123，让他消失。他很听话，每次他这样他都会消失，虽然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

　　可是这回他打定主意不听话了，我睁开眼，他还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儿很悲哀，很像在南天门上撤下来的时候他说我带你们回家时的样子。我想他是想带我回家。

　　是啊，我没听他话，我北上了。我对他说你要没死试试你也得北上。其实我知道他不会，他要北上他就不会死。这像一个可笑的悖论，我只是在给我自己的不听话找个理由。

　　我对着他狡辩，我说小太爷的家就在北边儿呢，我回来找我青梅竹马的发小儿，我这也算衣锦还乡了。回来娶老婆过日子省的你老在我眼头喽晃。我说的真事儿一样，连我自己都几乎相信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虽然就在刚才我的那个青梅竹马还险些用她家的门板撞塌了我的鼻梁骨。

　　他不动，这次看我眼神儿有些揶揄了，他什么都知道，是啊，他就一魂儿，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什么都看得到。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妖孽，死了更是妖孽中的妖孽。他娘说的没错，他没魂根，搅得活人不得安宁。我就是那个被他搅得不得安宁的活人。

　　我试着同他说理，我说你看，人迷龙死了老在他们家院子里晃那是舍不得他老婆儿子，他惦记他那没修完的排水檐，你老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儿啊！我是你副官不是你老婆。说完这话我就想抽我自个的嘴，这他妈是什么破比方啊！

　　我盯着他，等着他露出那种很欠抽的表情，就像以前抓住我语病时一样。可是他的表情很奇怪，他把手抬起来，像是想摸摸我的脑袋，他当然摸不到。可我还是下意识的把头偏了一下，躲开了那只事实上永远触摸不到我的手。

　　我说团座大人您弄清楚了您兄弟在那边儿趴着呢，我是你副官。现在也是团座了。我比你有出息，带的人比你多多了，就这我都没像你那么大排场还给自己个整个传令官。我……我絮絮的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白活些什么。可我不能停，我很清楚我宁愿还听着他贱兮兮的喊我三米之内，给他当那身兼多职的传令官，可是他死了。

　　我终于说不下去了，我发现我在哽咽，像是拿到我的家信时候那样儿。我蹲下去，把自己攒成团，脸死死的埋在了狗肉的脖子间。

　　我的团长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