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子焰明影 ...
-
“听你这样一说,倒真恨不得早生几年,也去看看那云雁齐鸣的壮阔场面。”瑾瑕稳过了心思,淡淡道,语意却是不带半分向往。台下众人意料中的点点头,互相述说心中畅想,最后都面带撼色,心感不平意气陡生。
只见原流长托着折扇轻轻打开又重重拢起,接连数次,众人只觉这串动作反反复复,扇声也是沉重繁杂,恨不得它立即停了才好,可当原流长真正将扇子远远扔开时,又觉着连生股意气,感股不平的地方也没有了,空落落的又难受几分,意气不经意间又化为了怨气,丝丝入脑。
沉默片刻,原流长重又开口,只是眼中光彩不再,嗓音也略含嘶哑:“我大晋开疆立国近千年,历经传承十数代,虽不说富有天下,冠绝寰宇,但却是炎黄正统,在这汉土上也是诸国第一。”
顿了顿口,接着道:“今上虽承位日短,年纪尚轻,子嗣无多,但若论勤勉兢业却是更胜往昔,新政也推行得宜,对圣母皇太后是孝敬有加,朝堂之上无不称道。只是,太后喜佛厌道,早在景元年间便大肆延请僧侣,广建寺庙,现下还只是咸熙八年,民间就已是不入道观,不拜三清,虽是道佛不两立,但也委实过了。”
瑾瑕挑了挑眉,心中更是不忿然,当今皇帝承位日短没说错,勤勉兢业,呵呵,别是用在旁的地方了吧,远在江乘,可也听说了,八年来光是抓握实权的六部三省大人就换了数个人选,如今也未有定议,三公更是两废两立,只能说心机过深,不欲信于人,想也知道朝堂上哪有人敢不称道,这孝敬一说,更有圆外有因。
心里这样想,该说的还是要说,瑾瑕立刻语带天真的喊道:“是呀,道家嘴上虽说的无为,但多的是随性外露,自在谈笑,合的可是大家的心思,佛陀菩萨来了之后,却要我们感念君王,念奉因果,安于信命,便是平日里说了什么,也能给你对上一堆佛曰菩萨讲的,真真没趣。”
台下宾客听了也都颇以为然,长久以来,道教始终是晋国的国宗,甚至有传言说,大晋开国高祖之所以能破旧立新,靠的就是一支道学门徒的支持。朝廷屡次提倡,加之道家风气清新自然,早已是深入人心。
到了当今咸熙帝时,却因着太后喜好转而拜佛家为正统,大多数人心中不忿,都是敢怒不敢言。各地官员明里暗里为了讨好太后,不仅遣散道观,强令道士们还俗,诸般做法,这尚云节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原流长到了此刻显的兴致缺缺,面有忧虑:“现下,世道不算太平,朝堂仕林里出了个“朱扬”,东边正闹着“青匪”,边境又不稳,我大晋真可谓是内忧外患,就连这江乘澜雁渡,不也连月出了事故吗。”
接着他弯腰拾起早先扔在地上的折扇,左手交到右手中,最后发力一震,叹声道:“话不由衷半句多,想说的却说不了,本是高高兴兴的执扇上台,这时却有些恨透了这些个俗物缠身,不如亲手毁去,倒落个自在干净。”
说完,自己反而笑了,连道数声“珍重”,规矩一礼,笑唱着:“朱门长不闭,亲友恣相过。年今将半百,不乐复如何。”只听的他刻意加长的音调拖长尖厉,难掩其中失意与落漠,待再睁眼找寻,却不知何时已带了琵琶悠然而去。
原流长这一走,宴中就有些索然无味,瑾瑕坐不住,立马拉了也不欲多待的子喻离了席,两人下至二楼中,子喻却被她出声拦住了:“我倒是忘了,爹爹谴我来订桂光糕呢,子喻你且先等等,我去去就回。”
这二楼除了倚窗设座外,更是在廊间置了数间耳房,外人不疑有他,只是觉得楼主服务周到,思虑完全。
站在东首房门前不远处,瑾瑕左手两指轻扣成环,对着身旁柱上敲了三记,沉闷的“咚咚”声就颤在了空气中,片刻间,一个身罩灰衫的中年男人就靠了过来施礼。
“胡叔,客人在里面?”依旧娇嫩的嗓音,却是用上了主人的口气。
灰衫人语带恭谦,躬身答道:“全照姑娘吩咐。”说罢就欲上前引路,瑾瑕只“嗯”一声,挥挥手自己推开房门,对着里面的人笑道:“我该是叫你原大师呢,还是旁的什么?”
原流长面色如常,端坐在小厅内,身边的琵琶却不见了踪影,见了瑾瑕只微微一怔,便恢复过来,轻声道:“没想到,这江乘第一的惜绿楼主,竟是个小姑娘。”
瑾瑕面上不恼,移身原流长对面坐下,随即哼道:“你当你就很大吗,快快回话。”
“呵呵,脾气不小。”见瑾瑕依旧瞪着他,就收了笑:“我可是不知,哪来的什么原大师。”
你只说没有原大师,却没承认不叫原流长,好个狡猾的登徒子。瑾瑕冷冷道:“就凭你刚才的表现,这大师二字只怕还辱没了吧。”
“不明白?那我就一样一样的给你顺理清楚,外面那样毒的日头,你却要问什么碧波风光,生怕有人没注意到吗?”
“场面话而已。”原流长面色不变,淡淡道。
“龙游浅水,话至咽喉,秋水白练,啧啧,真是一句比一句漂亮,怎么后面又接到鬼怪去了?是了,是了,现下,世道不算太平啊,澜江水带起的又何止是几片衣袖。”
“噔”的一声,瑾瑕将手中杯盏重重一放,正好堵住了原流长要出口的话,自己趁势道:“太后喜佛厌道,民间不拜三清,委实过了。”
又故意顿了片刻,重重道:“过了,怎么过了,谁过了?”
原流长猛地立起身来,双手背在后面看不真切,眼中却满是捉摸不定的意味,瑾瑕不以为意,笑道:“噢,原来都有经可查,因为民智未开,不懂祭江供奉。龙王性情喜怒不定。”
原流长“嘿”了一声,又坐了回去。瑾瑕见状最后缓缓道:“江乘多日未雨,属地渐旱,落到江中之人也是覆水难收,我却不知这霍太守哪里得罪了你,呵呵,难道是为了那多数船只?”
“民——钱粮矿,晋升帝王家。黄门兄,你不觉得少了什么吗?”
再看那原流长,说书的伶人也好,翩翩的公子也罢,现下哪还有半分先前所见的面色神情,只是僵硬着身子,随意低垂着眼光,就放出一股令人心颤的气势来。
瑾瑕却无动于衷,显然早就料到。现在换她好整以暇地稳稳喝茶,仿佛不经意间看过对方僵立的身影,眼中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原流长重又开口,只是幽幽:“呵,民盐钱粮矿,晋升帝王家。自古本该如此。倒是盐船之事甚为隐秘,楼主又从何知晓?”
“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然是我自己猜到的。”咦,听他话意,还真想造反不成。难道,他跟哗变的“青匪”有什么关联?可看他模样气度,没听说“青匪”傍上了这么一号出俗人物啊。瑾瑕一时陷入沉思。
原流长却似松了口气,赞道:“姑娘□□,在下心服口服。”接着话风一转,试探道:“不知楼主意欲何为?”说完定定看向瑾瑕。
瑾瑕被他盯的胸口一窒,面上微红,急急道:“自然是要坐地起价了。”话一说出,方才心起的嫙丽心思便消散无踪,不由松了口气:“我惜绿楼自有惜绿楼的规矩,但凡在惜绿楼内或是由楼中出面玉成的生意,虽是乐意为之,可也要收取佣金,这是明码标价,银货两清。”
瑾瑕瞧他面色不温不火,心中稍定,接着缓缓道:“这次单上你仅报了个占楼七日,原以为只是像着往常恩客,借着子焰明影这块招牌传个消息,或是明里中伤,或是暗地诽谤,这我都管不着。但你要是打上了霍太守的主意,那价钱就不是原先议好的五百两了。”
“难怪,难怪,我怎么说这次是楼主亲来,原来这帐上交尾还大有文章啊。”原流长摇头笑道,忽然欺身上前,语气一变,轻声问:“这种事,你不是第一次做了吧。”
“啊?恩,不对,你什么意思。”闻着近在咫尺的男子气味,瑾瑕心中就有些乱,忙抓起茶壶隔在两人中间,顿了顿片刻,反而略有深意的道:“前月澜雁渡沉的那几艘漕船,载盐不少吧?”
“这就是我与霍太守之间的生意了,顺便说一声,若不是他也想坐地起价,我却也不会出此下策。”原流长长笑道:“霍龙王倒是与你颇为投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