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城隍庙买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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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淡如水中慢慢溜走。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
这年，严莉莉7岁，上国小一年级。严微每天都会教他打拳、习武，督促他认真练习。每每这时，他总是仰着小脑袋问她，“微微，为什么要逼我锻炼身体？”
“这不是锻炼身体，这是习武。你要好好学，将来我不在妈妈身边的时候，你要保护好她。”
“你为什么会不在她身边？我不要我们一家人分开。”
严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不分开。”
严微也照旧经营着照相馆，有人来的时候拍拍照，没人的时候就闲着。毕竟之前积累的积蓄也饿不着许幼怡和严莉莉。
许幼怡依旧给《大公报》的文艺版提供散文和小说。不同于过去的是，她开始对时政和时事关注起来，有时候甚至会写点时评。
《大公报》，这份发行地远在天津的刊物，也成为她书桌上的必备。主笔张季鸾等报人的评论，以及“九一八”事变后报纸开设的《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专栏，她经常读得热血沸腾。
她想起了之前跟谢一范谈恋爱的时光。那个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常常一起去逛城隍庙的书市，寻找那隐藏其间的文化世界。她会买很多古籍、书画碑帖、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谢一范则会买成堆的报纸和杂志。他经常同她说起他的新闻理想和对记者的理解，“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严微走过去的时候，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倚靠着桌子，问她，“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沉迷？”
许幼怡站起身来，“微微，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严微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除了学生时代，许幼怡已经很久没去过城隍庙了。自从嫁入周家，为了维护他们家族所谓的“门面”，她再也没有去过那儿。
许幼怡和严微来到了城隍庙。红墙泥瓦间，尽显恢宏大气，气势磅礴。
“来这儿干什么？”严微问她。
“买书。”
放眼望去，这里有庙宇、有商市、有茶馆、有叽叽喳喳的闹市，有的人在这儿烧香拜佛，有的人在这儿休闲散心，有的人在这儿逛街购物，可唯独看不见许幼怡说的卖书的地方。
走到元辰殿的时候，这里烟雾缭绕，很多人在这里供奉祈祷，礼拜太岁神，祈求年年平安，吉祥如意。
许幼怡停下了脚步，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微微，我们先去焚香祈拜一下，求个愿吧。”
于是她们买了熏香，在殿前和许多人一样，上香祈求。严微看许幼怡身体微弓，双手交叉，把那几柱香线夹在手中，全神贯注、十分虔诚地闭着眼睛求着愿。
虔诚祈求之后，两人肩并肩地走出了庙宇。
严微忍不住问她，“你一个新时代的女性，还信这个吗？”
“可能人在没有信仰的时候，往往都想要找一点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吧。”许幼怡的回答中，似乎有一点苍凉感。
“我看你刚刚那么认真，你求了什么愿？”
“我向神灵求了三个愿。微微，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严微摇摇头，“求了什么愿？”
“一愿河清海晏，国泰民安。二愿知己在侧，良人久伴。”许幼怡回答地十分真诚。
“还有一个呢？”严微继续问。
许幼怡看向严微，带着满眼的热情和坚定，极尽柔情地对她说，“求我身侧之人，与我所求相同。”
再一次地，她向她表白着自己的心迹，这次不再暗戳戳，而是堂而皇之，明目张胆。
严微迎上了她炽烈的眼神，她的眼里同样含情脉脉，似有万语千言，然后脱口而出四个字，“什么意思？”
......
许幼怡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无奈又无助地笑了，她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哎，微微啊，还是那句话，多读点书吧。”
她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其实，严微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既然暂时不知道如何表达，不如就先搪塞过去好了。
“说到读书，你不是要买书吗？可是这里哪里有卖书的地方啊？”
“你跟我走就对了。”许幼怡拉起她的手，向目的地走去。不知道拐了多少弯，走了多少路，她们终于来到了城隍庙的书市。严微不禁感叹，在这拐角幽深、曲径通幽处，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大的一个“文化中心”。这里古董铺、书画碑帖店、书局、说书场、画像店、书画展览会遍地皆是，有门面的书斋、书屋随处可见，没有门面的地摊处，小贩就将书摆在一个大的布单子上，吆喝叫卖，种类繁多，杂七杂八。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严微并不能够理解许幼怡对这种“精神高地”的热衷和喜爱。
许幼怡在那儿逛了很久。她翻阅挑选，买了少许典籍和感兴趣的法律书，其他买的东西，全部都是成套的知名报纸和杂志。商贩跟她“漫天要价”，她便与他们“就地还钱”，最后大多都以自己满意的价格买到了想买的东西。
严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可是她觉得这样的许幼怡反而更真实，更可爱。
拿书这种体力活，当然属于严微。
“可以啦，我拿不了了。我们下次再来。”
“哦。”许幼怡看她确实大袋小袋挂了一身，一边答应着，一边又拿起了手边的一小盒用于研究的仿制甲骨文。
“微微，我们再买个这个好不好？”许幼怡撒娇道。
“好，这是最后一件了啊。”严微放下手上装书的袋子，付了钱，将她正在摆弄的小盒子拿过来放在包里，“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许幼怡随意和严微聊着天，“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我之前和谢一范经常来。他那个时候那么喜欢新闻，老是跟我讲什么记者以笔为武器，秉持公平和正义，誓要荡尽这世间丑恶。可惜那会我并不理解他。现在，我才慢慢地对这个行业有了些许的认知，也才慢慢知道了新闻的价值和意义。我想，如果今后，我也能用手中的笔和我喜欢的文字，来做一点有价值的事，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许幼怡想说的重点其实是在后面，但严微听到谢一范的时候，就注定要在理解跑偏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她站在许幼怡面前，停下了脚步，身上挂着的书和报纸在袋子里摇摇晃晃，戴着的小帽子在阳光下闪出漂亮的颜色。
“你今天上午那么沉迷地思考，原来是在想他，在怀念你们的过去啊。” 严微又开始酸了。
许幼怡矢口否认，“我没有。我只是在重新审视我对新闻这个行业的认知。”
“你让我今天跟你来这里，就是因为这儿是你们曾经来过的地方，对不对？”严微步步紧逼，吃醋的意味过于明显。
“当然不是了，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想买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还喜欢他。你要是这么放不下他，你可以去北平找他啊。你说你当时不理解她，现在理解了，破镜再重圆，也为时不晚啊。”严微像上次那样“劝”着她，语气里全是醋意。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他，我很早就不喜欢他了......你到底能不能听懂啊？”许幼怡再次强烈地声明着，甚至有点后悔提到了谢一范。
“你就是还喜欢他。”严微不再多说，坚定地下了这样的结论，转身默默向前走去。
“我不喜欢。”许幼怡在后面大声说道，继而又小声嘀咕，暗自无奈，“我对你表明心意的话听不懂，说到这些的时候你怎么比谁都会抓重点？”
“说什么？大声点。”严微转过身来，对着她问道。
许幼怡乖乖闭嘴了，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她。
回到家的时候，严莉莉正趴在桌子上玩着，吴妈在厨房做着饭。
看她们买了很多东西，严莉莉凑上前来，“微微，你们买什么好东西了？”
严微将东西放在桌子上，看到严莉莉，似乎一切不愉快都烟消云散。
严莉莉一件件地往外掏着，看到那一小盒甲骨文的时候，顿时来了兴趣。
许幼怡给他说起过这方面的知识。
如果严微对他的培养是重“武”，那许幼怡对他的培养绝对是育“文”。
严微对严莉莉笑脸相迎，也随即从中拿出一片甲骨文来，“原来你喜欢玩这个啊？”
许幼怡想趁机安慰严微，她来到她的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上了她的胳膊，凑到离她很近的位置，轻声说道，“对呀，他喜欢，我之前还给他讲过这方面的知识呢。不信你让他告诉你，你手里拿着的这一小块甲骨上是个什么字。”
严微听她这么一说，内心感觉被深深鄙视了，她皱着眉头说，“我是没读过什么书，但我这么大个人了，会连字都不认识吗？要一个7岁的孩子告诉我是什么字？”
许幼怡在一旁看热闹，“呀，这怎么还激起我们家微微这么大的胜负欲了？来来来，你先看......”
严微拿着那块甲骨，东瞅瞅西看看，那上面是三条竖线，歪歪斜斜，下面是一个“山”字，整体合起来看，像画的画像，又像独特的记号，根本就不能算是个字。看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这是什么东西，像字不像字，能不能好好写。”
许幼怡在一旁哂笑，她朝严莉莉使了个眼色，“莉莉，告诉微微是个什么字。”
严莉莉隔着桌子站在严微的对面，他只扫了一眼，便凑上前去，对着严微道，“这是个‘雨’字啊，雨水的雨。还有，”他把严微拿在手里的甲骨文翻转过来重新放回她的手上，“你拿反了......”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氛，好运气“喵”了一声，跳到了桌子上，大摇大摆地走着猫步，招摇过市。
“好运气！”严微转移焦点似的喊了一声，吓得好运气落荒而逃。
她把那块甲骨扔回了盒子里，“一块乌龟壳有什么好看的……我去帮吴妈做饭去......”
许幼怡和严莉莉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城隍庙买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