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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说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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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报社待了一晚,第二天,许幼怡请了一天假,来到了小时候的弄堂里。
这么多年来,她险些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弄堂一天的生活照旧从喧嚣中开始。车轱辘滚过的声音、早餐的叫卖声、每家每户发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声音,萦绕在侧,不绝于耳。弄堂的空闲处,竹竿交错地搭着,隔夜洗好的衣服也晾出来了,在晨烟中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
成群的鸽子在这里启航,从空中飞掠而过,等待着傍晚的满载而归。来来回回,成群成队,场面大的惊心动魄。它们生于这里,归于这里,却从不世俗,心向天空。
这里依旧是曾经的模样,是那隐藏在生命深处的月影花影的记忆。
她甚至觉得这儿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炊烟袅袅、粗茶淡饭,这里有这些小人物、小市民浓缩的生命味道和人生百态,让人感觉到一种踏实、充裕的生活感。
而她现在,是如此渴望接近每一个真实可爱而又有血有肉的普通百姓,以及他们那些平淡的生活。
来到曾经的住所,小院子里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杂草丛生,长着不知名的黄色的草,地缝里冒出了青苔。
她彷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是闺中待嫁小女儿时的岁月。那时候,妈妈还在,蝉鸣深巷,芭蕉小院绿空窗,在院子里放个凳子,皎皎明月下,一待就是一个晚上。
走进家里,窗台上,之前几任租客养着的花草大多都已枯败,一两株不知名的还长出了新叶。灶间里的瓶瓶罐罐生了霉,里面游动着一些滋生出来的浮游小虫子。卧室里,没有床铺的大床赫然在目,在暖阳下闪烁着红木的正色。
那些零散的岁月,点点滴滴,不成篇章,散落在这儿的每个角落,俯拾皆是,勾勒着曾经的似水流年。
她去买了被子、褥子、锅碗瓢盆生活用品,还买来了花草盆栽、好看的桌布、摆件,然后开始认真地打扫起来。
忙忙碌碌一整天,家里终于有了新的模样。记忆里的好时光,再是流逝,也依然绚烂。
夜幕降临,月亮从远方升起,弄堂里一片清洁宁静。“小心火烛”的摇铃声叮叮当当,像是一份贴心的守护,在寂静的夜色里温暖依旧。
***
严莉莉趁着某个工作日回了一趟沪光照相馆,他以为许幼怡去上班了,一定碰不到她。
看见严微的时候,他略带得意,“微微,我回来拿点东西,我妈上班去了吧?不在吧?”
他很自然地倒了一杯水,大口喝了起来。
“她搬出去了。”严微这样回答他。
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严莉莉走近她,“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她也没想瞒他,“我们分开了。”大概也是想通过严莉莉,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你说什么?”严莉莉显然不能理解。
严微也不想多说,准备离开。
“你站住。”严莉莉拉住她的胳膊,“是你跟她提的是不是?”
他了解自己的妈妈,凭她对严微的爱,绝对不会这样做。
她没有回复。严莉莉继续开口,口气已经近乎哀求,“微微,我妈她是有一些毛病,有时候太强势,有时候太倔强,她要是做了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我代她跟你道歉好不好?你不能这样伤害她.......”
“我也不想,”严微轻声道,“但我们现在必须得分开。”
严莉莉的情绪激动起来了,“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大风大浪、生死考验都经历过来了,你们要在现在分开?微微,你别这样好吗?我们去把她接回来吧?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没有回复。
“我今天才知道你是这么无情无义之人!”严莉莉愤怒道。
“跟你不一样吗?”严微回怼,“你当初是怎么对人家宛如的?”
“这能一样吗?”严莉莉气愤不已,不再跟她多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在《大公报》馆,严莉莉找人叫出了许幼怡。在看到是严莉莉的那一瞬间,许幼怡转身便走。
“哎,妈......妈......”他冲上去拦住她的去路,笑意盈盈,“上次的事我都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滚回学校,不想看见你。”许幼怡照旧是这样的台词。
“好好,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严莉莉小心翼翼地出口,“你和微微,你们怎么了?她说你搬出去了,你现在在哪儿住着啊?”
许幼怡的心里微颤了一下。“这不是你操心的事情。”
她不再听他说什么,转身进了报社。
严莉莉真是两边无奈。
***
1946年的6月,全国内战爆发。
包括复旦大学等一些高校在内的进步师生掀起轰轰烈烈的学 | 运潮,罢课示威,满怀激情地进行着反内战宣讲,还组成代表团赴京进行反内战请愿。严莉莉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当局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些进步师生,逮捕了许多人。
《大公报》极力声援学生运动热潮,联合多家报纸,集中声讨政府控制、干涉学生活动乃至统制全盘教育的卑劣行为,请求尽快释放被捕学生。在强大的舆论下,政府不得不选择了妥协。
让许幼怡意外的是,警察局通知她去领人的时候,她才知道严莉莉也被关进了监狱。
严莉莉也同时通知了严微。
所以她们才会在警察厅的大门口遇到。
离上次分开也没过去多长时间,但再次相遇,却是既熟悉又陌生。
严微看着她,率先开口了,“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许幼怡回答的很干脆,“多谢关心,我很好。”
她不再多说什么,径直朝警察厅走去。
严微看着她的背影,有点难过,有点落寞。
她们把严莉莉从警察厅领出来,许幼怡在走出没几步的时候就开始教训起了他,“严莉莉,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一个学生,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跟着搞什么活动?时局和政治是你该过问的吗?这次是监狱,下次打算进哪儿啊?你成心让我担心是不是?”
“妈,学生怎么就不能关心时政了?只能你写文章支持学生活动,抨击政府,我就不能参与其中了?这是什么道理?”他又觉得妈妈是担心自己,语气逐渐缓和,“好了,妈,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被逮捕的时候一定跑快点。”
许幼怡真是被气的要死。
严莉莉同时握住了她两的手,转移了话题,“妈,微微啊,我好不容易从监狱出来,一起去吃饭吧,就当是庆祝我重获新生了。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海派菜,你们也知道,我一个穷学生,平常也吃不起,不如趁今天,改善一下伙食怎么样?”
异常安静的空气下,严莉莉等待着她们的答案,也期待着她们的答案。
“我还有事,要先回去了,你们去吧。”许幼怡放下了他的手,从包里拿出一些钱塞在他的手里,“吃了饭回学校,做学生该做的事情,别再给我惹事了。”
她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严莉莉跑几步追上了她,低声祈求,“妈,你别这样好吗?今天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一起吃个饭都不肯吗?”
“不肯,不想,不愿意,满意了没?”许幼怡回复他。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里吧?”严莉莉问她,“我有时间了去看你。”
她告诉了他地址。
严莉莉回来问严微,“你还去吗?”
“你自己去吧。”她也转身离开了。
***
月明星稀的夜晚,严微还沉浸在白天许幼怡的冷漠中难以释怀,有人来了。
她没想到周部长这样的人物还能再次“光临”这里。
她将他请进来,周部长坐在沙发上,严微为他倒了茶,“周部长稀客。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如今内战爆发,东北、中原地区战事正酣,一到打仗的时候,我总能想起来的人,是你。”周部长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直入主题,“我想请你出山,还是当初的那句话,我保证物尽其用,给你最广阔的展示平台和晋升空间,愿意吗?”
“周部长,我很感谢当初你对我的关照,结草衔环、感恩戴德、至死不忘。我也不会忘记和你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那是我一辈子都不曾后悔的经历。但现在,你让我拿起枪来,去打自己人,恕难从命。”严微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你如果不想到前线去,当然也可以。现如今中统、军统各项任务繁杂,我相信你进入这个隐蔽战场,也会有一番大作为的。”周部长不死心,退让一步,继续规劝着她。
各项任务繁杂,严微第一次见有人把“暗杀”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我说过了,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卖命杀人。”严微同样坚定地拒绝。
“那如果我说,你在乎的人,在军统的暗杀名单上,你还会拒绝的这么快吗?”谢部长缓缓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什么意思?”严微看着他问。
“《大公报》记者许幼怡,在军统的暗杀名单里,她是隐藏在报社的地下党。”谢部长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简直是笑话,她怎么可能是地下党?”严微当然很清楚。
“她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军统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是。但她发表的那些言论和言行,抨击政府,同情中|共,也必然逃不开他们的视野。现在国|共关系如此紧张,军统自然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谢部长继续说道,“只要你肯来帮我,我可以收集证据,证她清白,尽全力将她的名字从军统黑名单上抹掉。”
严微回复,“你请便,我不会答应帮你的。”
“严微,”谢部长也有些恼怒了,“你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严微吗?当年的你满腔热忱,横枪跃马,为了国家可以舍生忘死,现如今,为什么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人都是会变的。谢部长难道是我当年认识的谢团长吗?当年的谢团长抵御外敌,血战沙场,誓死守卫每一寸山河,是何等的豪气?我都记得。可如今呢?热衷战争,暗杀成风,你又何曾是曾经的那个你?”
严微又想起了一些事,继续说道,“其实当初,你跟我说想建立封狼居胥的功绩时,你三番五次劝我入军以晋升相诱时,我就该意识到,谢部长除了有奋勇杀敌的豪勇外,还有着一份隐隐的对权力的渴求。如今硝烟再起,你可以凭借国人的血平步青云,但我不能。事关原则,谢部长拿谁都威胁不到我。”
谢部长沉默了半响,“我只是尽军人本职而已。既如此,我不再勉强你,好自为之吧。”
***
送走了谢部长,她第一时间给严莉莉打电话,询问他许幼怡现在的地址。严莉莉很开心,以为她们要和好了,欣然地告诉了她。
第二天,许幼怡下班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严微。
严微迎了上去,她将手里最新的送到家里的杂志递给她,“这个月的《良友》画报到了,我......怕你着急看,给你送来了。”
登堂入室,总得找一个借口。
许幼怡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没有再说其他。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严微问她。
“进来吧。”她先进去开门,在前面领路。
小院姹紫嫣红,芳香四溢,风拂在脸上,带着花草的清香和夏日的清凉。
进了家门去,许幼怡把杂志放在桌子上,去给她倒水。
“没有茶叶咖啡之类,白开水行吗?”她主动开口。
“许幼怡,你别忙了,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严微这样对她说。
她果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身看向她,“那正好,我也没有想多留。”
现在好像话一出口,便都是伤人的利刃。
严微顾不上这些,毕竟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你被军统盯上了,已经划进了他们的黑名单,上海不安全,你得离开这儿。”
“谢谢你善意的提醒,但我不会离开上海的。”许幼怡似乎一点也不怕。
“你别这样固执好吗?那些特务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他们要想悄无声息地杀个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留在这儿干嘛?白白送了性命吗?”严微苦口婆心地劝着她。
“我还有我想做的事情,我不会离开上海的,你也不必再劝了。”
严微也急了,“你为什么这么倔?那些言论自由,那些为民请命,真的比命还重要吗?”
许幼怡看向她,“当然比命重要。”她指指屋外的小院,“在这,还是学生时代,妈妈坐在院子的摇椅上,朗声教给我的那么多内容,其中一个便是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自知做不了这样宏伟庞大的事情,但用手中的笔,为百姓发出一点声音,是我毕生所求。如今战争又起,百姓照旧水深火热,我更不会放弃发表意见,为他们说话。”
她觉得自己说的多了点,继而又开始自嘲,“也是,我们毕竟兴趣爱好千差万别,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有必要跟你解释这么多吗?你能理解吗?”
严微上前几步,离她近了点,“许幼怡,你能别这样吗?我承认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吧?”
“我怎么样了?朋友?你的那些伤人的话还言犹在耳,恍如昨日,你叫我怎么把你当朋友?”
许幼怡确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决绝的多。
严微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管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陌生人对我冷漠也好,把我当敌人恨我也罢,都不重要。我只想告诉你,现在上海不安全,你必须得离开。”
许幼怡沉默片刻,“我刚才说过了,我不会离开的。”
“许幼怡,你就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命吗?”严微又急又气,出口的声音也有点发抖。
“我是不珍惜自己的命,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请回吧,我要休息了。”许幼怡不再跟她多说,转身朝卧室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冰凉的眼泪滑落,她停了下来,背对着她开口道,“我曾经跟你说过,纵然社会混沌不堪,黑夜漫漫,但只要有你在,我的世界就还有光。是你,亲手夺走了我生命里最后的光。如今我周遭黑暗,再也无所畏惧,我什么都不害怕,势要与这浑浊的社会抗争到底。”
她没有转身,所以也没有看到背后的人同样泪流满面。
许幼怡走向卧室,在关上卧室门的一瞬间,眼泪再次涌出,她靠在门上,任凭眼泪肆意流淌。明明是很思念的人,明明知道她在关心自己,可如今彼此剩下的,就只有伤人的言语和口是心非。
许久,她再次打开卧室门出来的时候,严微已经离开了。
那本《良友》画报上,放置了一张近期从上海到香港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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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不停地在报道无党派人士、各行各业的进步人士被暗杀的消息,严微的心也被狠狠地揪起来。
劝许幼怡离开无果后,她只能换了一个路数。既然她不肯走,那就只能自己守在她身边,暗中守护她保护她了。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老本行。
带好刀和枪,她开始每天悄悄躲在隐蔽处,暗中护送许幼怡上下班。
那天许幼怡下班有点晚。夜色洒下一点微光,狭窄而悠长的弄堂,即使白天尚且交错纵横,让人迷失方向,傍晚就更不必说了。严微一不留神就跟丢了许幼怡。
她瞬间紧张了起来,在弄堂各个交口处四处张望,寻找着她。
背后,许幼怡缓缓开口了,“你是在跟踪我吗?”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许幼怡走近她,“严微,你这是何必呢?我已经放下了,不爱了,向前走了,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守着过去不放呢?”
“你又何必,一次次在我绝望的时候又给我希望?”其实这才是她心里想说的话,但终究还是放在了心里。
那天见面、今日见面,许幼怡口中的那些言语,对严微来说又何曾不是一种伤害呢?
她不在乎。
她转身看向她的时候,上前便动手了。许幼怡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轻摔到背贴在了弄堂的屋墙上,严微上前贴近她,胳膊抵在她的脖颈处。
因为生气和愤怒,她的手上用了些力度。许幼怡被她压迫的喘不过气来,伸出手来将她的胳膊往外拉。
“许幼怡,我现在不想跟你谈论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离开上海?能不能?”她的眼里冒着血丝。
“我......我上次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离开的。”许幼怡被压迫着,声音有些喘息。
严微又加了力道,再次逼迫她,“你到底走不走?”
许幼怡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她呼吸深重地喘着气,脸涨的通红,一边咳嗽着,一边拉扯她,“你放开”。
严微松了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着急伤了她。
许幼怡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捂着胸口顺着气,还在不断地咳嗽着。
严微上前扶住她,“你怎么样?没事吧?对不起,我……”
她推开她,要往前走。
“我求你了,离开吧。”严微在背后对她说。
“我也求你了,放过我吧。”许幼怡口气微弱,“还有,别再跟着我了,你再如此,我要报警了。”
月光如水,照亮着静静的斑驳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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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好像没有再被人跟着。
某个夜色下,许幼怡走进弄堂回家的时候,被闪出来的黑影瞬间拖进了某个巷道,她的口被一只强有力的手堵住,来人手中拿着的布料上,一阵迷魂的香气扑来,她感觉意识在慢慢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