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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生难得是欢聚 ...

  •   ***
      严莉莉背着许幼怡闯进乔文羽家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收拾着东西。

      他上前帮忙将许幼怡扶到床上,问严莉莉,“这到底怎么回事?”严莉莉只是流着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从严莉莉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请来了医生,为许幼怡看病。医生替她换了干燥的衣服,然后给她开了药。

      “她怎么样啊?”乔文羽在一旁急迫地问。其实从看到许幼怡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担心就没有停止过。

      “没事,她可能是情绪低落、情绪波动引发的肝气郁结,身体暂时比较虚弱而已。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就好了。你也要注意调节她的情绪,不要让她过度伤心。”医生跟他说完,收拾起了药箱。

      “谢谢您啊,医生。”乔文羽付了钱,将她送出门去。

      在武汉形势越来越危急的形势下,第二天,他们搭乘飞机从武汉飞往重庆。从飞机上俯瞰,武汉周边战火四起,到处都是烽火硝烟。

      没过几个小时,飞机便稳稳地降落在了抗战大后方、美丽山城——重庆。许幼怡一路上都处于昏迷的状态。

      乔文羽帮他们租好了房子,依然是在报馆附近。他知道,等她身体好转,还是会去报社,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许幼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阑人静的晚上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乔文羽坐在一旁陪着她,卧室的灯透着明亮的光,让她有些不适应。

      “乔大哥,这是在哪里?”她开口问道,身体还是很虚弱。

      “我们在重庆,这里是报馆附近的一间租房。”

      “重庆。”许幼怡的眼泪瞬间又如雨下,她已经来到了重庆,可她最在乎的那个人,却还留在武汉,躺在冰冷的战场上。

      乔文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柔声劝慰她,“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幼怡,你不要太过伤心,保重身体才好。她也一定希望你好好的,不是吗?”

      许幼怡靠在床头,任凭泪水涟漪。她的心,好像也和她一样,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地方。

      乔文羽去厨房端来了粥,放在她的床头。“你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乔大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许幼怡语气低沉,“走的时候,可以帮忙把灯关掉吗?有点刺眼。”

      “好,那你一会要吃饭,先好好休息吧。”他推门走出卧室,顺手将房间里的灯关掉。

      灯熄灭了,夜显得更加寂静。重庆依山而建,层峦叠嶂。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透出黑色的影子。

      今晚的夜色很好,无数繁星闪烁,不是在天上,像是在这寂静的山脚。月色也比平日里更加明亮,灿灿地穿过云朵,在房间里泄下一片清辉。

      许幼怡静静地待在床上,心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憔悴,疲惫不堪。恍惚间,她感觉卧室的门像是被打开了,她想是不是乔文羽又回来拿什么东西,勉强抬头向卧室门口看去。

      门缝处,一大片祥和的光投射进来,许幼怡泪眼朦胧,因为她分明从那温暖的光中,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她一直朝自己走来,走到床边坐下。

      “许幼怡,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她轻声发问,如以往那般温柔。

      许幼怡一把抱住她,“微微,是你吗?我好想你……我会好好吃饭的,我会的,只要你不离开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严微也抱紧了她,“傻瓜,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感受着熟悉的怀抱,许幼怡很开心,她从她的怀里出来,拉着她的胳膊,着急地跟她说着详细的地址,“我现在在重庆,在《大公报》馆附近。哦,对,附近,附近的范围也太大了。我……我明天详细问问严莉莉具体地址,然后再告诉你,好吗?你会来找我的,你能找到我的,对吗?”

      她反复向她确认。

      严微轻抚着她带泪的脸,点点头,“当然,我会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严微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很无力。许幼怡感觉到她的身体很冰冷,冰冷到让她都发抖,她担心地问她,“你是病了吗?还是累了……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冰凉?”

      严微摇摇头,像往常那样回复,“没事。”

      “许幼怡,我得离开了。”她缓缓开口,带着无限的不舍。

      “不,不,你要去哪里?别走,别走好吗?”许幼怡想要把她抱得更紧些,但严微已经慢慢起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身影越来越黯淡,她身上的光也越来越弱。

      “严微,”许幼怡叫了她一声,想要抓住她,可她就像空气一般,从她的指尖滑过。许幼怡什么也没有抓到。

      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跑下来,想要让她等一等,再等一等。房间的椅子将她绊倒在地,一瞬间,严微早已没有了踪迹。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无情地拉回到现实中。哪里有什么暖光,哪里有那个人。

      她抚着床边,手紧紧地攥着床上的被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月色洒下来的光充盈了整个房间,透过窗户,能看到漫天的繁星在天空眨着眼。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触碰着屋子里皎皎的月光和窗外的点点星辰。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但人生何如,为什么会这么悲凉?

      ***
      租来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庭院,各色各样的花开在庭院的角角落落,点缀着秋色。一把竹藤摇椅,一缕黄昏的暖阳,足以让时光变慢,岁月变长。

      许幼怡坐在竹藤摇椅上,仿佛回到了在上海的时光。

      她打开了买来的好多瓶酒,从中拿出一瓶来,对着落日,对着空气,对着花草,然后开始自言自语,“微微啊,我来赴约了。我们曾经相约一起喝酒,我可是做到了啊,失约的人,是你。”

      酒入愁肠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轻轻地擦掉它,再次柔声开口,“真是没出息啊。感觉这几日,把平生的眼泪都快流尽了。”

      她又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继续跟她絮叨,“微微,我曾经那么不理解安忆之为什么会自杀,我恨她软弱怯懦。但当我真正感同身受的时候,才彻底理解了她。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不是吗?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要是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就能和你相见了,就再也不用忍受这种痛苦和煎熬了。可我不能啊,严莉莉还在,那么多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所以啊,你要耐心点,再等等我吧。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一边跟她说着心里话,一边不停地喝着酒。“我不会再这样下去了,我还是会依旧坚强,但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只能机械地活着,去做该做的事情。”

      她不知道说了多少,喝了多少,直到最后完全没有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医院里,严莉莉在一旁照顾着她。

      看她醒来,严莉莉低声嗔怪,但言语里全是担心,“你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要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其实,许幼怡有感觉到,自从严微不在后,严莉莉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他不再那么调皮,更加成熟深沉,他也会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许幼怡的情绪,当然,最明显直观的变化是,他似乎比以前更勤于练习拳脚了。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许幼怡低声保证。

      自那以后,许幼怡又重新投入到了报社的工作之中。她绝口不再提严微,而是把那个名字深深地埋在内心深处。可严莉莉也敏锐地发现,妈妈再也没有穿过亮色的衣服,那些暗色的、深色的衣服下,隐藏着她满心的思念和怀念。家里的厅堂之内,东边摆放着瓷瓶,西边放着座镜,中间摆着时钟,“东瓶西镜”,严莉莉知道,那也是她在思念故人。

      他也很配合地不在她面前提起另外一个人,两个人的默契一直延续了好几个月。

      ***
      秋去冬来,时间来到了民国28年(1939年)的元旦,一月一号。

      没有节日的喜庆,有的只是粗茶淡饭。

      饭桌上,严莉莉端起饭碗,又放下,似乎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严莉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许幼怡放下碗,看着他发问。

      严莉莉小心谨慎地缓缓开口,“妈,我……我报考了黄埔军校。”

      许幼怡愣了一下,她知道黄埔军校在抗战期间迁移到了成都,她还隐隐约约地记得在报社上看到过军校的招生条件,好像需要年满18岁。“黄埔军校?那可是在成都啊。而且,你的年龄够招生资格吗?”

      “对,就是在成都,我要去成都。妈,我今年已经16岁了。我……我谎报了年龄,先去读军校再说。”

      许幼怡看着他,确实,虽然只有16岁,但他已经长得不低了,加上长期练武,比同龄段的小孩子看上去是要显得成熟些。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啊?不能再等两年吗?”许幼怡问他。

      严莉莉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饭桌旁边走动几步,情绪激动起来,“妈,我一刻都等不得了。你还记得在汉口的时候吗?那些童子兵,那些川娃子,他们可是只有十岁啊。还有那些女兵……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国家做贡献,可我呢?以前,我活在你们的庇护之下,有她的保护,我什么都不用怕,可到头来怎么样呢?我连她也保护不了。她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还从来都没有用过。妈,我要考军校,我要学本领,我要拿武器,我要上战场,我要替她报仇,我一刻都等不得了。”

      许幼怡静静地听他说完,平静地开口了,“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吧。”

      严莉莉重新坐下来,握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可我真的等不及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情绪稳定了,等你能好好照顾自己了,我才好放心地离开。”

      许幼怡轻声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明……明天。”

      许幼怡轻轻苦笑,“那你,通知的我还真早啊。”

      她转移了话题,“吃完了吗?吃完了把碗给我,你去收拾东西。”

      在厨房,许幼怡的眼泪才无声滑落。

      第二天上午,严莉莉悄悄去找了乔文羽,告诉了他自己要去读军校的事情,请他帮忙照顾妈妈。虽然他知道,即使他不说,乔叔叔也一直在这样做。乔文羽让他放心,叮嘱他好好学习,在外照顾好自己。

      离别的时候,许幼怡一直将他送到郊外。和他一同去的,是他们相约好一起参军的另外几个小伙伴。

      冬日的风有一点凉,四围山色中,青山疏林,淡烟暮霭,夕阳古道,让这场离别更加忧伤怅惘,萧瑟凄冷。

      “好了,妈,就送到这里吧。”严莉莉转身对她说,“回去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可过度伤神。到了成都,我会给你来信的。”

      许幼怡点点头。

      在转身离开的一瞬间,严莉莉的眼泪夺眶而出,走出去几步后,他转身跑回来,抱住许幼怡,“妈,我舍不得你……我也好想她……”

      许幼怡的眼泪在眼里凝结,她抬头看看远方的碧云天,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她帮他擦掉眼泪,“好了,别哭了,她不是最不喜欢你哭了吗?”

      像往常一样,她给严莉莉整理整理衣服,帮他系上衣服上的第一粒扣子,用近乎只有身旁的严莉莉才能听到的低低切切的声音说道,“去吧。”

      严莉莉和同行的人一起朝远方走去,在小道尽头转了弯。

      她以为自己会忍住,但还是在看不见严莉莉的那个瞬间,落了泪。

      不远处,有文艺演唱团在郊区的夕阳下,排练着歌曲。他们排练了几场宣扬抗战的激昂的音乐,许是看到了这场离别,然后整个演唱团开始在苍凉的离别的背景下演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凄美的曲调在山城的郊区婉转悠扬,伤感的歌词回荡在群山之中,与离别的场景融为一体,让人肝肠寸断。

      许幼怡坐在郊区一间小亭的木凳上,望着碧天白云和凋零的野草,轻声呢喃,重复着那句歌词,“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她把那盏花灯重新点亮,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把它拿出来了。

      看着花灯里跃动的火苗,她像是跟她对话一般,娓娓道来那些家长里短,“微微啊,严莉莉去上军校了。你也知道,他长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了。我不能自私地把他留在身边。”

      也许这个时候,才是最真实的她。只有在严微面前,她才可以发泄一切情绪,抛去一切伪装,真实地表达自己。

      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眼泪,却还是在那一刻泪流满面。

      她走到床上轻轻躺了下来,依然看向一侧的花灯,“从前,‘生离死别’这四个字,我只在书中看到过、写到过,可如今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生离’,什么叫‘死别’。聚散终有时,去时终须去,这一世,你们两个人,我又能强留住谁呢?”

      她用被子将自己完全包裹住,蜷缩在里面悲不自胜,泣不成声,任凭眼泪滑落在床单上、被子上、枕头上,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悲痛怅然。

      花灯里的灯火依然跃动着,与被子里轻轻的抽泣声遥相应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人生难得是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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