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鳳吟》木芷

2、归家

　　清平十五年，风都。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碧玉苍穹，正是梧桐叶落，蟹肥菊黄的季节。长烟引素，一轮朝阳焖灼挂于寥廓碧空中，整个都城都浸润在金宇煌煌中。

　　班师而归的慕国大军驻扎在风都城外二十里，慕王搬旨，着四王子慕玥痕于慕王宫外的崇华台，为白家军举行封赏仪式。

　　人声鼎沸，风都百姓并肩接踵的聚集在城门口，翘首以盼那被誉为慕国铁篱的白家军，还有那位年少成名，无人不晓的慕国凤帅—白馨薇。

　　于很多人而言，白馨薇确实是一个传奇。

　　白家世代为将，白家军等同于白家亲军，不入禁军编制。白馨薇是上代白家家主、慕国大将军征阳侯白天霖与蕙欣长公主之女，甫一出生，便被慕王封为郡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三年前，白天霖病逝，因其膝下无子，将白氏族长一位传给身为长女的白馨薇。一月后，黎国来犯，年方二九的白馨薇自请出战，以弱柳之姿担任白家军少帅。王旨一出，全城哗然。慕国好风雅，历史上也曾举办过女科举，出过女状元。但让一个的女子带兵抗敌，而且还是一个养在深闺的郡主，却实属罕见。正当慕国上下都等着看白家军笑话的时候。白馨薇却带领着白家军，牢牢守着慕国的边境。三年，白家军不仅没让黎国踏入慕国国境半步，在前不久的红棉坡一战中，白馨薇更是兵出奇招，诱敌深入，以一万兵力完胜兵力五倍于己的黎国，使得黎王不得不下旨停战言和。经此一役，白馨薇声名大噪，比及其父，实乃有过之而不无及啊。

　　吱呀一声，城门大开，原来还喧哗不息的人群顿时安寂下来，人人驻足屏息，凝视着那踏入城内的高大战马和马上的雄武英姿。铠甲耀熼，整齐划一的步伐彰显出将士的训练有素，更难得的是在这些士兵脸上，言笑温和，看不出一丝一毫胜役后的骄矜。

　　果然是白家军，治军以法，纪律严明。在场百姓纷纷于心内赞道。

　　可是慢慢的，街道两旁的人群有些骚乱起来，起初还只是些窃窃私语之声，到了后来，发展为交头接耳，更为甚者，已经开始对着军队指指点点。

　　“咦？老李，你看见那白少帅了没？”一个壮实黒黝的汉子摇着身边人的胳膊问道。

　　被唤作老李的那高瘦中年男子摇了摇头：“没有，不是说这白少帅乃是一妙龄女子吗？这队列里头的可尽是些男儿。”

　　“说的是啊，前面领军的那个小老头认识，那是以前征阳侯下的副将，叫霍淳明。”旁边一位老者扛着把大烟袋，听见黑汉子和老李的对话，连忙插了进来。

　　“那这白少帅去哪了呢？”黑汉子摸了摸自己那大得出奇的脑袋。

　　老李和烟袋老头互相看了看对方，很有默契的一致道，“谁晓得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盖过了铠甲摩擦出来的铿锵之声。

　　其实，不见的何止是白馨薇一人，连云翳，也不在这随列之中。今日五更时分，守在主帅帐前的士兵叫起，等了许久都未见白馨薇出来。小兵觉得事有蹊跷，终是壮着胆子掀帘进去一探，却发现营帐里早是空无一人，随后云翳帐前的小兵也报说云军师不在帐内。副将霍淳明着急不已，领着一队人把营地都翻过来了，依旧不见两人的踪迹。最后只在白馨薇帐内找到了一张便条，上书：“吾与军师有事先行，尔等自行入城便可。”

　　“唉……”在前头代替白馨薇领军前行的霍淳明低低逸出一声叹息。少帅做事向来出人意表，不循常规。可众将士都知道，红棉坡一役中，出谋划策的是云军师，运筹帷幄的是少帅。今日封赏，这两个最重要的人却都不出席，待会到了崇华台，该如何向四王子交代。

　　正当众人纷纷猜测这白凤帅究竟去了何处时，那边厢，白馨薇却是早早立在了征阳侯府前。

　　风盔在手，滑如绸缎的青丝铺在脑后，没有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添上几分女儿家的柔软。黑眸久久凝视着那紧闭的大门，却迟迟迈不开步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近乡情怯。此时用在她身上最是贴切不过了。

　　门额上四个铁钩银划烫金熨帖的大字耀着，多久没回来了，馨薇心下暗叹，再次站在自家门口，倒是让她生出了一种恍惚。

　　背后却是嗤的一笑：“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白凤帅，该不会连自己家门都不敢进了吧！”云翳摇着一把羽扇，姿态优雅的看着踟蹰半天的白馨薇。

　　听出他话中的调侃，白馨薇重哼一声，反唇相讥道：“啧啧，这大秋天的，风凉的紧，云军师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都这时节了还手摇羽扇，也不拍冻着自己，故作风雅到这地步，她算是服了他。

　　云翳却不接她茬，状似无心的提到：“听说今日风都全城出动，都是为了一睹你这位白凤帅的风姿，要是他们知道你根本不在军中，该是多么的失望！”语毕还一边故作惋惜状，一边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

　　白馨薇斜睨他一眼，撇了撇嘴：“我又不是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鱼梗在喉。

　　绕是他云翳再怎么舌灿莲花，听到这话也立刻愣在一旁。这女人，也只有她敢把这庄严肃穆的犒军仪式比作马戏团的猴儿戏耍。知道她不喜欢这摆场面虚伪至极的仪式，更不喜欢那种被人评头论足的感觉。可也没想到她竟然只留下一句话，就撇下白家军上下自己偷溜了回府。该说她是胆大包天，还是有恃无恐？

　　“阿姐，阿姐……”

　　一声声脆如银铃的呼喊打断了云翳的思路。

　　抬头望去，俏生生两个少女背对着煦日暖阳，自街口处向她们这个方向跑来。

　　鸳绣翠裙曳地翩翩而行，跑得近了，渐渐看出两人的容貌。前面一个是春风面，寒星眸，黛眉浅描，胭脂淡晕，衬着玲珑宝髻，丽质娇妍。后一个正是墨发初覆额的年纪，晶莹粉嫩的小脸上，澄澈璀璨的杏眼扑闪，头梳双股望仙发髻，俨然观音座下的散财童子，煞是娇憨。

　　两人的眉眼都与白馨薇有四五分相似，正是侯府上的两位小姐，白馨薇的妹妹—白汐薇与白语薇。

　　“阿姐，你总算回来了，“白汐薇跑到白馨薇跟前抱着她，语气中说不出的惊喜和亲昵，“今天街上好热闹，那些百姓蜂拥而出都是去看你的。我和语儿在九华街那转了半天都挤不进去。”

　　看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白馨薇自是欣喜万分，可是白汐薇的话却让她听出了端倪，静湖般的眼睛瞇成细长状，她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们-今-天-又-偷-偷-溜-出-府-去-了。”

　　白汐薇身子一僵，暗道一声糟糕，她怎么忘了她这位阿姐可是大名鼎鼎的白少帅，洞察人心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

　　看出白馨薇在生气，站在白汐薇身后的白语薇连忙笑靥如花的跑到她跟前，挽着她的手臂撒娇的蹭着：“阿姐，不关我的事，都是二姐出的主意。我还劝她来着，可她就是不听。”

　　好你个语儿，睁眼说瞎话，白汐薇恶狠狠的盯着小妹，是谁巴巴的跟在我后面的，过河拆桥，想要撇清关系是吧，看我以后还带不带你出去玩。

　　接受到白汐薇眼中蕴含的信息，白语薇小脑袋一歪，讨好的抓着馨薇的手摇晃着：“阿姐，阿姐，你不在家的这几年，二姐已经乖了很多了。这一次，你就饶了她吧！”语毕还偷偷的朝白汐薇挤了挤眼，眼神中的含义是，二姐你真笨，不打自招。不过如果你以后带我去参加盒子会，我就替你向阿姐求情。

　　盒子会是及笄贵女才能参加的，你一小孩子凑什么热闹。白汐薇皱了皱眉。

　　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阿姐你经常和瑜哥哥出去玩。白语薇偷偷做了个鬼脸。

　　千万不要，我答应你就是。白汐薇无奈的眨了眨眼表示认同。

　　注意到两人在她背后挤眉弄眼，白馨薇却一直默不作声。

　　这两个妹妹，汐儿天性单纯又爱到处游玩，常常带着语儿溜出府去，以她出众的容貌和不加掩饰的贵气，若是没有身怀武艺的吟袖陪在身边，早被那些心有不轨的人掳去了。语儿看似娇憨，比起汐儿来却是多了几分心计，但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家。今天这两个丫头居然连吟袖都不带就跑了出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那该如何是好。

　　“阿姐，一直待在府里很闷的。”白语薇见她没有要松气的迹象，又晃了晃她的衣袖嗫嚅道，玉石般纯粹的清眸眨巴眨巴，活像是她在苍梧谷看到的紫燕狐。

　　见到语儿这可爱的模样，白馨薇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罢了，看到她们平安归来，还能抱着她跟她撒娇，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心下虽安，却还是沉着脸责备道：“以后出去，要跟柳姨说一声，而且一定要带上吟袖。“

　　姐妹两人这才连声应诺，一径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

　　“汐儿，语儿。”一直被晾在一旁的云翳见姐妹三人亲热的腻在一处，开口唤道。

　　白汐薇闻声笑嘻嘻的砖头，发现还有一个人在。一双晶亮的眼睛直往云翳的脸上打量着，片刻之后，她眼睛一亮，跑过去围着云翳转起了圈儿：“云大哥，没想到上了一次战场，你反而更加清俊潇洒了。这一回来不知道要俘虏多少风都少女的芳心。”

　　云翳嘴角轻翘，也学着她的话说道：“汐儿不是也更加明艳动人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俊俏公子。”

　　说起花言巧语来眼都不眨，云狐狸就是虚伪。白馨薇心中暗嗤。

　　白汐薇却是少女情怀，闻此一眼，两片红霞飞上双霞，娇艳如三月桃夭。

　　四人这么一闹腾，早有家奴出来打探，见是府上大小姐回来了，连忙往里通传。不多时，就出来几个仆人拥着一行人入了府。

　　侯府内，众多家奴僮仆立在大厅里，恭迎这位被慕国百姓视为传奇的大小姐。

　　一些新进府的仆人丫鬟带着好奇又害怕的神色，悄悄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大小姐，见她英姿飒爽，冷颜含霜，都有些忐忑，忽一转眸，瞥到大小姐旁边还立着个相貌英俊的公子，更是含羞带怯起来。而那些自小看着白馨薇长大的老人们却是眸光发亮，微有怜意。

　　“馨小姐……”许久，不知是谁轻声呢喃了一声，呆立在那里的众人才反应过来，团团围了过去，接过白馨薇手中的风盔，上茶的上茶，收拾的收拾。

　　白馨薇却只展眉笑了笑，目光一直定在不远处那静默不动的青色身影上。

　　荆钗布裙，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并不显苍老的容颜依然如姣花照月，单薄的身子倚在门旁，在萧瑟的秋景中不着痕迹的微颤。

　　含笑走到她面前，白馨薇一把抱着她：“柳姨，我回来了。”怀中的身子柔软清香，一如她记忆中的温暖和安全，真好！不同的是，幼时是柳姨将她仔细的护在怀中，而如今，她竟要俯下身子去才能将她纳入怀内。

　　柳娘身子却是止不住的颤抖，忽然，一滴清泪潸然而下，灼热的带着温度渗入白馨薇颈边的肌肤。

　　觉察到柳娘的异样，白馨薇慌忙直起身子，看着她因流泪而泛红的眸子，轻轻的用指尖拭去那抹湿润，柔声安慰道：“柳姨，你这是作甚，我平平安安的回来，你不高兴吗？”

　　柳娘双手紧攒，慈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白馨薇身上：“不，我高兴，高兴……终于回来了……”话未说完，竟又轻声哽咽起来。

　　白馨薇好笑叹气，又不知该如何出口安慰她。

　　“我不要，“白语薇突的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众人回视，只见她粉唇一嘟，委屈的抱怨道。“二姐你看，阿姐一回来，柳姨就不要我们了。”鼓鼓的小脸上还佯作哀怨，本是伤感的气氛被她这么一调节，顿时变得轻松起来。柳娘也是破涕而笑，伸出手指弹了弹她那光洁的，笑嗔道：“你这丫头。”

　　一时内，欢声笑语，飘扬在侯府上空，经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