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鳳吟》木芷

1、引子 残阳如血。

　　残阳如血。

　　散落的余霞泼墨般烧红了半边天际，灿然织成锦缎绚入遥空，漫认作霜天枫冷。

　　本是好景如斯，可是残存在空气中的嗜血锋芒却不断提醒着这并非什么赏景之地，而是个不见人间白头的炼狱。残剑断矛掩映在苍野间，泛出幽幽银芒，硝烟过后，战场凄迷，尸体横陈。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带着铁锈味串入鼻尖，直欲令人作呕。

　　高山上，一抹娉婷丽影孑然而立，雪亮凤盔贴着如霜容颜，白色战袍冷寂垂地，风扬起，揉碎了那早已干涸的点点猩红。

　　一声叹息如晨露滑过花瓣坠入尘土，转瞬即逝，白馨薇清眸微敛,凝视着眼前这修罗战场。如若可以，她希望不要再有战争；如若可以，她希望永世太平；如若可以，她希望慕国百姓都可以在这美好的夕阳中与家人相依相守，不诉离殇之苦。

　　眼前忽地一花，有落叶自肩上滑落，素腕一翻，白馨薇捻指拿起，定睛一看，竟是丹砂暗抛，犹如鹃魂惊化，剎时刺痛了眼。长堤何限红心草，犹带烽烟余恨。连这火红的木棉，也不忍了吗？

　　身后有脚步声悄然走进，白馨薇眉间一动，却没回头，只凭那熟悉的气息她也能猜得出是谁。

　　来人一身文士打扮，青衫落拓，却掩不住满身风华。正是白馨薇已故之父白天霖收留的旧部遗孤，如今担任白家军军师一职的—云翳。

　　“云翳…..”白馨薇低唤一声，声音嘶哑，辨不出是叹是喟。

　　云翳上前几步，与白馨薇比肩而立，白袍青衣交错，竟是出奇的和谐，“红棉坡一战，慕国大胜，经此一役，黎国兵力涣散，近期内该是无力再进犯慕国边境了。你不高兴吗？”

　　白馨薇紧抿唇不语，战争，吞噬的是鲜血与生命，她有什么好高兴的！赢了又如何，无论是黎国还是慕国，这些士兵何其无辜，为什么，他们就该背负这样的命运。

　　感受到身边之人的挣扎与迷惘，云翳沉吟半晌，却终是开口提点道：“你忘了当年明叔是怎么断的右臂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白馨薇倏的身子一震。不，她没忘，更不敢忘。那时她初上战场，心存仁慈，不愿取人性命，对敌国兵士招招留情，一个只被她用剑划破颈间的黎国士兵趁她转身之际欲行偷袭，幸好身旁的白叔眼尖，用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了那一刀，性命虽保，却失去了整条右臂。自那以后，她便知道，白馨薇不再是一个人，她是白家长女，是慕国少帅，身后背负着慕国的荣辱和白家军全体将士的安危，容不得丝毫的软弱与犹豫。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可为恶，亦可为善。为将帅者，当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今日的白骨铮铮，是为了身后那数以万计的慕国百姓。这些，她都明白的。可是此时此刻当她直面生死，却终究忍不住那天生的悲悯。她是人，不是神，七情六欲在身，化不开胸臆那股惆怅。只是在那些白家军将士面前，她永远只能是那个扬眉果断的少帅，再怎么心潮如涌，她也不会允许自己露出半分怅然。或许，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能读懂她深埋在笑容底下的落寞。

　　云翳轻叹一声，两道目光带着关切轻轻停留在那如霜冷颜上：“风都传来旨意，一个月后班师回朝。”

　　“哦！”白馨薇心中一凛，面色却依旧如常，好像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就跟问她“你吃饭了没”一样稀松平常。

　　云翳蹙了蹙眉，紧紧盯着眼前之人，想从她淡漠的神情中瞧出一丝端倪，却只看到她眸中的无波无澜。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的问道：“黎国突然提出要与我国签订三年停战的协议，对此，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白馨薇却是肩一耸，眉梢一挑，极其无谓的道：“我能有什么想法。身为臣子，只能听令而行，王命已下，我还能抗旨不尊不成。”说罢便转身大步流星而去。只余下云翳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哼！共事三年，他还不清楚这女人的性子，越是装作无关紧要，心中却越是早有了计较。依着她对白家军和慕国的着紧，会相信这黎国求和没有内里玄机，恐拍回风都之后，他也不得清闲喽。唉！摊上这么个主子，他算是幸还是不幸。

　　云翳回身，微瞇眼盯着地上那朵红棉。乱世之中，最平凡的是战争，最廉价的是人命。只要天下不归一，就会有贪婪，就会有无休无止的掠夺与抗争……

　　当今天下四分，北面扶风国是蛮荒阴寒之地，自是无人垂涎，南边的筱趾国凭借着迷烟瘴气作天然屏障，难以进犯。黎国与慕国居中，水土宜人，物产丰饶。四国中，以黎国国力最为强盛，野心又大。对这临近的慕国早有吞并之意，多次兴兵侵犯慕国关境。黎国国民皆尚武力，黎军更是四国中最为骁勇善战的一支。相比于黎国的彪悍，慕国却是崇文倡教，全国上下大部分兵力集中于白家。若是离了白家军如铜墙铁壁般的守卫，这慕国于黎国而言，简直如探囊取物。可如今，黎王却忽然提出要与慕国签订停战协议，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恐拍也只有黎王心里清楚了。